11、恨海 来自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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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烟呛得视野只剩一片模糊，热浪灼烧着面罩边缘，脚下的楼板烫得发麻，四周是焦黑坍塌的断壁残垣。
宋惊阑攥紧掌心，避开头顶簌簌掉落的烧熔碎渣与震颤欲塌的横梁，一寸寸扫过满目疮痍的狼藉。
转过半截烧断的走廊立柱时，他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火光摇曳里，角落处蜷着一个身影，被半面坍塌的墙体勉强护住，身上落满厚厚的黑灰，衣料被烈火燎得残破焦卷。哪怕眉眼覆满尘垢，脸色惨白，周身狼狈得几乎辨不出模样，可宋惊阑还是立刻认了出来。
是林纾。
一瞬间，周遭烈火噼啪的炸响、墙体开裂的闷声、呛人的浓烟热浪好像全都被隔绝在外，宋惊阑的手掌攥紧又松开，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眸之中，好像要将他沉沉的眸色暖热。
林纾和好几个人蹲在墙体下面等待救援，还好他提前准备了打湿的布条，才让大家不至于因为吸入过多的烟雾窒息而昏厥。
他费力睁大眼睛，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在滚滚浓烟中看到了面罩之下宋惊阑那双黑色的眼眸。
周围的烈火仍在疯狂舔舐着断壁残垣，焦黑的墙皮在高温下簌簌剥落，扬起的炭灰混着浓烟，在摇曳的火光中漫天飞舞，呛人的焦糊味与毒烟钻进防毒面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滞涩。
两个人隔着火舌相望，林纾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他很快明白过来那不是幻觉。
火舌大有卷土从来之势，林纾努力压制住大脑的眩晕感，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理清了轻重缓急。他站起身，转头招呼大家跟上去。
宋惊阑上前一步，林纾打手势让他立刻带着大家离开。宋惊阑没动，朝林纾伸出手，就在他即将碰到林纾的时候，林纾忽然脸色苍白的捂着胸口，额头上涌出大滴大滴的汗，靠着墙缓缓倒了下去。
宋惊阑双眼猝然睁大，几乎是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在林纾倒下去之前将人打横抱在了怀中。
刚刚躲避的时候，林纾被拥挤推搡的人群推倒，脑袋撞到了墙上，但因为情况紧急，肾上腺的飙升而暂缓了眩晕的症状。现在他整个人已经是强弩之末，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之后，那股眩晕恶心的感觉就再也压制不住，他还是没撑到出去的那一刻就晕了过去。
身后的墙体不断有碎块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宋惊阑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仅剩的念头就是赶紧带林纾出去接受治疗。
楼道早已被烈火与浓烟彻底吞噬，浓黑的烟雾像化不开的墨，将视线死死困住，只能借着两侧墙体窜动的火舌，勉强看清前方半米的路。脚下全是坍塌的砖块、烧熔变形的钢筋与焦黑的器具残骸。
宋惊阑凭着记忆里的路线在浓烟与火海中艰难穿行，脚下的楼板时不时发出“咯吱”的预警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耳边的风声、火声交织在一起，终于，大楼的出口近在咫尺。
宋惊阑没有停顿，抱着林纾跨过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外面微凉的空气与漫天水雾。
外面的冷风裹挟着灭火后的水雾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些许灼热的痛感，水雾落在面罩上，凝成水珠滚落，模糊了视线。远处，消防车的水炮依旧在朝着大楼喷射，水柱划破长空，与漫天浓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地面上积满了灭火后的水渍与焦黑的杂物，空气中的焦糊味依旧浓烈，却比楼内淡了许多。
李鸣叙早已在出口等候多时了，看到宋惊阑抱着林纾冲出来的那一刻，李鸣叙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他吐出一口浊气，又马不停蹄的带着医护人员上前接应。
宋惊阑像是脱了力一般踉跄着站稳身形，直到把林纾交到医护人员手中，确认人能得到及时救治后，他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放松下来。
后背的灼伤传来钻心的疼痛，裸漏在外面的皮肤几乎都微微泛红，宋惊阑摘下面罩，随手扔到了消防车上。
李鸣叙吩咐完几个医护人员抢救跟在宋惊阑身后出来的人，然后才擦着手来到宋惊阑身边：“没事吧？”
宋惊阑摇摇头。
李鸣叙嗤的一声笑了：“看不出来啊，你还打算用自己的命英雄救美呢，人家承你的情吗？”
“……我不在乎。”
“是，你倒是不在意了。你不知道你刚刚忽然冲进去快把我吓死了，你和林晏，你们真是……啧。”
李鸣叙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确实也没话说。
宋惊阑抬脚要走，李鸣叙又拦住了他：“去检查一下吧，稳妥点。”
宋惊阑“嗯”了一声，脚步一转，朝林纾的方向走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林纾是小问题，只有宋惊阑坚持要立刻把人送到医院，让林纾立刻接受全面的检查。
李鸣叙皱着眉，觉得宋惊阑这也太小心了，但依然帮忙调来直升飞机，以最快的速度把人送回了医院。
燃烧了将近三十分钟的大火逐渐熄灭，专业的疏散小队进行收尾工作，后续还会有相应部门进行灾后重建任务，现场的秩序终于重新正常起来。
军政部很快就知道了宋惊阑私自过来的事情，但执政官只是让助理发了邮件提醒宋惊阑注意安全，其余的就没再说什么了。
林纾被送去了检查，宋惊阑抽时间换下了衣服，也被李鸣叙逼着去做了一个全身检查。
检查完出来的时候，宋惊阑来到林纾病房门前，透过玻璃窗看着林纾苍白的面容。他紧紧闭着双眼，表情不算好，似乎在梦中也在经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半分钟后，林纾的主治医师正好也拿着检查报告从科室里出来。
他的脸色并不好。
“林工这一下撞得不轻，同时伴随着吸入少量的污染性气体，看检查报告是有中度脑震荡。其实这些不算什么，出院后仔细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但是……”
医生似乎有些为难。
“说清楚。”
“但是……林工之前似乎得过其他病。您或许听说过中枢神经髓鞘溃解急症？”
宋惊阑的睫毛似乎轻轻颤抖了一下：“继续说。”
“这是一种隐匿先天基因病，平时看不出症状，一旦发病72小时内死亡率95%，无保守治疗余地。想要治疗这种症状，以现在的医学条件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修改基因组序列，这种方法要求极其严苛，要在发病前进行基因修改，临床存活率只有不到百分之三十，大多死于各种各样因为修改基因而带来的免疫疾病中。还有一种也很严苛，那就是必须有和患者人类白细胞抗原HLA完全匹配的人捐献自体骨髓间充质干细胞和外周神经筋膜活性细胞，想找到完全匹配的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只有至亲或者是双胞胎才有可能配型成功，概率极低。”
停了停，医生摇了摇头，补充道：“而且如果选择捐献的话，捐献者后续会出现一系列的并发症，比如局部外周神经永久损伤，固定肢体常年麻木、刺痛、知觉减退，雨天骨缝神经痛钻心；透支自身再生能力，皮肤易溃烂、伤口永不愈合，免疫力永久断崖式下跌，极易诱发自身免疫病……说句不太恰当的，这就相当于以捐献者的健康换取患者的一条命。”
宋惊阑愣在原地，他转头看着玻璃后面的林纾，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医生继续说：“刚刚我给林工做了全面检查，他的海马体似乎曾经受过损伤，可能会伴随着选择性逆行性失忆，这也符合这种病经过基因修改后的后遗症症状。原本这次脑震荡不算是什么大问题，但如果之前林工经历过手术的话，这次的病症可能会导致林工的记忆进一步受损，也有可能会让他恢复记忆，后续或许还会有一系列的后遗症，只是现在人没醒，暂时确定不了林工的身体情况。”
医生解释完林纾的身体情况之后又等了一会儿，见宋惊阑没有其他吩咐，就很有眼色的转身离开了。
宋惊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李鸣叙过来的时候，宋惊阑依然还站在原地，下巴尖掩在竖起的衣领里，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他皱了皱眉，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宋惊阑的情绪不对，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回神了，你怎么了？”
他隔着玻璃看了一眼病房里躺在病床上的林纾，一个不好的念头逐渐浮现上来：“不会是林工……”
话音未落，宋惊阑的通讯提示就响了起来，宋惊阑接了电话，清洁工的声音传来：“上校，我们整理夫人的信件时发现了一封不是宋先生写的信，这封信的署名人是一个名叫林纾的先生，可能是不小心混进来的，需要销毁吗？”
“把信放在原地别动，你们都离开吧，我现在回去。”
宋惊阑挂断通讯，脸色平静的吓人，更像是某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他看了一眼一脸狐疑的李鸣叙，语气冷漠：“我回一趟老宅。”
宋惊阑还小的时候，跟着父母一起住在这座青砖黛瓦的老宅里。后来他有了可以独自生活的能力之后，立刻头也不回的从那里搬了出来。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去过了。
父母过世之后，他对老宅更加不闻不问，只是定期会叫人过去打扫一下。
这还是这些年他第一次踏进这个地方。
李鸣叙还有事，就没跟他一起过来。宋惊阑踏进充满腐朽气味的宅子，记忆中的细节与眼前的景象重叠起来，让人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老宅的位置还算不错，客厅里有充足的阳光照进来。宋惊阑的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与颊边，下颌线条锋利偏薄，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沐浴在暖洋洋的日光中，表情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漠。
他循着记忆里的位置走向二楼，来到了他母亲的房间。
他推门进去，房间里似乎依然弥漫着他母亲身上那股清香。
房间的布置和他母亲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就好像他母亲依然还在这里，时光并没有抹去任何快乐的痕迹。
宋惊阑在房间里静静的站了一会儿，抬起脚走向抽屉。
如果有什么信件，他母亲看完之后喜欢全部整理好放在这里。
比起现代通讯设备，他母亲其实更喜欢写信收信这种已经很古老的通信方式。她喜欢纸质的东西，因为真实纸张带来的触感可以比数据保留更久的时间。在她看来，一封手写的信在经年之后依然能握在掌心，摩挲再三，仿佛时光就在那沙沙的声响里缓缓倒流。
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写信了，除非是有特殊含义的信。
宋惊阑拉开抽屉，没费多少力气就在他父亲写的一堆信件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来自十七岁的林纾写给他的那封信。
光斑在房间里面浮动，透过窗棂的阳光轻轻落在信封上，将那些泛黄的痕迹映照得格外清晰。
宋惊阑缓缓打开信封，像是亲手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年少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恨海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