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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上 你的存在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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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纾来到三区,进行术前的准备工作。
徐季青的身体还很虚弱,不能长久的站立,所以他们必须要速战速决。
为了让自己的身体不至于被漫长的恢复期拖垮,两个人开始注射强化肌肉类的药物,并且配合这肢体训练。
林纾在训练的闲暇之余,趴在工作台前认认真真的给宋惊阑写了一封信。
信里解释了来龙去脉,解释了他当时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有心的。
他并不是真心想和宋惊阑分开的,他只是不想拖累宋惊阑。他觉得宋惊阑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了,他不想让宋惊阑做总是付出的那方,所以这次换他来为宋惊阑做些什么。
他写写停停,有时候在写到某一段的时候,会停下来长久的盯着窗外的天,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仅仅只是在放空。
现在还写信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林纾去邮局的时候,好几个工作人员都忍不住诧异的看了他几眼。
他将信封交给了工作人员,嘱咐他们十个月后把信寄出去。
如果十个月之内他没有来把信拿走销毁,那就说明他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这封信会向宋惊阑解释明白这一切。
手术前,徐季青和林纾两个人时常会在一起闲聊,徐季青问林纾他的爱人是个怎样的人,林纾沉默很久,眼睛里有零星笑意:“一个很好的人。整个世界上,我找不到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
又沉默了两秒,林纾轻轻的说:“幸亏的病的是我而不是他,如果是他的话,这一路上这么煎熬,又要一个人坚持下来,他该多么痛苦。”
幸亏经历这一切的不是宋惊阑,要不然这样的孤单和想念,他该多么心疼。
徐季青定定的看着林纾脸上的表情,似乎被他的感情触动,很久才开口:“……现在我相信他知道你得病的话会毫不犹豫的给你捐献了。”
林纾笑了笑:“谢谢。”
徐季青又问:“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好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孜孜不倦的钻研这个看似没什么前途的病症吗?”
“……为什么?”
“因为我的爱人、我的青梅竹马在很小的时候久确诊了这个病。但可惜的是我和他配型失败了,而后来找到的几个配型成功的人都不愿意捐献——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后半生的健康换另外一个陌生的人的生命。于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到治愈这个病的方法。我几乎是为了治疗这个病而活,我努力学习,考入最好的医科大学,选了最冷门的疑难杂症专业。我拜访了所有对这个病有了解的前辈,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耗在了这个病上。”
徐季青停了两秒,仿佛在追忆往事,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后来我终于取得了很大的突破,也成功救下来很多得病的患者。于是我等不及了,因为这个病的发病时间完全无法预料,我的爱人在未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有可能被死神夺去性命。我不敢赌。”
因为太在乎,所以等不及。
因为太爱了,所以不敢赌。
林纾看着徐季青,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宋惊阑,心里一阵涩然。
徐季青说:“所以我做了一个很冲动的决定,我在自己的技术并没有做到百分之百成熟的时候,给我的爱人进行了手术。手术过程中出了意外,我爱人大出血,闭眼的最后一秒,他竟然挣脱麻醉醒了过来,仿佛是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什么,抓着我的手对我说,他不怪我,让我在手术结束之后就把他忘了吧……”
徐季青笑了一声:“他让我把他忘了。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我去了他的葬礼,他的父母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但看到我的时候,还是抓着我的手安慰我。”
徐季青目光空空的看着窗外,似乎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他死了之后,我再也没有办法站在手术台上了。因为只要站在那个位置上,我就会想起他挣脱麻醉后看向我的那双眼睛,我做不到,我再也成为不了一名医生了。我这一生都是为了给他治病而活,现在他不在了,我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方向,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遵循之前的习惯继续研究这个病,虽然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做还有什么意义。好在我的身体也因为常年劳损和亏空垮了下去,失去了精神支柱之后,我衰弱的比普通人更快,作为一个医生,我当然最清楚自己的情况,但我却不打算做什么。或许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这或许就是在他死了之后,上天留给我的另一条道路。”
徐季青说完,看向林纾,语气已经有些微微发喘:“其实原本我应该再恢复一点再给你手术的,那样会更好。但我已经预感到我快不行了,我能感觉到我活着的时间可能都不如你久,所以我不能再等了。那时候我没能救下他,现在我一定不能再看着你的在我面前离开。世界上有一个人没有终成眷属的人就够了,我不想让你也经历一遍我的痛苦。所以这次我会拼尽全力帮你。”
一周之后,林纾躺在手术台上,徐季青给他打了麻醉。
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无端想到了第一次遇见宋惊阑时的那双眼睛。
和宋惊阑在一起之后,他才明白原来爱是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是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宋惊阑踏着黄昏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看向他时那含着连星星都比不过的耀眼光亮的眼睛。
光照亮了林纾整个人生。那一瞬间当所有方向都失去了意义,宋惊阑成了林纾最难解开的一道谜题。
但他好像没办法成为那个可以拥有光的人了。
这场手术算得上成功,也可以说是失败。
林纾的命保住了,但是这次手术伤到了他的大脑。
命救了下来,但带来的后遗症无人可以预料。
手术结束之后,林纾陷入了漫长的昏迷,这是之前徐季青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他守在林纾身边照顾他,想找到导致林纾昏迷的原因。
林纾的生命体征很平稳,就好像马上就能醒过来。
但徐季青最后都没能等到那天。
原本徐季青的身体就很虚弱,这次的手术更是加速透支了他的生命。
林纾昏迷之后,他又昼夜颠倒的寻找林纾昏迷原因,终于彻底拖垮了自己的身体,倒在了林纾床边。
他闭眼的时候,心里没有多少不舍和不甘。他甚至很庆幸,起码他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救下来了林纾。
他已经替林纾安排好了接下来的所有事情,林纾现在所在的医院就是他名下的医院,即便是他死了,林纾也会因为他的遗嘱受到最好的照顾。
他有些庆幸自己那天听完了林纾的话。他在林纾身上看到了自己和自己爱人的影子。
他想,林纾挺过了这次的难关,以后一定都会和他的爱人过更加顺遂的生活。
那时的他太乐观了,想象不到命运还会怎样捉弄一对有情人。
林纾昏迷了一个月,终于醒了过来。
但他面对的是个有些陌生的世界——他忘了很多事情,忘了宋惊阑,忘了他们的经历,忘了很多的同学,甚至忘了自己的老师和自己之前放在邮局里的那封信。
他对这个世界的记忆变得极其有限,手术带走了他大部分的回忆。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学过的知识,而他的天赋依然还在。
他开始循着自己之前求学的经历继续求学深造。他一路读完了研究生和博士,最后他的导师告诉他,他可以推荐他就业,只不过现在有两个地方可以供他自己选择,一是留在三区当教授,二是去一区的研究院。
那时候的林纾已经完全失去了一区的那些记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神差鬼使的选择了一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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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惊阑只花了两年的时间就升到了上校的位置。
这个速度放眼整个联邦政府也是头一个,但却没人质疑。
因为宋惊阑的每一份功勋每一个荣耀都确确实实是他拿命挣来的。
他那种残忍的手段和不要命似的拼劲儿让所有人都啧啧称奇。
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就足以这么彻底的改变一个人。宋惊阑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但身上的那股压迫感也更重。
从前的宋惊阑虽说不上热络,却还没有冷漠到令人窒息的地步。如今他身上好像就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话都少得近乎吝啬,周身更是萦绕着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那是一种历经世事磋磨后的冷硬,是藏着心事与伤痛的沉敛和沉郁。
宋惊阑周身萦绕着的沉默和阴郁像一层无形的铁幕,虽然没有声嘶力竭的张扬,却有一种向内坍缩的、深海般的压迫感,沉默地笼罩着每一寸他存在的空间。
他不需要做什么就能让人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就像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冽,仿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已经被人连根拔走,剩下的只有坚硬的壳与无声的阴鸷。
那时候的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回到一区,让林纾改变看法。
于是为了这个念头,他更加疯狂的训练,接受从前他唾弃的一切,忍受曾经他憎恨的所有。
最痛苦的那年,希望和梦想他都不要了,他甚至不再想着对抗宋青生,宁愿真的听从他父亲的话走上他最厌恶的这条路,只希望林纾能回头。
路途艰辛没关系,林纾恨他也没关系,两个人之间的阻碍全部由他来克服也没关系,他爱林纾,所以怎样都没关系。
成为上校那天宣誓的时候,与他一起的人全都说的是一些老生常谈的话。
只有宋惊阑,站在旗帜前面淡淡地宣誓:“我会成为联邦最趁手的刀。”
我会成为联邦最趁手的刀,用来斩断所有阻隔我和林纾的障碍。
他终于被调回了一区,但林纾就此消失不见。
世界这么大,茫茫人海里,他再也没有得到林纾的一点讯息。
他找遍了整个一区,去问了林纾的老师和同学,但是大家都不知道林纾的行踪。
林纾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纾的老师只知道林纾毕业拿到毕业证之后,放弃了自己的保研资格,把自己这些年所以的研究整理成册留下之后就离开了学校。
宋惊阑去林纾的宿舍,才发现宿舍已经空了,只有阳台上的花还孤零零的开着,像是昭示林纾的决绝。
宋惊阑把花搬到了自己的房子里。
林纾留给他的东西太少了,因为林纾自己拥有的东西就很少,所以能给他的就更加有限。
林纾的花,林纾的笔记本和笔,还有很久之前林纾在出租车上放在他手心里,而他一直没舍得吃的糖。
那时的他绝对不会想到,那年林纾随手放在他手心里的柠檬糖,成了这些年里他戒不掉忘不了的唯一念想。
一年,两年。
曾经有多么刻骨铭心的爱,如今便有多么咬牙切齿的恨。
他恨那个人为什么要出现,恨那个人为什么要离开,更恨自己——恨自己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依旧无法真正将那个人从生命里剜去。
他靠着回忆活着。靠那些早已被恨意浸透的片段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初见林纾的那一天。可每一次重放都像在心口的旧伤上再划一刀。
甜蜜的细节全都变成了讽刺,含笑的眉眼也都化作了刀锋。他恨那天雨太大,恨那天的风太轻,恨自己当时毫不知情地把一颗心捧了出去,更恨一脚踩碎自己真心的林纾。
可到最后,连恨都成了唯一的绳索,把他牢牢地拴在这段早已灰飞烟灭的关系里。
他还清楚的记得那天林纾站在办公室里,他第一眼见到林纾的时候,林纾还没有开口和宋惊阑说话,但那双眼睛就好像已经替他表达了所有。
不言不语,就已经轻易得到了宋惊阑的心。
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与宋惊阑一路平稳的仕途相对应的,是他对林纾与日俱增的恨意。
他很林纾的随意,恨林纾的不告而别,恨林纾对他的不重视。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那样轻描淡写地闯入他的生命,又那样漫不经心地抽身离去?凭什么他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留下,仿佛他宋惊阑的分量轻到不值得一个正式的收场?其实他最恨的,还是自己在对方心里从来都不是那个值得被留下来的人。
他不是被林纾坚定选择的那个人。
他的母亲没能教给他什么是爱,而他父亲只教给他了什么是恨。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恨林纾的,后来他才明白,他只是爱林纾爱的太痛苦了。
他的原生家庭好像一直很割裂,父亲的占有欲和母亲的仁慈交织为他编出了一张大网,他遗传自父亲的性格中残忍偏激的那一面似乎随着母亲的昏迷而逐渐显现。
和林纾在一起的时候,他还不懂爱,他不知道什么样的爱是对的,所以他只能参照自己认为对的人去把自己所有的爱都给林纾。那个对的人就是他的母亲。他笨拙的模仿自己的母亲,可母亲给他的素材实在是太少了,他记忆里大部分都是他的父亲。
现在林纾决绝的离他而去,似乎也彻底带走了他母亲教给他的好的那面。
在他二十一岁那年,在林纾走后,他的母亲也没有撑过那个寒冬,在医院里去世了。
医生说她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苦。这已经算是个不错的结果了。
宋惊阑挤出时间去了葬礼,在葬礼上遇见了他父亲。
父子两人的关系早就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在宋惊阑的羽翼彻底丰满之后,他就已经彻底和宋青生翻了脸。
但那天宋青生却一眼都没有看他。
葬礼结束之后,宋青生主动申请去巡航。
过了一周,巡航队传来消息,宋青生独自驾驶巡航船舰巡航的时候遇到洋流发生了意外,最后牺牲在了海里。军方派人去打捞遗骸,但只找到了巡航船舰,没有找到宋青生的尸体。
后来宋惊阑才知道,宋青生那天是抱着顾絮影的骨灰去的。
所以当时是否真的发生了意外就不得而知,但宋惊阑了解他父亲,知道他去的时候,肯定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顾絮影之前说过,如果她死了,不要把她埋在土里,把她的骨灰撒到海里就行了。
她喜欢大海,喜欢那种自由的感觉。
没想到在她死后,宋青生确实替她完成了这个梦想。
或者说是宋青生在她死后也不愿意轻易放手,选择了这种方式陪伴她永生永世。
说起来其实很可笑,当初顾絮影自由自在的活在这个世界上时,是宋青生亲手折断了她的羽翼,将她关在自己亲手给她打造的黄金笼里。
可后来顾絮影昏迷之后,大家都觉得她不可能醒过来了,只有宋青生几年如一日的守在她身边,对她会醒来这件事深信不疑。
到最后,在顾絮影真的死了之后,或许大家早已忘记了顾絮影的容颜,提到也只会说一句“真死了啊,太可惜了”,也只有宋青生一个人真的愿意舍弃所有的荣华和权柄为她殉情。
顾絮影和宋青生相继离开之后,宋惊阑也没再去过那个老房子。
那封信在十个月后被准时寄到了老房子里,收信人收到的时候并没有在意。随手把它夹在了宋青生写给顾絮影的许多信封的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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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纾写这封信的时候,天光乍现,朦胧的照着他的书桌。
他提笔写下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思索了很久,又继续一笔一划地写。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一生走到尽头,只有你是我心里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感谢你像一束光般照亮我的生命,陪我走到漫长的今天。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不怨恨任何人地活着。如果一定要恨一个人的话——那就恨我吧。
就这么一直恨下去。每当遇到觉得过不去的坎时,就想想我。把恨我当成活下去的动力,哪怕它苦涩、沉重,也请让它推着你往前走。我只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失去前行的勇气。
我很抱歉只能以这种方式成为你生命的支点——以这样残忍的方式。
要记得每天吃早饭,记得给自己温一杯牛奶。注意休息,别再像从前那样工作到那么晚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别再用一个人喝酒。雨天要记得带伞。这些话大概就是一个失约的人唯一能给你的东西了。
宋惊阑,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曾热烈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谢谢你曾用尽全力爱过我,温暖过我这短暂的一生。你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证明这个世界值得眷恋。
此刻我唯一盼望的事情,就是往后的你可以一直快乐。除此之外,我已别无所求。
附:如果见到我的老师们,请帮我转告一声抱歉。
我不是有意失约的,感谢老师们的悉心教导。
承蒙厚爱,学生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