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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演武   苏念卿 ...

  •   苏念卿来听澜阁的第十一个月,建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上、树枝上、练剑场的青石板上,天亮的时候就化了,只剩下湿漉漉的水痕。但山上的雪化得慢,听澜阁在青岩山半腰,风大,冷,雪落在地上不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苏念卿的手还是那样,茧比肉厚,伤口比茧多。但她已经不觉得疼了。不是麻木,是真的不疼了。她的手像一双别人的手,握剑的时候稳得像钉子,刺出去的时候快得像风。姜掌门说她的剑法已经入门了。赵小棠说她现在是听澜阁进步最快的人。苏念卿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茧还是那么厚,伤口还是那么多。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在练剑场上站一刻钟。不练剑,就站着。风吹过来,冷的,她把领口立起来,看着山下的建安城。城很小,灰扑扑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看不见镇北侯府,看不见城门口,看不见那条官道。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他也在那里。在很远的地方,在京城,在太后面前。她不知道他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想她,不知道他说的“一年”还算不算数。她只知道,她还在等。第三百二十一天。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还在,青色的,系了一整个秋天,又系了一整个冬天,起毛了,褪色了,但还在。

      “苏念卿!”赵小棠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姜掌门让你去正殿。”

      “什么事?”

      “听澜阁一年一度的演武大会,三天后举行。今年听说格外隆重,附近几个门派都会来人。姜掌门让你参加。”

      苏念卿愣了一下。“我?”

      “嗯。她说你进步最大,让你去试试。”赵小棠笑嘻嘻的,“你可得好好表现,别给咱们丢人。”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茧很厚,伤口很多,但握剑的时候不抖了。她抬起头,看着山下的建安城。“好。”她说。

      演武大会那天,听澜阁来了很多人。附近几个门派的掌门、长老、弟子,坐了满满一院子。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干枯的手指。正殿前面搭了一个台子,台上摆着兵器架,台下摆着几排椅子,姜掌门坐在最前面,旁边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苏念卿站在参赛的弟子里,排在最后面。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窄袖劲装,是赵小棠借她的,袖子太长了,她卷了两道。手腕上系着那根青色发带,起毛了,褪色了,但赵小棠说好看。她摸了摸,把袖子放下来,盖住。

      江晚吟站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目冷厉,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是听澜阁的大师姐,练了三年,拿过两次演武大会的头名。今年是第三次,所有人都觉得她会赢。她站在那里,抱着剑,不看任何人。苏念卿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茧很厚,伤口很多。但她的心很静。

      第一轮,苏念卿对的是赵小棠。赵小棠笑嘻嘻地上台,说“念卿,你让着我点”。苏念卿没说话,举起剑,起手式,不歪了。赵小棠的剑法不差,但苏念卿的剑更快。三招,赵小棠的剑脱手了。赵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卿,你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苏念卿没有说话,把剑收回来,站在旁边。

      第二轮,她对的是陈师姐。陈师姐是江晚吟的跟班,之前跟着江晚吟一起扔过她的剑。陈师姐上台的时候,看了江晚吟一眼,江晚吟点了点头。苏念卿看见了,没有说话。陈师姐的剑法比赵小棠好,但苏念卿的剑更快。五招,陈师姐的剑脱手了。陈师姐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苏念卿没有说话,把剑收回来,转身下台。

      第三轮,她对的是周师姐。周师姐也是江晚吟的跟班,之前跟着江晚吟一起传过她是灾星。周师姐上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剑握得很紧,手心全是汗。苏念卿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握剑的。手心全是汗,手在抖,剑拿不稳。她看了周师姐一眼,举起剑,起手式,不歪了。三招,周师姐的剑脱手了。周师姐站在台上,眼眶红了。苏念卿看着她,忽然说:“你起手式的手腕太高了。”周师姐愣了一下。苏念卿没有再说,把剑收回来,转身下台。

      最后一轮,她对的是江晚吟。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听澜阁最好的两个弟子。一个是练了三年的师姐,拿过两次头名。一个是练了不到一年的新来的,手上全是茧和伤。姜掌门坐在台上,看着苏念卿,目光很深。旁边几个门派的掌门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苏念卿没有听见,她只看见江晚吟站在对面,淡紫劲装,头发高束,眉目冷厉。她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

      “苏念卿。”江晚吟叫她。

      苏念卿抬起头。

      “你练了多久?”

      “十一个月。”

      “我练了三年。”江晚吟的声音不大,但台下的人都听见了,“你觉得你能赢我?”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茧很厚,伤口很多。她把手握紧,又松开,又握紧。

      “我不在乎输赢。”她说。

      江晚吟愣了一下。“那你在乎什么?”

      苏念卿抬起头,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拨。“我在练剑,不是因为我想赢你。”她顿了顿,“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回来。”

      台下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嘎吱嘎吱的。

      “我练了十一个月,手烂了,结了茧,又烂了,又结茧。”她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伤痕累累的手,“我不觉得疼。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我每天晚上点一盏灯,很暗,照不了多远。但我等的那个人,他在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但我点了。”

      她把剑举起来,起手式,不歪了。“江晚吟,你说我没有天赋。你说得对。我没有天赋。但我不需要天赋。我只需要等他回来。”

      江晚吟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手上的茧,看着她手腕上的发带,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光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等,是信。她信那个人会回来。她信了十一个月,手烂了还在信,被欺负了还在信,一个人数了三百多天的日子还在信。

      江晚吟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恨了苏念卿十一个月,恨她什么都不做就得到了一切。但苏念卿不是什么都不做。她做了。她把手练烂了,把剑练快了,把自己练成了一把刀。她做这些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等一个人回来。

      江晚吟站在那里,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开始吧。”她说。

      两个人的剑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江晚吟的剑很快,苏念卿的剑更快。江晚吟的剑很稳,苏念卿的剑更稳。十招,二十招,三十招。台下的人看呆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剑法。不是天赋,是血和汗。是三百多个日夜,是手上磨烂的伤口,是每天晚上点的那盏暗灯。

      第五十招,苏念卿的剑架在江晚吟的脖子上。

      台下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苏念卿站在那里,剑尖抵着江晚吟的喉咙,没有动。江晚吟也站着,手里的剑已经脱手了,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苏念卿的头发吹乱了。她看着江晚吟,看了很久。然后把剑收回来。

      “你的起手式,手腕太高了。”苏念卿说。

      江晚吟愣了一下。苏念卿没有再说话,把剑插回剑架上,转身走下台。走到台阶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晚吟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苏念卿看着她,忽然说:“你恨我,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你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等一个人回来。”

      她转身走了。赵小棠在台下等她,眼眶红红的。“念卿,你赢了。”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茧很厚,伤口很多。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山下的建安城。城很小,灰扑扑的,在暮色里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兽。她看不见镇北侯府,看不见城门口,看不见那条官道。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第三百二十一天。”她小声说。没有人回答。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暮色里泛着青光。她摸了摸,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房间里,把那盏灯点亮。她把琉璃盒打开,把新发带拿出来,系在手腕上。她看着灯,看了很久。灯很暗,但她觉得够了。

      “第三百二十一天。”她说。没有人回答。她把灯吹灭,躺下来,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傅君长,第三百二十一天。”她小声说。没有人回答。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还活着。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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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镇北王府。

      傅君长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旧发带,又摸到那半张烧焦的信纸。两个字,“还亮”。他把信纸拿出来,展开,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还亮。”他小声说。没有人回答。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他走到桌边,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他写了一封信。只写了一行字:“等我。”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写名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月亮。

      “念卿,”他小声说,“第三百二十一天。”没有人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攥着那根发带,攥得很紧。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他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山上,在风里,有一个人也看着同一个月亮。她手上的茧很厚,心口的灯很暗。但她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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