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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守灵    ...


  •   姜掌门走后的第一天,灵堂设在正殿。

      棺材是赵小棠和陈师姐连夜赶出来的,松木的,刷了一层黑漆,漆还没干透,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姜掌门躺在里面,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盖着一块白布。苏念卿跪在灵前,已经跪了整整一夜。纸钱烧了一摞又一摞,灰烬飘起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拂。香燃尽了,她又点上,手指被香头烫了一下,她没有缩。

      傅君长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苏念卿的背影,看着她瘦削的肩胛骨隔着衣裳凸出来,看着她手腕上那两根发带在烛光下一晃一晃的。他想进去,但他知道,她不想让人看见她哭。她没有哭。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扎在地里的树。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纸钱吹得到处都是,她没有动。

      赵小棠跪在她后面,哭得眼睛都肿了,鼻涕一把泪一把,袖口擦得湿漉漉的。陈师姐和周师姐跪在更后面,小声哭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厨娘也来了,端了一碗素面放在供桌上,说“掌门,您生前最爱吃我做的面”,说完就哭了。只有苏念卿没有哭。她跪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烧纸钱,火苗舔着纸边,卷起来,变成灰,飘到天上。

      江晚吟没有来。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反锁着,窗户也关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姜掌门给她的那把剑。剑很轻,比她的剑轻很多。她把剑拔出来,剑刃上有一个缺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她摸了摸那个缺口,把剑插回去,扔在地上。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不动了。她盯着那把剑,看了很久。姜掌门死了。死在苏念卿怀里。死的时候手里握着沧溟珠,嘴里喊的是苏念卿的名字。不是她的。从来不是她的。她练了三年,姜掌门从来没有夸过她。苏念卿来了不到一年,姜掌门就把沧溟珠给了她。姜掌门死的时候,想的是苏念卿。不是她。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灵堂在对面,灯火通明,人影绰绰。她看见苏念卿跪在灵前,脊背挺得很直。她看见傅君长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她看见赵小棠哭得东倒西歪,陈师姐和周师姐抱在一起。她看见所有人都围着苏念卿。她攥着窗框,指节发白。姜掌门死了,她应该难过。她确实难过。但她更恨。恨姜掌门到死都没有看她一眼。恨苏念卿什么都不做就得到了所有人的爱。恨自己,恨自己连恨都恨不彻底。她把窗户关上,坐回床边。剑还在地上,她没有捡。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苏念卿去敲江晚吟的门。“江晚吟,该去守灵了。”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她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反锁着,推不开。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江晚吟听见脚步声远了,才从床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她站在那里,攥着门框,站了很久。然后她把门关上,又锁了。

      灵堂里,苏念卿跪了一上午。傅君长给她端了碗粥,她喝了半碗,剩下的放在供桌上。赵小棠给她递了块帕子,她没接,说“我没哭”。赵小棠看着她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

      “江晚吟呢?”陈师姐小声问。

      “没来。”赵小棠说。

      “她怎么能不来?掌门对她那么好——”

      “别说了。”苏念卿打断她。陈师姐闭嘴了。灵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苏念卿跪在那里,一张一张地烧纸钱。她想起姜掌门临终前说的话——“你能原谅她吗?”她说能。但江晚吟不需要她的原谅。江晚吟需要的是姜掌门的认可,不是她的。她给不了。

      下午,苏念卿又去敲江晚吟的门。“江晚吟,姜掌门明天就要下葬了。你不见她最后一面吗?”里面没有声音。她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里面,江晚吟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她听见苏念卿的脚步声远了,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没有哭。她从来不哭。但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三天,姜掌门下葬。听澜阁所有人站在后山,围着一个新挖的坟。棺材放下去的时候,赵小棠哭出了声,陈师姐和周师姐也哭了,厨娘用手背抹眼泪。苏念卿没有哭。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江晚吟站在最后面,隔着所有人。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棺材一点一点被土盖住。姜掌门的手从她手里滑出去的时候,她没有抓住。她永远不会抓住了。

      填完土,立了碑。碑是傅君长刻的,字很正,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听澜阁掌门姜氏之墓”。苏念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赵小棠也磕了,陈师姐也磕了,周师姐也磕了,厨娘也磕了。江晚吟站在最后面,没有跪。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念卿还跪在碑前,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拨。江晚吟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恨苏念卿。她恨她跪在那里,像姜掌门的女儿。她恨她哭不出来,像什么都扛得住。她恨她让她看见自己的丑陋。她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苏念卿坐在姜掌门的房间里。她把窗户推开,月光照进来,照在床铺上,照在桌上,照在墙上挂着的剑上。她站起来,把剑取下来,握在手里。剑很轻,比她的剑轻很多。她把剑拔出来,剑刃上有一个缺口。她摸了摸那个缺口,把剑插回去,挂好。她把竹杖拿起来,靠在床边。竹杖上有一道裂纹,是姜掌门用了很多年磨出来的。她摸了摸那道裂纹,把竹杖放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姜掌门,”她小声说,“江晚吟没有来。”

      没有人回答。窗外竹叶沙沙响。

      “她不是不想来。她是不敢来。”

      风吹进来,把烛火吹灭了。她没有再点。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出去,关上门。

      走廊尽头,江晚吟站在自己门口,看着苏念卿从姜掌门房间出来。她看着她关上门,看着她走过来,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苏念卿没有看她。她站在那里,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苏念卿。”她叫住她。

      苏念卿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掌门死的时候,说了什么?”

      苏念卿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她说,你不坏。你只是太想被看见了。”

      江晚吟的手抖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苏念卿的背影,看了很久。

      “还有呢?”

      苏念卿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她说,让我原谅你。”

      江晚吟愣了一下。“你原谅我吗?”

      苏念卿看着她,看了很久。“不。”她说。

      江晚吟愣住了。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苏念卿的声音很平,“你需要的是姜掌门的认可。我给不了你。你得自己挣。”

      她转身走了。江晚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房间,把门关上。剑还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剑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把剑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姜掌门,”她小声说,“我会让你看见的。”

      没有人回答。她把剑握紧,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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