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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逃离伊甸园 孟夏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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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给我画一幅画吧。”
“好。”
窗外的天色溟蒙晦暗,像砚盘里被稀释过的墨水。昏暗发白的光线落在画布上,笔触泛起晕来,看不真切边界。
整个世界的色调是灰色的,又阴又冷。
江淮没有扎头发,柔顺繁多的黑发落在肩头,铺了满背。
她弯下腰,俯身凑近孟夏。
“我很好奇,我在你眼中是什么样子。”
孟夏侧开身,把画布让出来给江淮看。
默不作声站在屋子里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人一阵心悸,直觉告诉她,画布上的东西绝不能让江淮看到!
还没来得及上前阻止,一幅简单的画便直直撞入眼球,等孟夏看清那上面画的是什么,惊愕地愣在原地。
雪白的画纸上,是一颗惑人的红苹果。
“我是引诱你的苹果吗?”
江淮定定看着孟夏。
梦里的孟夏显然一愣,有些愕然又有些想躲开这个话题。她望着江淮说:“这么直接?”
江淮的眼睛黑得发紫,让人移不开眼,她垂眸,凝睇着孟夏直言:“对。”
不等孟夏作出反应,江淮便追问:“你不和我说些什么吗?”
孟夏的喉咙因为紧张的缘故上下滑了两下,一开口,像是渴了几个世纪,声音又低又哑:“你想听什么?”
江淮勾过她耳边的碎发,在手里打着转,亮晶晶的眼睛笑得迷人又危险。
“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
“我……”
“嘘——”温软的指腹摩挲过嫣红的薄唇,江淮笑意更甚,温声打断她,“或者让我来说。”
“孟夏,我爱你。”
“等你醒来,我会亲口告诉你。”
站在角落里的孟夏同朝她望过来的江淮对上视线,那是一双阴郁潮湿的眼睛。
“哈——哈——”
孟夏猛地睁眼,惊恐万分地转着眼珠打量周遭的世界。
原来是梦……
她撑着床坐起来,后背忽而一凉,才恍然发觉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等彻底缓过来劲儿,孟夏揉了把脸,咕哝一句:“这都是什么梦?”
一抬眼,她整个人都怔住,窗外的天色和梦里的一模一样!倏然脊柱生寒,过于相似的环境让她陷入密密麻麻的惊悚里。
现在是北京时间五点零七分,灰蒙蒙的天色迫近黄昏。
这个时间节点,总是让落单的人陷入被抛弃在荒野中的惶恐与怔忡中,独自看着如血的残阳隐入天边,可怖的黑暗沉沉压来。
【你在哪儿?】
【什么时候回来?】
【我好想你。】
江淮低头看着孟夏给自己发的一连串儿消息,一边排队一边打字回复她。
【在店里给你买鸭血粉丝汤。】
【还有四十分钟左右到家。】
【我也想你。】
孟夏蜷缩在被窝里,盯着那四个字吸了吸鼻子,满足地痴笑着。
她今天生病,高烧迟迟不退,江淮照顾她吃完药,把她安顿在被窝里就出门干家教去了。
孟夏几天前就嚷嚷着要吃鸭血粉丝汤,江淮特意转个道儿买两份饭回去。
这家店在临安街,是老店了,口碑一向很好,正值暑假又是饭点,除了饭店里座无虚席以外,门外的休息区也坐满了等待取餐的外卖员。
在等餐的过程中,江淮时不时低头回孟夏几条消息。
可能是生病的缘故,今天的孟夏很黏人。问的问题千奇百怪,就像是没话硬找话聊。
江淮退出搜索界面,纤长匀称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翻飞,字打了删删了又打。
最后憋了一句话过去——
【等我今晚做梦问问,我不读《圣经》。】
“扑哧。”
孟夏轻笑出声,下巴轻点在抱着的被角上,窝在床上,像留守在窝内的小鹰。
【我好想你。】
【马上就到我了。】
江淮把这句话发过去,抬眸看了眼取餐台,下个就到她了。
女骑手拎过鸭血粉丝汤,一边看手机一边步履匆匆往外走。路过江淮的时候,一阵寒凉的空调风扫过她身上薄薄的聚酯纤维工作服,被撞得贴上她消瘦的脊背,眨眼间便濡湿大片。
“哗啦”一声。
手指被刺刺地烫了一下。江淮迅速抽手,抬眼朝声音来源看去。
外卖员手里的外卖袋子破得不能再破,只留几缕空荡荡的塑料条,饭盒从里面漏出去,摔在脚边,里面的汤汤水水从破口迸溅而出洒了一地。
女人浑黄的眼珠宛如木雕,呆滞地向下转,看向自己脚边的一片狼藉。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中蹿出来,瞧着瘦瘦小小,冲过来时带起一阵微酸的风。
“妈妈。”
她怯怯地望着呆若木鸡的母亲,想要上前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饭店里,空调吹出的冷风交织着饭碗里的油腥味,飘在人头攒动的上空。有些人停了手里的筷子,朝这边望过来。也有人只在听到动静的那一刻飞快地瞥了一眼,接着埋头吃面。大多数人则是不为所动。
外面天气太热,焦躁与不耐像一种传染病,麻木了人群。
江淮扫一眼墙角的拖把,朝它快步走去。她的手堪堪碰到木拖把柄,一声绝望的嘶吼从沉默的人群中爆发,声音嘶哑干涸,像被缠在网中的鸟,在烈日的暴晒中,凄绝又痛苦地最后一次嘶鸣。
江淮应激地闪了要抬起的腰,瞳孔骤缩,呼吸变得急促,无形的钉子将她定在原地。脖子像生锈的铁柱,江淮钝钝地转过头,癫疯的女人抱头痛哭,无助的女儿又惊又怕,却抖着手环住妈妈,抽噎着憋着泪,一下一下地拍妈妈的背。
“妈妈、别哭。”
女人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干裂起皮的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劲儿重复着单子要超时了,后面的单子也会超时,收到差评会被扣钱,今天本来就没挣到什么钱……
说着说着,她开始痛骂自己,痛骂口里的陌生男人。
埋头吃饭的人将头从饭碗里抬起来,脸上或惊或奇地朝闹剧望来。
小女孩被四面八方的眼神压迫到,缩了缩脖子,声音渐渐小下去。她一个劲儿往几乎跪在地上的女人后背埋,滚烫的泪水再也憋不住,涂抹在沾满汗渍的工作服上。湿热的泪水与咸腥的汗水黏腻地融在一起。
肩头上盖了一双温融的手,隔着薄薄的泛黄白短袖,有些烫。那片皮肉不可控制地紧了一下。
“没事的,我和后厨说了,让他们先做你那份。”江淮又补了一句:“很快就好。”
小女孩眨巴着湿润的眼睫,呆呆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温柔大姐姐。
刚刚离得远没怎么看清,走近了才发现,这孩子过于瘦弱,细细的脖颈支撑着一颗圆圆的脑袋。
江淮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将枯坐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坐到一旁的塑料板凳上。她显然听到了刚刚那句话,或许是崩溃的情绪得到发泄,现在整个人瞧起来正常许多,哭声渐停。
“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江淮递了一瓶微冷的矿泉水给她,满面泪痕的女人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这是给你的。”
小女孩怯懦地接过那盒牛奶,抬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江淮半蹲下来,温柔地揉了揉她枯黄毛躁的发顶,微笑着说:“和你妈妈在这里等一会儿,饭马上就可以好。”
她刚刚在第一时间让后厨重做骑手洒了的那份,自己可以把顺序让给她。
江淮干活利索,在忙得连轴转的店员没赶来前,三下五除二将地板打扫干净。她把用脏的拖把还给满头大汗的员工,略带歉意地说:“麻烦你了。”
“不不不,应该是我们麻烦您了。这本不是您的活。”
“没事,只是帮了点小忙,算不上什么。”
江淮同店员谈话时,小女孩儿一直仰着脸,忽闪的大眼睛崇拜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姐姐。坐在她身旁的妈妈彻底平静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抬手抹去粘在脸上的头发丝。
女孩儿见状,连忙从桌子上抽了张纸递给母亲。女人定定地盯了那张纸良久,接过来,温柔地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又转身对提着外卖而来的江淮真挚地说了一句:“谢谢。”
她的话音未落,女孩儿也扬起脸,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出了这个岔子,江淮回去的时间超出了与孟夏约定的时间。
等她拎着两盒鸭血粉丝汤打开家门,孟夏罕见地没有迎上来和她撒娇耍赖。江淮换了鞋,将东西搁在桌上,洒视屋内一圈,都没见到孟夏的影子。
奇怪,以往她生病,都很黏人。
几声水花轻扬的细响,江淮循声朝阳台的方向望过去。
她们两个在那里种了很多绿植,其中一盆天堂鸟,已至一人高,枝叶葳蕤,亭亭如盖。
孟夏就蹲在墨绿的椭圆形伞叶下,整个人缩成小小一个,下巴抵在胳膊上,出神地盯着一个不足脸盆大的圆玻璃缸。
那里面飘逸着几条细鳞闪闪的金鱼,室内生硬的光线落在它们身上,被撞成细碎朦胧的光点,在细水中晕染开来。
“什么时候买的?”
不知何时,江淮在她身边蹲下,语气轻柔地问她。
孟夏倒是没惊,静静地偏眸瞧了她一眼,说:“刚刚,你没回来之前。”
“很漂亮。”
江淮淡淡地夸了一句。
孟夏似乎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但在江淮眼里,金鱼是一种腐烂的美丽。死气沉沉,颓败腥臭。
她不知道的是,孟夏喜欢的不是金鱼,而是金鱼曾给她带来的梦境。
她们之前待过的寄宿学校,在某日突发奇想,买了几尾金鱼,就放在食堂门口的大玻璃缸里。
一群无聊得没事干的小孩,下了课就跑到食堂,围着长方形玻璃柜,看那几条疑似患老年痴呆的金鱼,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她们说,如果在白天见到了金鱼,那么那天晚上做梦梦到的人就是自己的真命之人。
孟夏在见到金鱼后,做的第一个梦,和江淮有关。
从此,她就一直在做梦,一个有江淮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