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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成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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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的阿铖随父母职位调动来到辽州,那时的辽州是荒芜贫瘠的,只有辽阔的黄土和廖廖几片绿植,辽州河水源稀薄,像是一条溪,细水源源不断却无法凶猛。
他不知道“贬谪”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从此以后,辽州就是他的家。
他喜欢那片黄土地,刮风时漫天黄沙,鲜少有雨,四季干燥,以至于他脸上总是红扑扑的,总在掉皮。
他最喜欢的,还是那条被称为“河”的溪。
寻常的一日,阿铖独自去玩水,那天太阳不大,是辽州少见的阴天,他终于有机会赤着脚丫感受温暖的焦土。
一望无际的土地上蜿蜒着一望无际的辽州河,一片平坦之上,却有一个黑漆漆的小点。
阿铖拎着布鞋沿着河道一直跑,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后来他怀里多了一个襁褓,襁褓里有个酣睡的婴儿。
父亲发现襁褓里别了一张软纸,纸上留有“然”一字。此后,萧家就多了个名为“然”的妹妹。
另年,萧琅铖十六。
十岁的萧然面对第二次失去双亲,就像在襁褓时一样,面色如常,不言不语。
“阿然,”萧琅铖说,“‘霜筠雪竹,萧然自远’,以后你叫‘霜筠’。”
她默了默,“哥……”
他的声音如若寒霜:“你我已死,以后世上再无萧家兄妹,你是霜筠,我是花蓉。”
那一夜,兄妹俩吃吃地守着再无人气的萧家院子坐了一宿。直到天光渐亮,夜风散去,他们孤零零的,带着新名字去往那个名为“嵘城”的地方。
“花蓉嬷嬷,”门外来人,打断了他的思绪,“有人拿着绝尘牌找您。”
萧琅铖缓了口气,他合上账本,道:“好,我一会儿下去。”
动作比他想象中要快。
看来朝堂之上那帮老东西真是等不及要更新换代了。
他对着铜镜简单检查了一下容貌,下楼时不忘说教几个花娘梳妆不仔细,脸红得像猴屁股。
绝尘牌通常为花娘给予,一位花娘仅此一枚,一般给常客或出手大方的客官,凭此入阁,不论随时都可以直接被带入二楼独属于花娘的那个房间。一般是一用一还,除非花娘再次给予。
梁越已经带着林子楚和一个随行侍从在屋里候着了。
花蓉嬷嬷的房间是绝尘阁最奢华的,向来不允客人进入。为这位绝世美人付出再多的金钱,能博得一笑都算是冰山美人不想拂了面子。
这回是头一次看见那刻着“花蓉”二字的绝尘牌出现在外人手上,绝尘阁内一时暗中哄然,议论纷纷。
萧琅铖素来懒得搭理这种闲话,进门前只是让人过去说教两句,便不再理会。
木门“吱呀”一声响,翠帘绣幕被一双白净秀气的手揭开,来者便是花蓉嬷嬷。
白日里光线充足却温和,比那夜的月下看得清楚许多,虽有心理准备,梁越还是不由得在心里一惊。
当之无愧的绝代风华。
萧琅铖依旧戴着月牙白的面纱,身影纤纤,走近时仿佛步步生莲,带着扰人心绪却尤其甘甜的沁香。
林子楚立刻直了眼睛,嘴巴都忘了合上。
梁越险些忘了,那日林子楚跑得快,压根没有听到花蓉嬷嬷弹的那曲《阳春白雪》,自然也没有见着他心心念念能融化冰川冻尸的绝世美人。
梁越起身,将手里的绝尘牌递给他。
接过的同时,萧琅铖注意到,梁越身边的侍从手中抱了厚厚一叠布帛,乍一看流光溢彩,便可知价值不菲。
他微微勾唇,语气挑逗:“梁大将军这般大动干戈,是想从妾身这儿拿点什么?”
不算悦耳的嗓音像一股神秘力量,把林子楚的嘴巴合上了。
梁越没有松开手里的铜牌,冷淡道:“你上回说中了。”
萧琅铖认真地瞧着她:“那妾身料事如神,大将军要赏妾身吗?”
“赏,”她笑了笑,松开了手,“当然要赏。”
她示意侍从将布帛放下,继续道:“算不上贵重,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是喜欢,我府上还有不少。”
林子楚嘴巴又张开了。
面前这位美人却只是垂着长睫,不动声色地转了转眼,再抬眉时换上一副勾人娇媚的神色。
“大将军抬爱妾身,自然是妾身的福气……”
没等他说完,梁越打断道:“别叫将军了,叫太子少师就好。”
嚯,成太子少师了?
那可是个待遇不错的虚职啊。
萧琅铖神情没什么变化,一副谄媚娇羞的样子,“是,少师。那大人今儿来找妾身,是还想让妾身为您算一卦?”
梁越想咬牙,她实在有些看不惯这人明知故问,装模作样。
她还是忍住了,平和道:“是。坐吧。”
萧琅铖和她面对相坐。
一双见惯沙场血腥的狠戾眸子,对上一双勾人又深沉的凤眼。
梁越心里一滞,微不可察地眉心一沉——凭她在军营生活多年,见多了心机如麻的狠角色,这双眼睛绝不是寻常姑娘该有的。
见她略有迟疑,萧琅铖眉眼弯了弯,从桌下拿出茶叶,煮着水开始舀茶叶。
“大人,想问些什么?”
梁越的视线稍微挪开了些,“你一介倡优,到底从何知晓朝堂之上的事情?”
话倒不算说得太难听,他道:“大人也是贵人多忘事,上回妾身就告诉您了,这绝尘阁只招待达官富贵,姑娘们东听一句西听一句,消息也就有了。”
“到底是听闲话,刻意套话,还是明码标价的交换?”
这就是萧琅铖的生存之道了,他抱着胳膊,只是静静望着她。
见他不语,林子楚挺直了腰杆想说什么,却被梁越抬手拦住。
“是我多问了。”梁越继续说,“我想知道,朝廷弹劾我的都是哪些人,他们用什么原因弹劾我。如果你可以给我名单,这样的珍稀布帛,你开数,名单给我的同天我就让人尽数送来。”
水已煮沸,咕咕作响,萧琅铖转着茶盏露出笑颜。
“大人大气,看来大人驻守辽州的这些年,积攒了不少财富呢。”
梁越没有回答,只是道:“嬷嬷这话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萧琅铖将另外几只茶盏移到他们面前,最后将袖中那块绝尘牌搁在桌面,推向了面前的梁越。
“三日后,直接带着东西来见。大人,记住哦,妾身只要一匹醒骨纱。”
闻言,一边的林子楚一怔,脱口而出:“哎!你别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就随便开价啊!你……”
梁越一手捂住他的嘴,生怕萧琅铖反悔似的,快速道:“成交。”
林子楚瞪着眼看向梁越,怎么也扒不开她的手,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拿着绝尘牌离开时,梁越总觉得周边不少视线粘在她身上,林子楚还在耳边絮絮叨叨。
“真是没大没小,那醒骨纱价格高昂不说,罕见得很呐!我的梁大将军啊,祖宗啊,你上哪儿给那花蓉嬷嬷弄一匹来?”
梁越没搭话,他侧头一看,这人和被鬼迷眼了似的,捧着手里那块铜牌看了又看,好像那绝尘牌中有什么世外桃源。
林子楚凑过去看她,“我去,大哥,你别吓我啊!”
梁越冷冷地:“那名单,可不是布帛能比的。”
林子楚缩了回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比不了你也得拿得出一匹醒骨纱!名单谁不会写,你喊我写谁我就能写谁!说得好像那花蓉嬷嬷写啥就都是真的一样!”
梁越将绝尘牌收进袖口,道:“那嬷嬷不简单。”
“我看你就是被鬼迷心窍了,”他咬牙切齿笃定道,“我是该恭喜你啊,梁大将军,千载难逢铁树开花,一个花蓉嬷嬷把你迷晕了都!我说你……”
梁越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闭嘴,你好吵。”
“……”
“回去收拾收拾,你明儿带着他们回辽州了,我不在营里,凡事多加小心,别马马虎虎的了。到时候应该会安排另外的将军过去,你别天天惹人生气。”
“……”
“还有,走的时候把你那一屋小玩意儿全部拿走,别留我府上,免得让人收拾了你回来寻不见又要怪我。”
“……”
“林子楚,”梁越有些恼火了,“说话。”
“……呜呜……”
梁越顿了一下,挪开了捂他嘴的手。
林子楚揉着被“铁砂掌”抚摸过的嘴,低声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妈子似的……”
话虽唠叨,句句贴心。
梁越于他而言早就不只是领导那么简单,林子楚对她来说也不是普通下属。
这般分别,说远不远,也不知是多少年。
他们入营早,几乎算是自幼相识一同长大,但并不是从小到大都这般和睦。
梁越刚入营时不过六七岁,字都识不到两个,在此之前一直由师父带着在观里生活习武,从小被当做男孩儿来养,养得皮糙肉厚,目光凶煞。
她认识林子楚那天,林子楚正在挨揍。
这个发育迟缓的小男生比同龄人矮上一截,还没有比他小了三四岁的梁越高,那帮欺软怕硬的孩子就把他视作出气筒。
林子楚这个时候已经入营两三年,后来梁越才知道,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于一场战争。
那个时候辽州荒芜,战乱频繁,这个孤儿险些饿死街头,被好心人拾了,最后送往军营参军,算是谋一条活路。
在营中被人欺辱,林子楚没有人撑腰。
“胆小鬼,喝凉水,孃孃打他歪歪嘴!”
“怕怕怕,胆儿小,拉屎尿尿跟着跑!”
“小屁孩,鼻涕歪,擦不干净没人爱!”
……
一阵轰笑,孩童嘲笑的声音层出不穷,那个男孩儿只是站在墙角里,手里紧紧握住那把匕首,就像握住了救命稻草。
梁越看见他在瑟瑟发抖,可是他没有松开手求那群孩子放过他。
所以梁越去救他了。
梁越偷偷钻进不知道哪个将士的帐营中,拖着一把比她还重的砍刀出来了。
一路黄沙紧随着她的那双破布鞋而飞舞,那把砍刀硬生生划出来了一条路,正是两个可怜孩子相识相伴的路。
那把威风凛凛的砍刀不仅把那群小孩吓得屁滚尿流,也把角落里的林子楚吓得脸色煞白。
“你……你不能拿这个和我打……”
“……”
梁越只是静静看着他。
“你拿不动……你会……你会受伤的……”林子楚继续说。
那把砍刀重重落地,掀起呛人的尘土。
梁越眼睛也没有眨一下,说:“我叫‘梁越’。”
林子楚被吓坏了,以为她要下战书,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我、我叫……林子楚。”
梁越“哦”了一声,转头看向那帮躲在篱笆后面的小孩儿,语气硬邦邦:“以后谁和林子楚过不去,就是和我梁越过不去,敢动他一根头发,我和你们,不死不休。”
这口气把林子楚吓得脸色又白了一个度,他哆哆嗦嗦地往前走了一步,“梁、梁越,你别……”
梁越把头转了回来,目露凶光,“我叫‘梁越’,不是‘梁梁越’。”
林子楚不敢说话了。
最后军营处罚了梁越和林子楚,说他们擅自挪用军营刀枪,当然,也没有落下那群小孩儿。
此后,再也没有小孩儿敢靠近林子楚。
此后,欺负林子楚的只有梁越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