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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我的师妹有点怪 师兄:我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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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清绝提着早餐,一颗鸡蛋,两个馒头,配着一碟小菜。
这是给昨日刚上山的师妹准备的。
师尊只说了一句:“她来历有些特殊,你多照看着点。”
特殊在哪,师尊没说,易清绝也没问。他只知道第九峰内门就他一个弟子,平日无聊得快要发霉,现在终于来了个师妹,自己可算不是一个人了。
只是,本该属于师妹的那杯牛奶,此刻已经进了他的肚子。
不算太甜,嗯……
就当是自己跑腿的辛苦费吧。
嗯,很合理。
门没锁。他探进半个脑袋。
屏风后,一道小小的身影端坐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
还是昨日那身打扮:紫红色礼服层层叠叠,发鬓高挽,戴着一支金枝步摇,钗饰比她的小脸还大三倍。
“醒啦?”他把早餐往桌上一放,“你也太懒了,外门膳食堂的早餐都发完了,还好我给你带了一份。”
见到是师兄,女孩原本规规矩矩叠放在被子上的手松了松。
易清绝上下打量她,忽然发现问题:“你……昨晚就这么睡的?”
穿着礼服,戴着步摇,脚上甚至还套着那双厚木底的重台履。
女孩耳根一红,轻轻点了点头。
“哈哈哈哈哈哈——”
易清绝笑得弯下腰:“你穿着衣服和鞋怎么睡啊?不难受吗?”
他笑够了,抹了把眼角:“行了,先吃饭,吃完换衣服。”
女孩闻言下床,步摇轻响。她站到易清绝面前,因那双木底鞋的高度,竟比他高出两个头去。
她双手交叠敛在腹前,安安静静地望着他,眸色澄澈。
“怎么了?饭就在那儿。”他指了指桌上的早餐。
女孩唇瓣轻抿,声音细得像落雪:“师兄……我还没洗漱。”
“哦,盆在那儿,水在外面灵泉。”
她微微颔首,端起黄铜盆——盆太大,把小脸挡去大半。
“跟我来。”
一出门,女孩就愣住了。
头顶是翻涌的云层,脚下是茫茫云海。极远处白芒向上卷去,整片天地随着云层卷动,如同在呼吸。似乎这个世界在一个巨大的球里面,不分上下。
远处头顶之上,更是倒探出一座孤峭峰顶!
其上玉色廊桥如游龙穿梭其间,两侧垂落的天河瀑布逆势而上,水光倒流。
不见日头,却有清光照落。
她脚下微乱,像踩不到实处。
她仰起头,望着那片颠倒的天地。
从前,所有人都告诉她:天在上,地在下。可如今,天和地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在上。
她抱紧怀里的铜盆,指尖微微发白。
风从不知何处吹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忽然觉得,那个“中间”的位置,好像也不是不能丢掉。
“在这儿呢。”易清绝似乎没有丝毫察觉,只在灵泉边回头唤她。
她深吸一口气,挪到泉边,伸出手去捧水。
只是捧了三次,只有一点点水进盆,大半都洒在空中。
而且每一次,她都觉得水流正从掌中往上飞去。
虽然知道那是错觉,但这感觉却总是挥之不去。
易清绝见状,回自己房里拿了个木瓢递过去。她却没有立刻接,而是微微福身。
他看不懂她的动作,只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才接过木瓢。
她给盆里舀了半盆水,随即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玉瓶,递到易清绝面前,以表感谢。
易清绝打开瓶塞倒出一看,是几颗小指盖大小的小圆丸,色如凝脂,白中带浅蜜。
“这是?”
“澡豆。”她细声解释,“师兄日后清洗时,可以用它。”
说罢,她便端着铜盆往屋内走去。只是盆中水略重,再加脚下半掌高的厚木底,走得微微晃悠。
易清绝将玉瓶收好,几步上前抢过铜盆。
女孩愣了一下。她看着他微微绷紧的小臂,盆里的水晃了晃,却没洒出一滴。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安静跟在他身后。
将铜盆放回架子上后,易清绝又摸出一只小瓷盒,塞回她手中。
“牙粉。”他学着她方才的模样,“师妹日后刷牙时,可以用它。”
他这牙粉还是玉露灵草所制,在他心里,绝对应得上她那瓶澡豆,显然没有意识到女孩先前正是为了道谢。
女孩看着他这般模样,终是忍不住弯了眼。
“多谢师兄。”
她垂眸敛衽,又是一礼。
易清绝被她这般再三行礼弄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耳尖,摆手道:“赶紧洗吧。”
洗漱的过程也颇为折腾,端着盆走回去时晃晃悠悠,好不容易弄完,又对着身上繁复的礼服犯了难。
易清绝在门外等着,忽然,他眼前一花。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挤进脑海。
一个巨大的铁壳子在平坦的灰路上疾驰,里面坐着人。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方盒子,高得吓人。有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发光的薄片,对着它说话。
画面一闪即逝,前后不过一息。
易清绝甩了甩头。
又来了。
不知道从何时起,自己脑海内总能莫名浮现出一个异界的画面,还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对他日常生活甚至都产生了些许影响,他甩甩头,将那画面从脑海中赶出。
“师妹,好了吗?饭凉透了就不能吃了。”他有些担心,膳堂本就离得远,他一路跑回,饭菜早已微凉,再耽搁下去,怕是伤了脾胃。
“快、快好了……”屋内传来蚊子哼似的声音。
又等片刻,他实在憋不住,探进脑袋。透过屏风,就看见师妹背对着他,双手费劲地扯着身后的衣带,礼服缠得乱糟糟的。
易清绝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你这衣服,是打了死结不成?”
女孩吓得猛地回头,声音带着哭腔似的:“不可……师兄别过来。”
“我又不进去。”他靠在门框上,语气无奈,“只是你若解不开,喊我帮你便是,总比耗着让饭凉了好,吃冷食伤胃。”
女孩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可让师兄看见。”
易清绝不太懂这些。师尊说过男女有别,可他尚小,只是觉得师妹有些过于讲究了。
“行行行,我不看。”他转过身,背对着门,把后脑勺对着里面,“你就告诉我,那个结在什么位置,我教你解。”
里面又沉默了几息,像是在做心理斗争。
“……后腰偏左,有三根带子,我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易清绝想了想,说:“你把最细的那根往左拉,其他的别动。”
窸窣声。
“……然后呢?”
“中间那根往右,最粗的那根往下。”
又是窸窣声。
然后是一声小小的、带着惊喜的“解开了”。
“谢……”她的声音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认真,“师兄,你先别回头。”
易清绝耸耸肩,继续背对着门。
身后传来换衣服的声响,比之前利落了不少。
过了一阵,传来轻轻的唤声:“师兄。”
易清绝回头。
她已褪去繁复礼服后,换了一身浅色衣裙,易清绝站在门口,晨光落在他侧脸上。
他的眼神干净得像那灵泉里的水,灵巧又温润。
“走吧,早饭凉了,带你去膳堂重新打一份。”他说。
女孩眉眼弯了弯:“多谢师兄。”
“谢什么,你可是我师妹。”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易清绝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着膳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女孩跟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那倒悬着的山。
她看着师兄的背影。道袍有些大,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跟丢。
从来没有人这样走过她前面。
没有人回头。
她叫苏楚微,但并不是自己的真名。
她原来的名字,已经留在那座宫城里了。
……
十二年前,建安六年,大周都城,西京。
周王皇宫,坐落在关东平原唯一一处的山脉之上,背靠山势,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整座山脉都是被紫金的宫殿覆盖,唯有稍许地方才见些许精心布置的绿植。
日落之时,殿影便从山巅缓缓垂下,如同一只巨手,一点一点盖住整座西京。
整个西京,乃是五城十二楼。
五城环护,十二紫金楼凌霄。
十二楼之首,便是在那城中无论何时抬头望去,永远能看见的那座恢宏大殿。
紫宸殿。
那是现任周皇姬恒每日上朝的地方。殿身通体紫金之色,盘踞山巅,如巨龙昂首,俯视整座西京城。
每逢朝会,文武百官拾级而上,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向殿门。
然而,自那日双月交辉之后,紫宸殿已闭殿九日。
这着实不寻常。
更何况如今的华洲,北有以青阳部落为主的北夷随时可能南下,西有一直虎视眈眈的胤国,而内部,周王分封下的诸侯渐有坐大之势。
尤其是燕国的嬴无霸,已据守关东平原唯一的关卡崖虎关已三月有余。
朝中众人早已忧心惶惶。
城内百姓更是议论纷纷。
更有不少人传言,周皇早已弃西京东逃,奔东溟海而去,不出一个月,嬴无霸便会率兵直入城中。
然而此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周皇姬恒不仅没有逃走,反而在宫内大摆宴席。
……
紫宸殿偏殿,灯火通明。
丝竹之声悠悠传来,舞姬在殿中旋转,长袖翻飞。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觥筹交错间,气氛其乐融融。
只是席间坐着的,不是朝中重臣,而是几桌穿着各异的修士。
以玄山宗为主,白鹿洞和落云宗为辅,还有几个依附大周的小宗门,都派了人来。
而且落座之人,大多都是元婴修士,玄山宗更是连那位至臻之境的化神掌门方元青都落座于首。
周皇姬恒端坐于主位,一身玄色龙袍,头戴玉冠,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端起酒盏,起身而立。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齐聚。
“今日,寡人设宴,只为两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玄山宗那桌。
“第一件,诸位想必都已知道——九日前,天降祥瑞,太阴星临凡。寡人的第九女,出生那夜,满城双月交辉,更是出生便具灵根之姿。”
他说着,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实乃上天垂象,昭示我大周国运昌隆。今日寡人借此良机,与诸位共饮此杯,同贺这桩喜事。”
殿内众人纷纷起身,举杯同贺。
姬恒饮尽盏中酒,却没有坐下。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这一次,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第二件事——”
“自寡人登基以来,大周虽不敢称鼎盛,却也未曾亏待过境内的仙门大宗。玄山宗、白鹿洞、落云宗……诸位与我大周,向来是休戚与共。”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
“今日诸位能来,寡人心中甚慰。”
席间众人,面色平静,没有接话。
但都心里清楚,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国听的,是说给西边的胤国听的,是说给北边的北夷听的。
世间大道,共有三种:气运之道、香火之道、灵根之道。
灵根之道,乃是修士汲取天地灵气,淬炼己身,以求超脱。修士立于此道之上,夺天地造化,不问凡尘兴衰。
香火之道,则是凡人心中那一念真诚。修士若得万民真心供奉,便能借此冲破瓶颈。
而气运之道……
姬恒放下酒盏,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诸位都是修行中人,比寡人更清楚,灵脉的流向,从来不由人定。”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语气沉了几分:
“气运生灵脉,灵脉生灵气,灵气生万物。此番道理诸位自然比寡人更加熟知,即便我大周近年虽有些疲软,但国运依旧浓厚,灵脉更是从未断绝过各位宗门。诸位宗门这百年的兴旺,可都是仰仗于我大周的繁荣。”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露骨。
但殿内无人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对灵脉影响最重的,便是国运。
玄山宗能成为华洲三大宗之一,靠的可不是运气。而是三百年前,他们押对了大周,占着主脉,才有了今日的底蕴。
“周皇所言既是,我等宗门与大周休戚与共。”白鹿洞的一位中年男子起身言到,举起耳杯,一饮而尽,竟是有着元婴后期的气息。
其他各宗代表见状,也是共同起身同声说到:
“我等与大周休戚与共。”
然后举起身前耳杯一饮而尽。
“哈哈哈。”周王笑出爽朗的笑声,回饮一杯以示敬意。
“寡人虽是凡俗帝王,却也听过供奉们讲——国运加身,可压修士。寡人虽无灵根资质,但若真与修仙者对战,非元婴不可匹敌。只是可惜,这压制只对修士有用。”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在闲话家常。但席间那些修士,却都知道这话语里的分量,更别说,在大周的皇城西京,国运更重,自从他们踏入这城内的一刻开始,灵气运转就变得十分滞涩。
姬恒放下酒盏,语气一转,透出几分为人父的无奈:
“但寡人所能借助国运与诸位切磋几番,可终究还是一届凡人。寡人那女儿,确是不仅身居气运之道,更有灵根之资。寡人自然是教不了了。今日宴请诸位,也是想在诸位之中,给寡人的女儿寻一个好的去处。”
殿内安静了几息。
玄山宗首座方元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威压:
“九公主身具灵根,若入我玄山宗,自当倾力栽培。玄山宗的底蕴,陛下是知道的。”
白鹿洞先前那位中年男子也道:“白鹿洞可能在底蕴上略有逊色,但若论丹法,阵道,绝对是无人能出其右,愿为殿下敞开山门。”
待其说完,其余小宗门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飘向了那一桌——落云宗。
三家争,他们看。
他们今日能坐在这里,本就是来陪衬的和传播消息的,这一点,在座的都心照不宣。
落云宗那桌,为首的是一名女子。
她身着一袭红锦道袍,静静地坐在那里。灯火映在她脸上,容颜清冷,眉眼间看不出情绪。
姬恒目光扫过她,但那女子却是沉默,没有开口。
姬恒旋即收回目光,端起酒盏,朝众人遥遥一举:
“诸位好意,寡人心领。”他端起酒盏,示意众人继续饮酒,“只是孩子尚小,此事不急,容寡人再想想。”
丝竹声再起,舞姬鱼贯而入,殿内重新热闹起来。
但席间那些修士的目光,却不在那舞姬之上,而是会时不时还是落在落云宗那一桌,因为她那份不动声色的淡然,反倒让人愈发在意。
气运压制之下,皇室血脉极少能诞生灵根。而一旦出现,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没有人不清楚。
千年前晁朝的烈帝——姒昌夜,便是如此。他身具双道,一统九州三洲,被后世尊为烈帝。而自他之后,再未出现过这样的人物。
但如今,又一个这样的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