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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活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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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尾巴，暑气还未散尽。
顾家老宅的花园里，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林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杂志，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
顾林从书房走出来，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走到妻子身边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紧张？”
林墨笑了笑：“有点。你呢？”
“还好。”顾林顿了顿，“就是怕那孩子不适应。”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墨听得懂。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突然被陌生人领养，离开熟悉的一切，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换作是谁，都会不适应。
“我们会对他好的。”林墨说。
“嗯。”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自己，也像是承诺。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两人同时站起身。
司机打开车门，一个少年从后座下来。
他很瘦，比同龄人矮一些，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点长，刘海几乎遮住眼睛。他手里攥着一个旧书包，肩带都磨得起毛边了。
林墨第一眼看到这个孩子，心里就软了一下。
太瘦了。
像一根被风吹过很多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芦苇。
“无弦？”顾林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我是顾林，以后你可以叫我爸爸。这是你妈妈，林墨。”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五官不算惊艳，但胜在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像刚被水洗过一样。
他抿了抿唇，声音很小：“叔叔好……阿姨好。”
顾林和林墨对视一眼，没有纠正。
“进来吧，外面热。”林墨走上前，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书包，“我给你准备了房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我们再换。”
无弦愣了一下，书包已经被拿走了。他下意识想抢回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几件旧衣服，一本翻烂的字典，一张亲生父母的合照。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林墨身后，走进这栋对他来说像宫殿一样大的房子。
客厅很大，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无弦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楼梯口。
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五官深邃，眉眼锋利，周身气质清冷得像冬天早晨的雾。
无弦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这是皆愿，我们的儿子，比你大一岁。”顾林介绍道，“皆愿，这是无弦，以后就是你的弟弟了。”
皆愿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就上楼了。
脚步声不重不轻，像是在说：与我无关。
气氛有一瞬间的尴尬。
林墨赶紧打圆场：“他性格就这样，熟了就好了。来，无弦，我带你去看房间。”
无弦点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对别人的善意抱有太大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是他在福利院那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朝南，阳光很好。
林墨显然用心布置过：浅蓝色的窗帘，原木色的书桌，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子，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衣柜是新的，打开来，里面挂了几套新衣服，吊牌还没拆。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选了蓝色。”林墨有些忐忑地看着他，“如果不喜欢可以换——”
“喜欢。”无弦打断她，声音有点哑，“谢谢阿姨。”
他摸了摸那盆绿萝的叶子，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房间。
在福利院，他睡的是八人间的上下铺。没有窗帘，没有书桌，没有新衣服，更没有一盆属于自己的植物。
“你先收拾一下，一会儿下来吃饭。”林墨看出他的情绪，没有多留，“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门轻轻关上。
无弦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只是觉得很安静。
不是耳朵里的安静，是心里的。
从今天开始，他有一个家了。
哪怕这个家是临时的，哪怕这对夫妻随时可能反悔，哪怕那个叫皆愿的“哥哥”并不欢迎他——至少今天，他有一个可以称之为“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蝉还在叫。
阳光落在绿萝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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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林墨亲自下厨做的。
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做了几道家常的。”林墨给无弦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太瘦了。”
无弦说了声谢谢，低头扒饭。
他的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在福利院，吃饭慢了就没了。
皆愿坐在他对面，全程没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顾林试图活跃气氛：“无弦，你成绩怎么样？上初三了吧？”
“嗯。”无弦放下筷子，“在福利院的时候，成绩还可以。”
“那正好，皆愿也上初三，开学都是高一。你们可以一起学习。”
皆愿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了无弦一下，又低下头去。
无弦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不是厌恶，也不是嫌弃，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件突然被放进自己房间的家具，需要时间适应。
“我吃饱了。”皆愿放下碗筷，站起来，“先上去了。”
“再吃点，才吃了几口——”林墨话还没说完，人已经上楼了。
饭桌上的气氛又冷了一下。
“别在意，他从小就这性子。”顾林对无弦说，“熟了就好了。”
无弦点点头，继续吃饭。
他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不被欢迎是预料之中的事，一个陌生人突然闯进自己的生活，换作是他，也不会开心。
饭后，无弦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不用不用，你去看电视，或者回房间休息。”林墨拦住他。
“让我做吧。”无弦坚持，“不然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话说得很轻，但林墨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他在小心翼翼地证明自己有用。
林墨鼻子一酸，没再拦他。
洗完碗，无弦回到房间，打开书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新华字典，一支笔帽裂开的圆珠笔，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笑容很灿烂。
无弦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比福利院的宿舍高多了。
他突然想起福利院的院长说过的话：“无弦，你要听话，要乖，这样才会有人愿意收养你。”
他听话了，也乖了。
现在他有了一个家。
虽然这个家的“哥哥”看起来不太高兴，但没关系。他会努力不碍眼，会努力让所有人都满意。
就像在福利院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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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无弦就醒了。
生物钟让他习惯早起。他洗漱完下楼，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皆愿。
他穿着运动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靠在料理台边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无弦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
“早。”无弦主动打招呼。
“嗯。”
一个字。
无弦没在意，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牛奶和面包，自己做了简单的早餐。他多热了一杯牛奶，放在皆愿手边。
皆愿看了那杯牛奶一眼：“我不喝甜的。”
“哦。”无弦把牛奶拿回来，自己喝了。
气氛安静但不尴尬。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像两条平行线。
过了一会儿，皆愿突然开口：“你数学怎么样？”
无弦愣了一下：“还行。”
“试卷给我看看。”
无弦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翻出上学期的期末试卷。福利院的试卷，皱巴巴的，上面有红笔批改的痕迹。
皆愿接过去看了看，眉头微皱。
“基础还行，方法太死。”他把试卷还回来，“晚上吃完饭，我给你讲几道题。”
无弦有点意外：“为什么？”
皆愿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停了一下，没回头：“妈让我照顾你。”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无弦站在厨房里，手里还端着那杯自己喝了一半的牛奶。
他突然觉得，这个哥哥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八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也照在无弦的嘴角。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