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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十月的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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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三周，班里要选班委。
方老师在周五的班会上宣布了这件事，让想竞选的同学上台发言。无弦对此毫无兴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圈。周明远倒是跃跃欲试，举手竞选了体育委员——虽然他八百米从来没及格过。
“你就不能竞选个什么？”周明远坐下后戳了戳无弦的胳膊。
“不想。”
“学习委员？你成绩挺好的。”
“不想。”
“文艺委员？你字写得好看，出黑板报也行。”
“不想。”
周明远翻了个白眼：“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想’。”
无弦没理他，继续画圈。
“对了，”周明远突然压低声音，“心理委员没人竞选。你要不要试试？”
“心理委员？”
“就是挂个名，偶尔去开开会，没啥事。”周明远说，“反正你闲也是闲着。”
无弦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坏处。他举手说：“我试试。”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沈无弦同学竞选心理委员。还有其他人吗？”
没人举手。
“那就定了，沈无弦担任心理委员。”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无弦低下头，继续画圈。
周明远在旁边偷笑：“心理委员，以后我们有什么心理问题都来找你。”
“你能有什么心理问题？”
“多了去了。”周明远掰着手指头数，“考试焦虑、青春期叛逆、暗恋女生不敢说……”
“闭嘴。”
周明远嘿嘿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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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中午，无弦收到通知：所有心理委员到行政楼会议室开会。
他拿着本子和笔，按照通知上的地址找到了会议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A4纸——“心理委员会议”。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各班的心理委员，有男有女，表情都很随意——看来大家都觉得这是个闲差。
无弦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翻本子。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数人头，数完之后说：“差一个，三班的还没到。”
“我就是三班的。”无弦说。
“哦，那你到了就齐了。”那个男生点点头，“我去叫老师。”
他出去了几十秒，带了一个人进来。
无弦抬头看了一眼。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五官算不上惊艳，看起来很舒服。她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表情淡淡的，不笑也不严肃。
“大家好，我是心理辅导室的沈老师，沈映。”她走到讲台前，把资料放下，“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说一下心理委员的工作内容。”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是那种刻意放大的音量，而是让人不得不安静下来才能听清的那种。
无弦莫名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
“心理委员的主要工作，是关注班里同学的心理状态，发现问题及时反馈。”沈映翻开资料，“不是让你们做心理咨询，那是我的工作。你们要做的，是观察、倾听、陪伴。”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无弦身上，停了一秒。
无弦被她看得有点紧张，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你们可能会觉得这个工作很无聊，没什么用。”沈映继续说，“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很多心理问题，都是从‘没有人注意到’开始的。你们的任务，就是做那个‘注意到’的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无弦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打了鸡血的亮，是一种很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亮。
“好，理论部分说完了。”沈映合上资料，“现在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说一下自己的名字、班级，再说一个……你们最近开心的事。”
“还要说开心的事？”一个男生哀嚎。
“对。”沈映笑了，这是她进来之后第一次笑，“开始吧。”
大家轮流自我介绍。有的说“最近打游戏上了王者”，有的说“喜欢的剧更新了”，有的说“食堂新出了一个好吃的菜”。
轮到无弦的时候，他站起来：“我叫沈无弦，高一三班。”
他顿了顿，想了一下最近开心的事。
“最近……养了一盆薄荷。”他说，“长得挺好的。”
沈映看了他一眼：“薄荷？”
“嗯。哥哥给我买的。”
“挺好。”沈映点点头，“植物能让人心情变好。好好养。”
无弦坐下。
最后一个是沈映自己。
“我叫沈映，心理辅导室的老师。”她说，“最近开心的事是……昨天买了一面新的全身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全身镜？”有人问。
“对。”沈映说，“我每天早上都会对着镜子说‘我爱你’。”
没人说话。
无弦也愣住了。
“很奇怪吗？”沈映笑了，“你们也可以试试。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一句‘我爱你’，坚持一个月，你会发现一些变化。”
“什么变化？”有人问。
“自己试试就知道了。”沈映没有直接回答，“好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以后每两周开一次会，有事我会在群里通知。散会。”
大家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无弦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沈映在身后叫他。
“沈无弦同学。”
他停下来，回头。
沈映靠在讲台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你刚才说你养了一盆薄荷。”
“嗯。”
“薄荷很好养，但要注意修剪。长得太密了会影响通风，容易生病。”
“好，谢谢沈老师。”
“还有，”沈映顿了顿，“你看起来有点紧张。是第一次当班委吗？”
“嗯。”
“不用紧张，这个工作不累。”她笑了笑，“如果你或者你同学有什么心理上的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
“好。”
无弦走出会议室，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沈映已经回办公室了。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我爱你’。”
很奇怪的人，他想。
但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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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无弦在房间里写作业。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沈映”。
没搜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学校的官网上只有一张她的照片和简短的介绍——“沈映，心理健康教育中心专职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擅长青少年情绪问题、人际交往问题咨询。”
他关掉手机，继续写作业。
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他想起沈映说的那句话：“很多心理问题，都是从‘没有人注意到’开始的。”
在福利院的时候，也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注意到他吃没吃饭，没有人注意到他作业写没写完，没有人注意到他开不开心。
他以为这就是正常的。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是。
因为有人注意到了。
林墨注意到他太瘦，顾林注意到他太懂事，皆愿注意到他数学不好。
他们注意到了，然后他们做了些什么。
所以他今天能坐在这里，穿着干净的衣服，用着好用的笔，养着一盆薄荷。
无弦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写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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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无弦去四楼交心理委员的表格。
心理辅导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心理健康教育中心”。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很轻的音乐声。
无弦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中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心理学的书。窗台上放着几盆植物——一盆绿萝、一盆多肉、一盆不知名的观叶植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沈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端着一杯茶。
“沈老师，我来交表格。”
“放桌上吧。”沈映指了指桌角。
无弦把表格放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后面有一面全身镜。
很大，占了整扇门。
镜子擦得很干净，能照出整个人。
他想起沈映说的话——“每天早上都会对着镜子说‘我爱你’。”
“怎么了？”沈映问。
“没什么。”无弦犹豫了一下，“沈老师，你真的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说‘我爱你’吗？”
沈映笑了：“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不是，就是……有点好奇。”
沈映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想试试吗？”
“啊？”
“试试对着镜子说‘我爱你’。”沈映站起来，走到门后面，把镜子转过来，“来，站过来。”
无弦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有点紧张，眼睛眨得有点快，嘴唇抿着。
“说。”沈映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我说不出口。”
“为什么？”
“太奇怪了。”
“奇怪在哪里？”
无弦想了想：“对自己说‘我爱你’，好像……自恋。”
沈映笑了：“你觉得爱自己是自恋？”
“不是吗？”
“不是。”沈映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爱自己和自恋是两回事。自恋是觉得自己比别人好，爱自己是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包括不好的地方。”
无弦没说话。
“你在福利院待过？”沈映突然问。
无弦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映说，“你刚才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眼神在躲。你不喜欢看自己。”
无弦低下头。
“你不用紧张。”沈映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我不是要分析你。我只是想说——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爱，你怎么去爱别人？”
无弦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衣角。
“行了，回去吧。”沈映拿起桌上的书，“表格我收到了。”
“谢谢沈老师。”无弦转身往外走。
“无弦。”沈映叫住他。
他停下来。
“你养的那盆薄荷，记得修剪。”沈映说，“还有，多晒太阳。”
“好。”
无弦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门上的木牌写着“心理健康教育中心”，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个笑脸。
他转回头，下楼。
回到教室的时候，皆愿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去了这么久？”
“被老师拉着聊了几句。”
“聊什么？”
“没什么。”无弦坐下，“就是说了说心理委员的工作。”
皆愿没再问。
无弦翻开课本，但脑子里还是沈映说的那句话。
“如果你连自己都不爱，你怎么去爱别人？”
他不懂什么叫“爱自己”。
在福利院的时候，他学会的是“不要麻烦别人”“不要占用太多资源”“不要让人觉得你是个负担”。这些规矩里，没有一条是关于“爱自己”的。
但现在，好像有人在告诉他：你可以爱自己。
不是自私，不是自恋，是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皆愿。皆愿正在做题，眉头微皱，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无弦突然想：如果沈映说的是对的，那他应该先学会爱自己，再去爱别人。
可是——
他好像已经爱上别人了。
怎么办？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心跳快得不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边的草稿纸上。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是他刚才发呆的时候无意识写下的：
“愿哥。”
两个字，歪歪扭扭的。
他赶紧用笔划掉，翻到新的一页。
但心跳还是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