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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日 八月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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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一日,无弦来到顾家的第三天。
早上起床的时候,他照例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拉开窗帘,给绿萝浇了水。一切如常。
下楼的时候,他发现气氛有点不一样。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几个气球,粉色的,绑在一起,中间还夹了一个金色的“14”数字。电视柜上摆着一个蛋糕盒子,没打开,但透过盒子侧面的透明塑料纸能看到里面的奶油花边。
无弦愣了一下。
他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攥着刚才顺手拿下来的数学书。
“生日快乐!”
林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长寿面,笑得眼睛弯弯的。
无弦没反应过来。
“今天是你生日啊。”林墨把长寿面放在餐桌上,走过来拉他,“八月二十一日,你到家的日子。以后这天就是你的生日。”
她说着,眼眶有点红:“我跟老顾商量过了,以后每年这天都给你过。这是你的新生日。”
无弦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生日。
他多久没过过生日了?
在福利院,生日是不被记住的。没有人知道他的确切生日,福利院的档案上只写了一个大概的年份,日期那一栏是“不详”。每年院长会在年底统一给所有孩子过一次“集体生日”,买一个大蛋糕,每个人分一小块,唱个生日歌,就算过了。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专门为他过生日。
“来,先吃长寿面。”林墨把他按到椅子上,“长寿面要一口气吃完,不能断,寓意长寿。”
无弦低头看着那碗面。
面条很细,汤底是清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条,吸进嘴里。
面条很滑,很烫,他吸得太快,呛了一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墨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
无弦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继续吃。
一根,两根,三根……
面条很细,但很长。他吃了很久才吃完,中间没有断。
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他抬起头,发现林墨一直在看着他。
“好吃吗?”她问。
“好吃。”无弦说,声音有点哑,“谢谢阿姨。”
“谢什么。”林墨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我的孩子,给你过生日不是应该的吗?”
你是我的孩子。
这五个字砸在无弦心上,比任何话都重。
他低下头,假装在喝汤,把眼眶里的热意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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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传来脚步声。
皆愿下楼了。穿着T恤短裤,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拿着毛巾。
他看到客厅里的气球和蛋糕盒子,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谁生日?”
“无弦的。”林墨说,“今天是他到家的日子,以后就是他的生日。”
皆愿看了无弦一眼。
无弦有点紧张,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哦。”皆愿说,“那生日快乐。”
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无弦已经很知足了。
“谢谢哥。”
皆愿没再说什么,走进厨房倒了杯咖啡,靠在料理台边喝。
林墨瞪了他一眼:“你就这态度?弟弟生日,你就说句生日快乐就完了?”
“那还要怎样?”皆愿端着咖啡走出来,“我又没准备礼物。”
“你——”
“阿姨。”无弦赶紧打断,“不用礼物的,真的。哥能跟我说生日快乐我就很开心了。”
林墨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就是太懂事了。”
皆愿没说话,端着咖啡上楼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请你吃饭。”
无弦愣住:“啊?”
“学校旁边有家面馆,还行。”皆愿说完就上去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林墨在旁边偷笑:“你看,我就说他心里是认你的吧。”
无弦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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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墨在厨房里忙活。
蛋糕是早上订的,但菜要现做。她列了一张菜单,全是无弦这几天吃得比较多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再加个可乐鸡翅。”顾林从书房出来,挽起袖子,“小孩儿都爱吃这个。”
“你会做吗?”林墨怀疑地看着他。
“试试呗。”顾林系上围裙,“你指导我。”
夫妻俩在厨房里忙成一团。顾林把鸡翅煎糊了,林墨骂他“笨手笨脚”,他把锅铲递过去说“那你来”,她又推回来说“你自己答应做的别想赖”。
无弦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数学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一直在听厨房里的动静。
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滋滋的声音,林墨数落顾林的声音,顾林笑着认错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很温暖。
像家的声音。
他以前只在电视里听过这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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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饭菜上桌。
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顾林的可乐鸡翅虽然卖相差了点,但味道还行,至少能吃。
“来,许愿。”林墨把蛋糕上的蜡烛点着,推到无弦面前。
十四根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映在无弦的眼睛里,亮闪闪的。
“许三个愿望。”林墨说,“前两个可以说出来,第三个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无弦看着蛋糕,想了很久。
“第一个愿望,”他说,“希望叔叔阿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林墨眼眶红了:“你这孩子……”
“第二个愿望,”无弦继续说,“希望哥哥学业顺利,考上好大学。”
皆愿正低头喝汤,闻言筷子顿了一下。
“第三个……”无弦闭上眼睛。
第三个愿望,他没有说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希望这个家,永远都不要散。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蜡烛吹灭了。
“好!”顾林带头鼓掌,“切蛋糕!”
无弦拿起刀,切了第一刀。蛋糕是水果味的,夹层里有芒果和草莓,奶油很甜,甜得他有点不习惯。
他给每个人都切了一块。给林墨的最大块,给顾林的第二块,给皆愿的第三块,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
“你怎么给自己切那么小?”林墨皱眉。
“我吃不了太多。”
“胡说,你才吃多少东西。”林墨把自己那块切了一半给他,“多吃点,太瘦了。”
无弦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半块蛋糕,鼻子有点酸。
他低头吃了一口。
很甜。甜到嗓子眼,甜到心口。
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亲生母亲好像也给他买过一个蛋糕。很小,大概只有手掌那么大,上面有一朵奶油花。他不记得是什么味道了,只记得那天母亲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是他关于“家”的最早的记忆。
后来那个记忆断了。断在福利院的铁门后面,断在无数次被领养又退回的循环里,断在每一个不被记住的生日里。
但今天,这根弦重新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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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皆愿站起来:“走吧。”
“去哪?”无弦问。
“请你吃饭。”
“不是刚吃过吗?”
皆愿看了他一眼:“我说的是中午说的那个。晚上的饭是晚上的,我请的是我的。走不走?”
无弦看了看林墨。林墨笑着摆手:“去吧去吧,别太晚。”
两人出了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空气比白天凉快多了,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气。
“八月桂花香。”皆愿突然说。
无弦愣了一下:“什么?”
“桂花。”皆愿指了指路边的一棵树,“你闻到的就是这个。”
无弦抬头看了看那棵树,叶子很密,看不清楚花在哪,但香气确实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好香。”他说。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皆愿带他去的面馆在学校旁边,很小的店面,只有六张桌子,但生意很好,坐满了人。
“老板,两碗牛肉面。”皆愿找了个位置坐下,“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你吃辣吗?”无弦问。
“我吃。你不吃。”皆愿说,“你上次吃辣的时候脸都红了。”
无弦一愣。他上次吃辣是前天中午,林墨做了一个辣子鸡,他夹了一块,辣得直吸气。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你观察得挺仔细。”无弦小声说。
皆愿没接话。
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底是红的(加辣的那碗),面条上面铺着几大片牛肉,撒了葱花和香菜。
无弦吃了一口不加辣的,汤很鲜,面条劲道,比福利院的清水面好吃一百倍。
“好吃吗?”皆愿问。
“好吃。”
“那就多吃点。”皆愿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两片给他,“太瘦了。”
又是这句话。
无弦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肉,心里暖暖的。
“哥。”
“嗯?”
“你为什么愿意教我数学?”
皆愿筷子顿了顿:“因为你不会。”
“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皆愿抬头看他,“你是我弟,你不会我教你,这不是应该的?”
应该的。
又是这三个字。
林墨说“给你过生日不是应该的”,皆愿说“你不会我教你这不是应该的”。
无弦以前从来不相信什么“应该”。在福利院,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对你好不是应该的,记住你的生日不是应该的,教你做题不是应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施舍,随时可以收回。
但这个家在告诉他:有些东西,就是应该的。
因为他不是外人。他是这个家的孩子。
“谢谢哥。”无弦说,声音很轻。
皆愿“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吃完面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一个便利店的时候,皆愿突然停下来:“等一下。”
他走进去,两分钟后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
“给。”他把冰淇淋递给无弦,“生日礼物。没来得及准备别的,凑合一下。”
无弦接过冰淇淋,是那种最普通的香草味,两块钱一根。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冰淇淋。
“谢谢哥。”他说,这次声音不哑了,带着笑意。
“走吧,回家。”皆愿转身往前走。
无弦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吃冰淇淋。香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冰淇淋吃完了。他把木棍扔进垃圾桶,突然叫住皆愿。
“哥。”
“嗯?”
“今天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皆愿站在门口,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以后每年都给你过。”他说,然后推门进去了。
无弦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翘起来。
月亮挂在头顶,很圆,很亮。
他想,八月二十一日,真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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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无弦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文具盒。深蓝色的,拉链式的,里面装着几支笔、一把尺子、一块橡皮,还有一盒替芯。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工整:
“生日礼物。笔是好用的那种,别舍不得用。——林墨”
无弦拿起一支笔,在纸上试了试。出墨很顺,不刮纸,比他以前用的那支笔帽裂开的圆珠笔好一万倍。
他把笔放回文具盒,拉好拉链,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昨天就发现了,但今天看起来,那道裂纹好像没那么碍眼了。
他突然想起皆愿说的那句话:“以后每年都给你过。”
每年。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在福利院,他从来不敢想“以后”。以后是什么?以后是下个月、明年、五年后。他连明天会在哪里都不知道,哪敢想以后?
但现在,有人对他说“以后每年”。
有人记住了他的生日(虽然是新定的),有人给他买了文具盒,有人请他吃了冰淇淋,有人把自己的牛肉夹到他碗里。
这些人跟他说:你是我们的孩子。
无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没哭。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盆绿萝上。绿萝又长出了两片新叶,嫩绿色,卷曲着,像婴儿握紧的拳头。
明天会更好吧。
他想。
应该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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