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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秋 中秋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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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前一天,顾林开车带着全家人去了郊区的温泉山庄。
无弦第一次坐顾林的车。黑色的SUV,里面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坐着很软。他把自己缩在副驾驶后面,尽量不占太多地方。
皆愿坐在他旁边,一上车就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无弦,晕车吗?”顾林从后视镜里看他。
“不晕。”
“那就好。要是难受就说,我们停一下。”
“好。”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农田和山丘。天很蓝,云很低,像棉花糖一样挂在半空中。
无弦看着窗外,心里很安静。
他已经来顾家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学会了很多事情——怎么用洗碗机,怎么分清楚哪个毛巾是擦脸的哪个是擦脚的,怎么在超市里挑新鲜的水果。他也学会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被记住生日是什么感觉,比如有人等自己放学是什么感觉,比如被叫“孩子”是什么感觉。
但他还没学会的是——不紧张。
每次林墨给他夹菜,他还是会下意识说“谢谢”。每次顾林问他“习惯吗”,他还是会斟酌很久才回答。每次走进皆愿的房间,他还是会先敲门,等里面说“进来”才敢推门。
他在努力适应这个家,但他的身体还记得福利院的规矩:不要麻烦别人,不要占用太多资源,不要让人觉得你是个负担。
这些规矩刻在骨头里,没那么容易抹掉。
“想什么呢?”皆愿突然摘下耳机,侧头看他。
无弦回过神:“没想什么。”
“你盯着窗外看了二十分钟了。”
“有吗?”无弦愣了一下,“我就是……在看风景。”
皆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无弦说,“天好看,云好看,树也好看。”
皆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戴上耳机。
但过了几秒,他又摘下来:“你是不是没怎么出过远门?”
无弦沉默了一下:“在福利院的时候,偶尔有志愿者带我们出去玩。去过一次动物园,一次科技馆。”
“就这些?”
“嗯。”
皆愿没再说什么。他把耳机收起来,转过头看着窗外,跟无弦一起看那些“什么都好看”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以后多带你出来。”
声音很轻,差点被车里的空调声盖过去。
但无弦听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皆愿的侧脸。皆愿没看他,还在看窗外,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无弦也没说什么。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低。
但好像比刚才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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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泉山庄在山的半腰上,开车开了两个小时才到。
无弦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晕车,是因为坐了太久的车。他站在停车场里,抬头看着眼前的建筑——日式的风格,木头和石头搭起来的,门口挂着红灯笼,旁边种着几棵枫树,叶子还没红,但已经开始变色了。
“好看吗?”林墨走到他身边。
“好看。”无弦说,“像画一样。”
“里面更好看。”林墨挽住他的胳膊,“走,进去看看。”
无弦被她拉着往里走,身体僵了一下。他不习惯被人挽着,在福利院没有人会挽他的胳膊。但他没有挣开,因为林墨的手很温暖,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一些他已经快忘掉的事情。
关于母亲的事情。
大厅里很宽敞,地上铺着榻榻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木头香味。前台的服务员穿着和服,微笑着帮他们办入住。
“两间房。”顾林说,“一间大床房,一间双床房。”
“我和老顾一间,你们两个一间。”林墨对皆愿和无弦说,“没问题吧?”
无弦看了皆愿一眼。皆愿面无表情:“随便。”
“那就这么定了。”林墨把房卡递给他们,“三楼,307。先去放东西,一会儿下来吃饭。”
两人拿着房卡上楼。
房间很大,比无弦想象中大多了。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窗户是落地窗,外面是一个小阳台,能看到山景。
无弦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跟城里不一样,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凉意。
“进来。”皆愿在房间里说,“外面冷。”
“还好。”无弦说,但还是进来了。
他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被子很软,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
“哥,你睡哪张?”
“都行。”
“那你睡靠墙的吧,那边安静一点。”
皆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的包放到靠墙的那张床上。
两人各自收拾东西。无弦把换洗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把牙刷和毛巾放进卫生间。做完这些,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就坐在床上等皆愿。
皆愿在打电话,声音很低,无弦听不太清楚。好像是跟同学说竞赛的事情,什么“第三题”“韦达定理”“明天交”。
他挂了电话,看到无弦坐在床上发呆:“怎么了?”
“没事。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出来玩。”无弦说,“在福利院的时候,我们很少出来。偶尔出来一次,也是很多人一起,排队走路,不能乱跑,不能大声说话。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出来玩可以这么……随便。”
皆愿沉默了一下:“那你就随便一点。”
“怎么随便?”
“想干嘛就干嘛。”皆愿说,“想躺着就躺着,想出去逛就出去逛,想吃东西就吃东西。不用想那么多。”
无弦想了想:“那我现在想干嘛?”
“我怎么知道。”皆愿看了他一眼,“你想干嘛?”
“我想……”无弦想了很久,“我想去外面走走。”
“那就去。”
“你呢?”
“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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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酒店,沿着山路往上走。
路两边种满了树,有枫树、有松树、有不知道名字的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像在说话。
无弦走在前面,皆愿跟在后面。
“哥,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过一次。跟爸妈来的。”
“好玩吗?”
“还行。”皆愿说,“有个地方可以看日出,明天早上可以去。”
“真的?”
“嗯。要早点起,五点左右。”
“那我去。”无弦说,“我想看日出。”
“行,我陪你。”
无弦停下来,回头看着皆愿。
夕阳的光照在皆愿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站在一棵枫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很柔和。
“怎么了?”皆愿问。
“没什么。”无弦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就是觉得这里很好看。”
“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次不行吗?”
“行。”皆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爱说几次说几次。”
无弦低着头走路,嘴角翘起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可以“随便”一点了。
至少跟皆愿在一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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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家人在酒店的餐厅吃饭。
日式的料理,每道菜都摆得很精致,分量不大,但种类很多。无弦第一次吃生鱼片,不太习惯,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不喜欢吃生的?”林墨问。
“还好,就是不习惯。”
“那吃这个。”林墨把一份烤鱼推到他面前,“烤的,应该合你口味。”
无弦尝了一口,确实好吃。鱼肉很嫩,皮烤得脆脆的,撒了一点盐和柠檬汁。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林墨笑了,“明天早上还有更好吃的。这边的早餐有日式的和西式的,你都可以试试。”
吃完饭,四个人在酒店的院子里散步。院子里有一个小池塘,养了几条锦鲤,看到人过来就游过来,张着嘴等吃的。
“有鱼食吗?”无弦问。
“前台应该有。”顾林说,“我去拿。”
他去了几分钟,拿了一小包鱼食回来。无弦接过来,捏了一小把撒进池塘里。锦鲤们立刻抢成一团,水花溅起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无弦笑了。
不是那种“应该笑”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笑。
皆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笑,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该回去了。”他说,“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
“好。”无弦把剩下的鱼食都撒进池塘,拍了拍手,“走吧。”
回到房间,两人轮流洗漱。
无弦先洗的。洗完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是湿的。他坐在床上用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皆愿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吹风机。
“给你。”
“不用,一会儿就干了。”
“头发不吹干会头疼。”皆愿把吹风机递给他,“吹干。”
无弦接过来,插上电源,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他吹到一半,看到皆愿坐在对面的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书是英文的,他看不太懂,但封面上有几个字他能认出来——《The Little Prince》。
小王子。
“哥,你在看什么?”
“《小王子》。”
“英文版的?”
“嗯。练习英语。”
“好看吗?”
皆愿抬起头:“你想看?”
“我就是问问。”
皆愿沉默了一下,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
英文的,无弦听不太懂,但皆愿的声音很好听。低低的,慢慢的,像在讲故事。
念完之后,无弦问:“什么意思?”
皆愿想了想,说:“‘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
无弦愣住了。
“这是小王子跟狐狸说的话。”皆愿合上书,“早点睡。”
他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无弦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纹,很干净,很平整。
但他脑子里全是皆愿刚才念的那段话。
“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皆愿的方向。皆愿背对着他,呼吸很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无弦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已经驯服我了。
你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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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闹钟响了。
无弦几乎是立刻醒的。他伸手按掉闹钟,坐起来。皆愿还在睡,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半个脑袋。
“哥。”他小声叫了一句。
没反应。
“哥,该起床了。”
还是没反应。
无弦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皆愿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他:“几点了?”
“四点半。你说要看日出的。”
皆愿沉默了三秒,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等我一下。”他说,声音哑哑的。
五分钟后,两人出了酒店。
天还没亮,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照着路。空气很凉,无弦打了个哆嗦。
“冷?”皆愿问。
“还好。”
皆愿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扔给他:“穿上。”
“你不冷吗?”
“不冷。”
无弦犹豫了一下,把外套穿上了。外套很大,罩在他身上像一件大衣,但很暖和,有一股皆愿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
两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不太好走,有的地方有台阶,有的地方是土路。皆愿走在前面,无弦跟在后面。
“小心点。”皆愿说,“这里有个坑。”
“好。”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一个观景台。是一个木头的平台,栏杆外面就是山谷,视野很开阔。
天边已经开始亮了。不是那种大亮,是一种淡淡的鱼肚白,从山的轮廓线那里渗出来,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杯牛奶。
“还要等一会儿。”皆愿靠在栏杆上,“太阳还没出来。”
无弦站在他旁边,双手撑着栏杆,看着天边。
“哥。”
“嗯?”
“谢谢你带我来。”
“谢什么。”
“谢谢你做的一切。”无弦说,“教我数学,给我买书,带我吃饭,陪我看日出。这些……我都记着。”
皆愿没说话。
天边越来越亮,鱼肚白变成了淡粉色,淡粉色又变成了橘红色。云层被染上了颜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打翻了调色盘。
然后,太阳出来了。
先是一小点,金色的,从山的轮廓线那里冒出来。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整个跳出来,光芒四射,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无弦看着太阳,眼睛被光刺得有点疼,但他不想移开视线。
“好看吗?”皆愿问。
“好看。”无弦说,“什么都好看。”
皆愿侧头看着他。阳光照在无弦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里面装了两颗星星。
“无弦。”
“嗯?”
“以后每年中秋,都带你来看日出。”
无弦转过头,看着皆愿。
阳光在皆愿身后铺开,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还是很淡,但眼神很认真。
“好。”无弦说,“说好了。”
“说好了。”
两人并肩站在观景台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高,把整个世界都照亮。
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无弦突然觉得,这一刻,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不用想过去,不用想未来,不用想那些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只需要站在这里,看日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