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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 ...

  •   01/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她横穿马路,毫不犹豫地钻入一片野林小径。

      几分钟后,鞋底裹着泥泞落叶在教学楼走廊中留下一排急促地泥色脚印。

      刚踏进教室门,后脚上课铃响。

      嚯——时间踩的够准的,在大家的乜眼之下,她踏着碎步跑向最后一排,——差生的专属位置。

      而隔壁的他,本来松垮地靠在椅背中,见到她那一刻,竟冲她稍抬下颌,略显慵懒地眼尾漾着一抹笑。

      这算是挑衅?

      于是,今天早读被罚站的是她,而不是他。

      虽然她有些不服老师的态势,可奈何自己这不喜惹事的性格辩解不出半个字。明明一只脚没有迟到,却依然赐予她这个独树一帜的机会。

      毋庸置疑,早读的时候她成了整个班级里特别的存在。

      而趁她罚站之际,隔壁竖起的数学书悄悄地推至她的手边,书下藏着一张眉峰松软的笑脸。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她笑,她从来没有回应过。倘若深度剖析,大抵是因为一种人类群体的阶层意识。

      同学们都说他家里很有钱,是开连锁超市。在这个三线小城里头算是首富。——她是这么听来的。

      相较于她自己,却很有自知之明,上看下看,他们并不是一类人。所以,她总是分辨不出来他投来的笑意里有没有藏着恶作剧般的嘲弄。

      不过若是细想,他们也有相同的地方,——成绩不好。

      罚站结束后,她趁着整理桌面时,向隔壁探一眼出去,仅是快速一扫:今天他的早餐是三文治加一瓶牛奶。

      他每天都会带一罐玻璃瓶牛奶,那光滑的瓶身看上去很高级,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牌子。而他总是浪费,向来开瓶喝了三口后便甩进课桌里,直到想起来才会扔进垃圾桶。

      第二堂下课是早操时间,回堂的时候他总是迟到,为此挨了老师不少骂。但是没用,这像是他的习惯,风雨无阻地做着这样的事情。不过他现在较之前好多了,与其说踩在上课铃前,倒不如说他是踩着老师进门前,便能用那双大长腿跑回来,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堆小零食塞到课桌里,将零钱悉数塞进书包,很随意,拉链只拉半分。

      他叫顾桥南,是这个班级里头的宠儿。只要他想,朋友能连当一串子。可事与原违,巨她观察,他不太合群。

      无论多少同学投来善意,他总是下颌一抬,算做回应。尽管那人如何锲而不舍、总是在课间时分约他出去,都被他嗯嗯啊啊地打发得无从接茬。

      这样一来,那些试图跟他玩的人便灰溜溜地走了。据她观察,那些人最多坚持五天。这些人虽不再主动与他攀好,但下一次见面依然会打招呼。而他,总是下颌一抬,算是回应。

      这种场面,她总是偷偷地羡慕。——自己若是男孩就好了。

      六月的微风掠过鼻尖,是一股子卷着草香的塑胶味。上午最后一堂课是体育课,她从来都是那个落在队伍后头的人。

      忽然,她的斜影旁出现另一道黑色的影,她侧目过去,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的影子像一根麻花,交缠在一起。

      颗粒分明的红色塑胶密密麻麻,灰白布鞋沿着白漆标线踩边而行,她刚找到一处僻静的石凳中坐下,那傻子便跑上来,往隔壁石凳一座,撑头说:“喂,林艺,你干嘛不跟她们玩?”

      他指的方向是远处操场台阶上坐着扎堆女同学的方向。每一堆都是一个小团体,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偶尔地,会朝她方向看一眼,然后露出明显的讥笑。

      林艺收回目光,淡淡道:“我喜欢自己呆着。”

      “哪有女孩子喜欢自己呆着的。”

      “你不也自己呆着。”

      两人目光交揉,阳光洒在顾桥南半边脸,下颌线像刻刀割出来的直角。他是内双,浅虚的时候像笑了一样。她承认他长得人模人样,就是有点傻气。尤其是撑头看着她的时候,可这样的角度更便于相互观察,于是她将脸别一边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明显地释放出不想继续说话的信号,可他竟前探身子,这回两人的目光又糅到一块儿去了,在她再次试图错开之前,他笑着说:“我不是看你一个人,怕你无聊嘛。”

      “我不无聊。”

      撂话,她直接从石凳上离开。

      顾桥南不止一次跟她没事找话。她并不认为是同学之间的友好问候。指不定和其他人一样,对她释放善意,然后等着她说什么话来,譬如:她也想跟同学玩,可是没人搭理她,然后立马将这些话传出去嘲笑她。

      那时,只能独自站在漆黑的四周,等着黑暗一点点将她裹住,待自己的人影越来越小,小到尘埃时,她就会变成被玩腻的玩具。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最后一节课,走廊静谧,偶尔传来老师砸书的怒吼,那咆哮声杂着恨铁不成钢的调调。她轻脚地慢慢走,越走越慢,然后停住脚步于走廊中左顾右盼,其实更多的是看顾桥南有没有追过来。再三确认后,她才继续往前走。

      她的教室在最后一个,紧挨厕所,高三六班,不仅位置上吊车尾,成绩也如此。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衬在课桌,漾起一片暖暖的橙黄,这么美的意境全靠桌面上的干净。

      果然是倒数第一的班级,并没有摞的很高的书籍,包括班级第一名的课桌也只是零散地放了两本书而已。

      从前门到座位上,十几步距离,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起初没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余光一看再看,专注凝听,十几秒后,耳畔并没有传来脚步声和打闹声,由此落了半分心,这才将视线从窗户收回。

      ——她的机会来了。

      她端坐在课桌之中,用胳肘无意地将台面上的语文书撞击下去,在弯腰的同时,一只手快速地伸向敞开半分口袋的黑色书包,迅速地将露出半角的十块钱掏出,夹在掉落的语文书里。

      一气呵成,动作娴熟,不过几秒。

      她假意拾拣书本,眼神透过窗户窥察教室外——走廊还是无人。半分心落了落,随便从课桌里掏出一张废弃得草稿纸,搓揉成一团,攥于手心,几步走到垃圾桶,不费力地找到余半瓶液体的玻璃瓶,同语文书一起收纳书包中,离开了教室。

      最后一堂体育课有不成文规定,——无需集合。同学们都趁着最后一堂体育课去小卖部吃的半饱才回家,只有她,着急忙慌的跑出了校园。

      学校后门除了一排矮窄的敞旧商铺,后头还临着一个老村。七拐八弯后,她蹬上看似不太结实的斑驳铁楼梯。楼梯安装在墙体之外,顶楼的门从来不锁,她蜷躯在一个比人大的钢罐后头,将半瓶牛奶从包里拿出来,仰头喝掉。跟她得来的动作一样,一气呵成。

      她的身旁,已经凑齐了十几个玻璃瓶。

      双眼与头顶那片透着紫青蓝的光相遇,视线白晃晃后,她才拎起书包把语文书摊在腿上,拿起十块纸币,细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折叠成正方形,藏在了书包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是她沿着书包的缝线割出来的。

      她承认这样很不耻。总是半梦半醒之际,惊恐起身,对那身影低头道歉。

      她不仅在心里头一次次发誓:将来有出息了,定会加倍还给顾桥南。

      是他的大大咧咧,养了她三年。

      她顶着烈阳,一步步挪回了家,进门那一刻,整个家里就像一屉高火上的蒸笼,冒着层层得热气。

      而那个厨房里头的女人只穿了一条纹裤子,上身套个几乎只能遮掩私密处的松垮背心,就这样半裸露地在巴掌之地来回晃荡。

      头顶那如鸟窝似的昏亮的钨丝似乎也不想映衬着这个画面,于是一闪一闪,就像她一睁一闭的眼睛。

      可那个女人骂骂咧咧地从厨房出来关上了灯,转头拉开了灰蓝色的窗帘,将外头的烈日光照透了进来,这时,木桌上的陈年油渍也从罅隙里钻了出来。

      林艺捻着纸巾的边缘,还未进行下一个动作,眼前忽然一闪过条纹的黑影,哐当一声,面前落下一碗白粥,溅得周围都是黏糊的米沫子,她眼镜片上也未幸免。

      “你没看到桌子上有抹布吗!”她的太阳穴被锅铲柄戳了好几下,只听那人犹在大喊,“聋了?我跟你说话你听没听着?”

      眼瞅着铲子上的油滴快掉了下去,杨丽莲旋即以手掌拖住油滴子,甩到了她的粥里,催促她赶紧喝干净,然后收回藏油的手擦抹在裤缝儿中,骂骂咧咧的走回厨房。

      厨房里依然传来让人厌恶的声音:“咱们家啥条件你自己不清楚吗?我啊,劝你多少次趁早认命,多读那么几年书有什么用?年年考个倒数第一,你不要脸我还要呢!真搞不懂你非要浪费那个时间干啥,老娘还得天天给你做饭吃!弄的我觉都睡不好!”

      每到这时,杨丽莲都会想起楼下老吴,一盘花生米一壶茶,能在楸树下坐半天,天天就逗鸟看人,别提多自在。真是人比人真是气死人,她一手端小碟榨菜,重新坐回饭桌,试图再次劝说:“你看看楼下老吴她闺女,十几岁就去沿海搞外贸,年年回来拎一堆出口的东西,一看就是外国货,老值钱了!那老吴穿的羊毛衫.......”

      她精心烫的羊毛卷像个丝瓜络挂在头上似的,一看便是刚起床不久,没猜错的话应是昨晚打麻将去了。她说起话来牙花子啮来啮去,说话像在啃肉般用力。以前她胖些的时候还没那么明显,这些年显了老态,倒是越发刻薄,

      “我吃饱了。”林艺打断了她的话,将粥一饮而下,不顾身后的谩骂,走到慵乱的沙发旁,翻腾出被报纸盖住的书包,扬门而去。

      身后,杨丽莲的声音就像讨债鬼,走哪跟哪,到了楼梯口,她还能听着老吴家那个闺女如何风光。

      刚出铁门,耳畔总算清静,转角正碰老吴在楸树下看报纸。

      他老花镜往鼻尖一压,笑着道:“艺艺上学去啊?”

      真是的,她除了上学还能去干什么?跟她闺女去沿海做外贸吗?她脚步未停,表面维持着该有的微笑:“嗯。吴叔再见。”

      眼前掠过老吴的身影,微笑瞬间敛去。

      阳光洒在巷子里湿哒哒的泥阶梯上,像一颗颗钻石嵌在上头似的;说实话,挺美的,她擅长苦中作乐。她还能再看一个月。一个月以后,她就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这是她谋划了六年的事情。

      她的母亲杨丽莲,不是她的亲生母亲。这个事情,在她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就知道了。

      六年前,夏日虫鸣之夜,溲意扰眠,刚搭上门把手,朦胧视线中,见杨丽莲鬼鬼祟祟地跑出去。许是年纪尚小,没那么多鬼怪陆离的想法,所以莫名其妙地偷偷跟了上去。

      巷子口拐角,杨丽莲正和一个戴着口罩的寸头男人在墙侧头见面。侧墙缝隙中,那男人鼻子很高,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了杨丽莲,很厚。

      他说:“这是林艺今年的生活费和学费。”

      杨丽莲掂量几下,没什么好语气:“我一个没生过孩子的给人当妈,这辈子都搭进去了,你不涨点儿?”

      “你可以不做。”寸头男人想抽回牛皮信封,杨丽莲快速抢走藏到身后,嬉皮说:“开玩笑的,那么认真做啥子。”

      那男人没吭声,她又问了一句:“养到什么时候啊?”
      寸头男人说:“若她考上大学,我自有安排。”

      杨丽莲:“那....那考不上呢?”

      寸头男人说:“我只管她到十八岁。”

      那时候,她不过是十岁出头的年纪,听到这惊人的秘密竟毫无反应,那男人是谁也没趣知道。

      说起杨丽莲,她不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是妈,很多时候,有迹可循。譬如:她生病的时候杨丽莲从来不管。又譬如:她经常不在家,一走就是好几天,甚至更久。有一次夜里高烧不退,杨丽莲让她脱光躺在床上散热。许是命大,趁着杨丽莲呼睡之时,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盘胶囊,只认发烧感冒四字,胡乱吞四颗,次日烧退。

      而今,一切说通。

      后来,她摸清规律,临近交学费之际,杨丽莲一定会见那个男人。

      其他之时,她在上学,尚不得知。

      再后来,从两人密谈以及杨丽莲的行为中,她知杨丽莲不甘她考上大学。怕那男人带她远走高飞。如果考不上,唯有打工一条出路,然后继续供养她这个“母亲”。所以,一切有关学习事项,休想要出一分钱(包括所有生活开销的钱)。

      知道这一切后,她便谋划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隐忍负重多年,终于熬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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