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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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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墙钟,滴滴答答。
这条路漆黑无比,深深浅浅的黑。
一双小脚,步步趑趄,向前碎蹑。
门把手如千克黄金重,压在上头的手颤抖着不敢朝下用力。
这绝对是一场精神谋杀。
滴答、滴答,秒秒溜走——
景雯雯心一横,“喀擦”一声,进入了永恒的黑夜。
一条倩影,卧床而眠。
她只能走近,当视线适应了黑暗之后,脚下一条蜿蜒血流铺出一条长长的引领之路;路的尽头由腕而下,滴溅满地,那是一片火红的牡丹海。
如此的触目惊心,一切,是专门为她精心计算好的。
景雯雯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她顾不得恐惧,顾不得慌乱,拼尽一身力气抬起麻木的双腿扑向床上的林艺。睡得那样安详,她的发整整齐齐以枕铺开,弯翘睫毛,淡粉樱唇,脖子上那一圈殷红的红宝石熠熠发亮,她嘴角支起一抹二分弧度,像是在做一场美梦,让人不舍扰醒。
她强行镇定心神,试图寻找生命迹象,那双手伸手又回撤,反反复复,下定不了决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睡得安详的人。
然而,这片寂静如同沉重的幕布,将一切生机隔绝。景雯雯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握紧拳头,屏住呼吸,再次试图用毕生的勇气缓缓地伸出手,轻轻摇了摇床上的人。
红花遍地,那独出一枝的牡丹正以秒速凋零,却在一阵光束之下昂起了头,景雯雯的心跳迅速恢复,她往前爬了几下,见微睁着双眼的林艺道:“我们...我们去医院。”
林艺微微一笑,缓缓吐出几个弱无声息地字:“别救我。”
她颦颦张嘴,看似还有话说,景雯雯不敢打扰,只能握住她的双手,瞪着她的正开启的唇。
“把....我和他....葬一起。”她说。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说完,景雯雯就要抱起林艺。
林艺依旧微笑地看着她道:“我快不行了,等我说完吧。”
景雯雯咬紧牙关,瞠目看着床上那人,明明一脸的惨白却透着幸福模样,有一种憧憬来世相聚的错觉,她如此笃定有人在黄泉路等她,竟迫不及待地去追。倘若稍晚一秒,那便无法一同携手投胎、再聚前缘的遗憾。
“值得吗?”景雯雯说。
此时,林艺半阖眼,声如悬丝,仍努力回话:“值。”
景雯雯将额头埋在她的手背,啜泣道:“我....我做不到。”
“求...你了,这是我...最后的...期盼,
活着....的最后...的期盼。”
景雯雯猛地抬头,竭力镇定:“是不是一定要这样。”
她突然大喘着气,睁大眼睛看着她,拼尽最后的力气从嘴中弹出几个字:“葬.....葬....一起。”
永恒的黑夜,慢慢落幕,越来越黑。
景雯雯如同进了冰窖,体温迅速下降,一阵阵干呕由胃抽到喉间。原来,人在全身心抗拒一件事情的时候,是真的会吐。那是一种由不得自己的生理反应。
门外。
隔壁大叔一直守在门口,他侧耳颦听,那漆黑的视线里毫无动静,顿感憰怪丛丛,明明刚刚还有一点细细声。他想了一会儿,里头都是女孩子,万一......于是,他蹑脚跟随,大胆走进屋。
又黑、又冷,穿着背心的他打了竟莫名个寒颤,于是,他站在原地,硬着头皮朝里头快速喊了一句:“妹妹?怎么样了?”
他攥紧手机,屏幕显示未拨的110。
毫无动静,他开始担心,只能继续往前走,然而,当他迈进那间黑洞口时,浑身汗毛竖起,跌宕步伐,慌乱逃生之时,按下了通话键。
又是一条披着白布担架抬走。
短短时间内,景雯雯二入警察局。
还是吴警官。
他手里掐着一张信封,在命案现场发现的,位于死者枕头底下。
如下:
雯雯,原谅我这件事交由你来处理。
在这,我向你说声对不起,请你原谅。
我顶着最后一丝精神,留下遗言一二:我不想抱着他冰冷的骨灰盒站在那一块墓碑之下,生同裘死同穴,我想与他一起,共赴黄泉。照片我已拣好,还有他赠予我的信物——红宝石套组,烦请放在我们合墓之下,随骨灰一起埋葬。
这辈子,他去哪,我去哪。
下辈子,他在哪,我亦在哪。
爱由他生。我亦是良木旁的菟丝草,他于何方,我便随去何方。
雯雯,再一次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唯一的遗愿,交由你处理。
二来,我名下的资产,这套房子,奈何已变凶宅。可它是我与他唯一的家。
房产证在化妆台抽屉里。
林艺遗言:名下所有资产继承者为:景雯雯。
林艺自主放弃生命。
审讯室下炽白的灯光映着每个文字清晰无比,景雯雯看完,默默收起,她没有什么表情波动,便直视着吴警官说:“我可以走了吗?”
吴警官顿了顿道:“可以,法医初步鉴定死者为自杀,身上无任何打斗痕迹,你现在可以走,但随时配合传唤。”
询问笔录,细节指认,一切完结后,景雯雯出了警察局已经是第二日破晓时分。
天将亮,却无比刺眼。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的老榕树下揉揉眼,静静地在原地看对面的环卫工悠闲地打扫着地上的残枝落叶。棕黄的扫帚“撕拉”地刮着地面,不过一瞬便被堆砌成一个小山丘,它们的归宿是哪里?是垃圾焚烧场。在进入那个大火炉里头,他们将彻底跟这个世界告别,没人记得他们曾经在哪颗树上为人们遮风挡雨,终归化为一抹粉尘消失在天地之间。
天色敞亮了起来,她漫步于大街小巷,——黄金店、花店、银行、商场.....逛了一天,没有任何目的。尽管那些商家看到她都热情地招待,最后都被她的沉默剔除于“潜在客户”名单。也有擅长于观察人的面色的导购,见到她如此萧条地身躯,都选择视而不见,可余光却道尽一句:快点离开我的店面。
终于入夜,她不知不觉地晃去了林艺的家。
她不似之前那般需要勇气才能打开那扇门,倒是镇定地跟自己回了家一样。她刚开门,隔壁大叔便不知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
她侧目看去,隔壁门敞着,应从家出,又像是专门等着她来似的。他气势汹汹地站在她面前,目光像个审判者。
两人相视间,大叔突然怒视着她,可她依旧没什么表情能给予到他,只能继续平视着,看他想要说什么,毕竟,两人是一起进的警察局。
在警局时,大叔已全盘托出。他是听到声响后,悄无人声之时才跟随进去一探究竟。警察来时,法医跟随,死者身体并无他杀迹象:口鼻无损伤,无暴力痕迹,经初步勘察和体征观察,疑似自杀。最终结果需通过系统验尸以及理化检验。
尽管他再三强调:他听到了二人交谈碎音。警察依旧以初步验尸结果为由,打发他走了。
他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夜不能寐,稍有声响便猛地坐起,那副画面他不能够忘怀。可那胖女孩却一脸平静,满目无神,跟他显然是天地之间的对比。
他吐出一句:“杀人犯。”
未了又补一句:“见死不救。
景雯雯眉皱了几下,下一秒便笑了,然后转头继续开门,正要落锁之际,那大叔声又响起:“我那天听到你们说话了,那时她还活着,你没救她。”
“喀擦——”落锁。
景雯雯靠在门后,瘫坐于地,捂脸痛哭。
——林艺,如果不认识你多好。
…
七日后,颐安墓园,两道黑衣,站在一对黑白照片面前,默哀鞠躬。
景雯雯洒一圈白酒后,对陈晴颜说:“我没想到你会来。”
陈晴颜捏紧裙边,说:“我要来的。”
景雯雯呵笑一声;看向她:“来说一句抱歉?”
陈晴颜沉着眉眼,一声不吭。
景雯雯问:“秦力呢?”
陈晴颜苦笑一声:“不知所踪。”
那日离开派出所后,秦力就消失了。她去启德公司找过,得到结果:他已提交辞呈,公司也联络不到本人,甚至连余下工资也不要。她托朋友查询,秦力是华侨,早已离开这片国土。后续在联系,手机已空号。这说明,他逃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极其讽刺。
什么情情爱爱,就像燃烧的木,燎原之势一起,便是灰烬。
经这一遭,看透炎凉,此生已负罪孽,来世再还。
陈晴颜道:“一切因我所起,林艺,对不起。如果....”
景雯雯打断:“没有如果。”
这时——
身后传来碎碎脚步音,二人回头,景雯雯看清来人,于是侧身让路。
她认得,是林艺的同事们。
智美妍褪去波浪长发,一记低马尾挽在脖后,怀捧白菊,面露伤感地深鞠一躬。
还有,王建飞,组长褚新宇,吴锦棉.....整个投资组,前来悼唁。
众人怀悲,默立片刻。千言万语说来也无用,今生缘至此,只盼来世那张黑白照片里的妙龄女子能做一位肆意少女。
他们呆的时间并不长,简单问候,留下一句节哀便离身而去。
景雯雯目送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里,她转头对陈晴颜说:“短短相处数月,他们来,林艺会开心。”
陈晴颜落下眼神。
她知景雯雯之意,那秦慧敏因为害怕,且深觉此事与她不相关,人走茶凉,何必在见。为此,两人吵一架。秦慧敏逼急,破口大骂:“若不是你,顾桥南怎么会死?”
她不说话。
——连她自己都这般认为。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肆意,风也和煦,应是她喜欢的。
陈晴颜走了。
景雯雯独自坐在墓碑前,再光与影重合之中,她好像看到一道手牵手的影绰由近到远,共赴明日。
那张黑白照片于视线逐渐模糊,时至今日,她都不明白,林艺,为何要选择这条路。
风卷白菊,落瓣成雨,拂过那张黑白笑脸,诉说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