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三百年魂归，苍梧逢旧人 三百年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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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子衿的魂魄在天地间飘荡了三百年。
三百年有多长？
久到他记不清自己飘了多少个日夜。
久到苍梧山的松树枯了又荣。
久到修真界的宗门换了一茬又一茬，连当年诛仙阵下的血迹，都被岁月磨得干干净净。
他就像一缕无根的烟，没着没落，悬在六界的缝隙里。
生前的事，他翻来覆去想了千万遍，每一个细节都刻在魂魄里，疼得发颤。
比如三百年前那个三月初七。
那是个下着冷雨的日子。
诛仙阵的万剑穿身，疼得他连魂魄都要散了。
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揉碎，再一点点碾成泥，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以为自己会孤零零地死在阵中，像所有被正道诛杀的邪魔一样，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裴惊寒来了。
那个清冷孤傲、三十年都不肯正眼瞧他一眼的正道第一人，竟跪在了阵中，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进怀里。
那是三十年里，裴惊寒第一次主动碰他。
他的怀抱很暖，暖得像春日的阳光，可虞子衿只觉得刺骨的冷。
一滴滚烫的眼泪忽然滴落在他的脸上。
裴惊寒沙哑的声音传入他耳里：“下辈子……别做邪魔了……来找我，我等你。”
虞子衿想笑，想跟他说：“裴惊寒你哭起来真丑。”
虞子衿想笑，想扯着嘴角骂他一句：“裴惊寒，你哭起来真难看。”
想问问他，既然都给他下毒了，又何必装出这副深情模样。
但毒已经封住了他的喉咙，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弯了弯嘴角。
带着三分嘲讽，七分不甘。
然后他死了。
三百年。
他在虚无中游荡，看遍了六界的悲欢离合。
天界的仙乐绕梁，人间的炊烟袅袅，魔界的黄沙漫天，妖域的密林幽深，鬼域的阴风阵阵……
他见过修士在生死边缘的挣扎。
他见过凡人在尘世里的悲欢离合。
他见过太多魂魄在黑暗中慢慢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他以为自己也会是其中一个。
可他没有。
执念太深，恨太灼骨，竟让他撑过了三百年的孤寂。
他在等，等一具能容下他魂魄的躯壳，等一个重回人间的机会。
等一个能问裴惊寒的机会。
你亲手除掉了我这个心腹大患，为何要哭？
三百年后的某一天，他的魂魄飘到了苍梧山。
苍梧山他来过。
三百年前他来过这里，追着裴惊寒满山跑。
把人堵在半山腰，嬉皮笑脸地说：“美人，赏脸吃个饭呗。”
那时的裴惊寒白衣胜雪，眉眼冷冽。
看都没看他一眼，绕开他走了。
他也不恼，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厚着脸皮说：“不说话我就当默认了啊。”
那时候的风很轻，带着松针的清香，阳光落在裴惊寒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三百年后，苍梧山的风依旧，松针的清香依旧，只是再见时已物是人非。
虞子衿的魂魄在半空顿住，因为他感知到了后山的水潭边有一具刚断气的身体。
他飘过去，落在水潭边。
一个少年躺在地上，浑身湿透，衣衫破烂。
灵根碎得彻底，经脉寸断，气海空空如也。
这具身体在修真界的标准里，是彻彻底底的废物。
但虞子衿不挑。
三百年了，能遇上一具魂魄刚散、身体尚温的躯壳，已是天大的运气。
十八岁，清秀苍白，瘦得像一把枯骨。
衣服上全是泥水，手指甲里嵌着泥沙，掌心有深深的血痕。
那是挣扎时抓出来的。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发紫，脸上凝固着恐惧和不甘的表情。
虞子衿蹲下来，看着这双空洞的眼睛。
“你叫什么？”
他轻声问，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一丝温度。
没有回应，少年的魂魄早已散了。
“你的仇，我替你报。”
虞子衿看着少年冰冷的脸颊。
“作为代价，这具身体，我用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魂魄沉入了那具冰冷的躯壳。
接管一具刚死的身体，滋味并不好受。
像是裹着一件浸透了冰水的衣衫，沉重、冰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肺部积着水，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喉咙疼，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呛得他直皱眉。
虞子衿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缓了许久，才勉强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感。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沈归的手，瘦骨嶙峋，指甲断了大半，露出下面嫩红的甲床。
手腕上还有一圈青紫的勒痕，触目惊心。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动作僵硬，但还算能用。
然后他闭上眼睛，这具身体浮想出生前最后残留的记忆。
那是沈归被人推下水的瞬间。
后脑勺被人死死按住，脸埋进冰冷的水里。他拼命挣扎，手指在石头上抓得血肉模糊，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水从口鼻灌进来，又苦又涩。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最后听到的是一个声音。
很轻的、像踩碎枯枝一样的声音，和一个压低了的、带着笑意的“对不住了。”
虞子衿睁开眼睛。
沈归不知道是谁杀的他，只听见声音。
但虞子衿知道，一个灵根尽废的杂役，不值得人专程下杀手，这背后，定有隐情。
那声“对不住了”，他记下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走到水潭边，低头看向水面。
月光洒在潭面上，平静无波，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
十八岁的少年，瘦得颧骨突出，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黑。
全然是一副受尽磋磨的模样。
但那双眼睛却不同了。
原身沈归的眼睛是怯懦的、畏缩的、带着讨好的。
而现在这双眼睛里，是一种沉静的、深邃的、带着淡淡冷意的光。
三百年了。
他终于又有了一具身体。
虞子衿在水潭边站了很久，把沈归的记忆细细梳理了一遍。
清虚宗、苍梧山、掌门清虚真人、副掌门温如玉、核心弟子秦渊、还有那个叫赵虎的……
最后，他的思绪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裴惊寒。
沈归的记忆里，裴惊寒是高高在上的清虚宗的掌门嫡传大弟子，是正道公认的修真天才，清虚宗的骄傲。
沈归见过他几次，都是在演武场上。那人站在掌门身侧，白衣如雪，面容冷峻，目光从不往底层弟子的方向看。
于沈归而言，裴惊寒是遥不可及的星辰，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与他毫无干系。
可于虞子衿而言…
裴惊寒是刻入骨髓的恨，是三百年不灭的执念。
裴惊寒……三百年了，你还是这副老样子。
冷着脸，不爱说话，走路的时候步伐从容自若，像是谁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虞子衿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裴惊寒，三百年不见。
你的报应，来了。
夜色渐深，苍梧山的风带着松针的凉意，拂过林间。虞子衿转身，沿着山道往上走，脚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再没有半分沈归的怯懦。
山路蜿蜒，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两旁的松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虫鸣断断续续，衬得山林愈发寂静。
走着走着，他路过一片茂密的竹林。
沈归的记忆告诉他，这片竹林深处，是掌门嫡传弟子的居所，裴惊寒，就住在那里。
虞子衿的脚步不自觉顿住。
竹林深处，传来清脆的剑鸣。
一声，又一声，干净利落，带着凛冽的剑气，划破夜色。
他站在原地，远远地看了一眼。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竹林中央，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起舞，长剑出鞘，剑光如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竹叶被剑气斩落，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是裴惊寒。
三百年了，他的剑法愈发精进，每一招每一式都毫无破绽，清冷孤傲，一如当年。
虞子衿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白衣胜雪，身姿挺拔，看着剑光在他周身流转，看着他收剑时的从容淡然。
三百年的恨，三百年的怨，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恨裴惊寒的绝情，恨他亲手灌下的毒酒，恨他诛仙阵中的眼泪，更恨自己三百年前的痴心妄想。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悄然蔓延。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许久，久到竹叶落满肩头，久到剑鸣声停歇。
裴惊寒收剑入鞘，立于竹林中，周身的剑气缓缓收敛。
他忽然转头看向竹林外。
竹林外空无一人，只有月光与松影。可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像是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在暗处死死盯着他，带着刻骨的恨意，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裴惊寒皱了皱眉，沉默片刻，转身回了屋。
虞子衿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屋舍中，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靠在身后的松树上，仰头望向头顶的的月亮。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针的清香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三百年了。
他终于又站在了这座山上，与裴惊寒同处一片天地，共赏一轮明月。
“裴惊寒。”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夜色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回来了。”
“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讨回来。”
睁开眼时，眼底的冷意更甚，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转身，不再看那片竹林，朝着杂役房沈归那间破屋子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执着的、永不回头的不归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三百年魂归，苍梧逢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