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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冷眼观辱,寒心暗嘲旧人 演武场受辱 ...

  •   苍梧山的晨钟,在天刚蒙蒙亮时撞响。

      钟声沉钝,从山顶的钟楼漫下来,穿破晨雾,掠过竹林,等到山脚下的杂役房内。

      虞子衿早醒了。

      沈归这具身子弱得很,魂魄与肉身尚未完全相融,每到后半夜,寒气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把那条薄得透光的被子裹紧了一些,但没什么用,该冷还是冷。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匆匆,还打了个哈欠。接着又有人跑过去,声音带着兴奋:“快些!掌门讲坛要开始了,去晚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虞子衿从床上坐起来。

      沈归的记忆里,每月初一的掌门讲坛,是清虚宗雷打不动的规矩,上至内门核心,下至杂役弟子,都得去演武场集合。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灰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领口裂了道口子,用粗线歪歪扭扭地缝着,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把衣服整理了一下,又把散落的头发随便一束,推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山风裹着松针的清苦,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虞子衿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

      活了。真的活了。

      山路往上,行人渐多。清虚宗的弟子也分三六九等,真传着白,内门着蓝,外门着青,杂役着灰。虞子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混在人群里,像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没人留意他,他也刻意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演武场在半山腰,是块巨大的青石平台,四周立着十二根刻满剑诀的石柱,风雨侵蚀下,字迹早已模糊。
      高台坐北朝南,摆着几张素色木椅,是掌门与长老的席位。

      虞子衿到的时候,场上已站满了人。
      他缩在最后排的角落,挨着石柱,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身边的杂役弟子们,有的哈欠连天,有的窃窃私语,没人在意这个沉默的少年。

      不多时,高台上人影微动。

      掌门清虚真人走在最前,白发白须,仙风道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光,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几位长老,再往后,便是几名核心弟子。
      虞子衿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最后一个人身上。

      裴惊寒。

      他立在清虚真人身侧,一袭白衣胜雪,长发以白玉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幽深。
      晨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眉眼依旧是三百年前的模样,冷峻、寡言,周身仿佛结着一层冰,生人勿近。

      像一柄藏锋的剑,安静地立着,却没人敢忽视那股凛冽的锋芒。

      虞子衿的心脏,莫名顿了一下。

      三百年前,他第一次见裴惊寒,便是这般光景。尸山血海之上,白衣染尘,长剑在手,目光冷得像冰。他那时不知天高地厚,吹着口哨喊他“美人”。
      谁知那看着冰清玉洁的修士耳尖却悄悄红了一角。
      也是这模样让他对裴惊寒起了兴趣。
      三百年了。

      修士岁月漫长,容颜不老,裴惊寒还是当年的模样,清绝孤傲,不染尘埃。
      而他虞子衿,如今是沈归,十八岁,瘦骨嶙峋,穿着破烂的灰布道袍,站在人群最末,连抬头望他一眼,都显得格格不入。

      清虚真人开始训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非是些清心寡欲、除魔卫道的老生常谈,与三百年前仙门百家传授弟子的说辞,如出一辙。

      虞子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被踩得光滑的石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涅槃诀的运转路线在脑海中盘旋,沈归破碎的灵根、寸断的经脉,还有那未知的杀身之祸,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底盘算着。

      训话不过半个时辰,等清虚真人一句“勤修不辍”落下,人群便开始松动。
      内门弟子先行,外门次之,最后才轮到杂役。
      虞子衿依旧缩在角落,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转身,打算离开。

      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刺耳的声音。

      “沈归,你这练气三年都没入门的废物居然还有脸来听讲坛?”

      虞子衿脚步一顿。

      是赵虎。

      沈归的记忆里,这个名字,永远伴随着欺凌与屈辱。

      他缓缓转过身。

      赵虎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嘴角咧着。
      身边还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一左一右,像两条摇尾的狗。

      虞子衿垂下眼,刻意放软了声音,学着沈归的怯懦,低声道:“赵师兄。”

      赵虎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从他的破道袍,扫到他磨破的布鞋,最后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满脸嫌恶:“一股死人气,看着就晦气。废物就是废物,就算进了清虚宗也成不了气候。”

      身边的跟班立刻附和,嬉笑道:“赵师兄说得是,这种五行杂灵根的废物,生来就该做牛做马,还妄想修仙,真是笑死人了。”

      “就是,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虞子衿垂着头,一言不发,指尖却在袖中缓缓攥紧。

      赵虎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愈发得意,伸手便往他肩上拍去。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
      虞子衿顺势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石柱上,疼得闷哼一声。
      这是沈归该有的反应,软弱,无力,任人拿捏。

      “瞧瞧,弱不禁风的样子,拍一下就站不稳,真是没用。”赵虎哈哈大笑,声音刺耳。

      虞子衿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赵师兄,弟子还要去劈柴,先告退了。”

      “急什么?”赵虎一把打断他,上前两步,伸手捏住他的后颈,像拎一只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衣领勒得虞子衿呼吸一滞,双脚离地,悬空晃荡着。

      赵虎将他凑到眼前,恶狠狠地盯着他:“你这张脸,我看着就心烦。以后见了我,绕道走,听见没有?”

      话音落,他手腕一松,虞子衿重重摔在青石地上。

      后脑勺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瞬间发黑,耳鸣阵阵,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凉意从后脑勺蔓延至全身,像极了三百年前,诛仙阵中那刺骨的寒意。

      赵虎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带着恶意:“废物,别装死。记住我的话,不然下次,就不是摔一下这么简单了。”

      虞子衿缓缓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眼底藏着滔天的恨意,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怯懦讨好的模样。

      赵虎满意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真是晦气,平白惹了一身脏气,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窝囊废一个。”

      周围还未走远的弟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有人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离去,生怕惹祸上身。
      有人目光扫过,漠不关心,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还有人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拉他一把。

      虞子衿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
      云层厚重,遮住了日光,唯有几缕微光从云缝中漏下,落在空荡荡的高台上,落在刻满剑诀的石柱上,落在他冰冷的身上。

      名门正派。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

      三百年前,仙门百家围剿他时,也是这般冠冕堂皇。喊着除魔卫道的口号,行着赶尽杀绝的勾当,没人问他冤屈,没人听他辩解,只当他是十恶不赦的邪魔,人人得而诛之。

      三百年了,世道从未变过。

      强者为尊,弱者为泥。
      所谓的正道,不过是给弱肉强食,披上了一层光鲜的外衣罢了。

      虞子衿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沾了一丝温热的血。
      他随意在衣袖上擦了擦,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

      目光扫过空旷的演武场,风穿过石柱,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声的呜咽。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道白色身影。

      裴惊寒站在高台边缘,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赵虎离去的方向,而后缓缓转过来,落在虞子衿身上。

      只是匆匆一瞥,快得像错觉。

      没有怜悯,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停留,便转身离去。
      白衣在风中掠过一道弧线,消失在殿门之后,不留一丝痕迹。

      虞子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三百年前,那个见不得欺凌弱小的裴惊寒,去哪了?

      三百年光阴,磨平了你的心软,也磨掉了你的温度吗?

      他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我也真是瞎了眼,居然妄想你那冰冷的外表下,藏着一丝暖意。

      虞子衿佝偻着脊背,一步步往杂役房走去,步伐缓慢,与所有卑微的杂役弟子,别无二致。

      他不知道的是,裴惊寒走入殿门后,并未立刻离开。

      他立在门后,沉默良久,周身的寒气愈发浓重。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个灰衣弟子叫什么?”

      无人应答,却自有暗处的影卫,将消息记在心底。

      次日,宗门任务簿上,多了一项差事:苍梧山山下北处深渊妖兽作乱,需筑基弟子前往清剿。任务凶险,九死一生,却被强行分配给了赵虎与另外两名外门弟子。

      没人知道是谁的手笔。

      裴惊寒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路过演武场时,目光扫过那些灰衣杂役,没有丝毫停留。

      他从不需要旁人知晓,他只是不想在他能力内看见弱者被人肆意欺辱。

      而虞子衿,对此一无所知。

      他回到那间破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坐在床沿,将方才赵虎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

      拍肩的力道,捏颈的狠戾,摔落的角度,还有那满脸的鄙夷。

      一笔一笔,都记在了心里。

      “筑基中期。”他轻声自语,声音冷得像冰,“不急,总有算账的时候。”

      他闭上眼,凝神运转涅槃诀。

      微弱的灵力在干涸的经脉中缓缓流淌,像一条细流,艰难地穿梭在寸断的经络间,缓慢,却无比坚定。
      三百年前,他能从一无所有修至渡劫期,如今不过是重来一次,又有何难?

      窗外,天光渐暗。

      苍梧山的夜来得早,山风从窗纸的破洞灌进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吹得屋内的破布微微晃动。

      虞子衿睁开眼,望着窗外那片暗沉的天空。几颗散落的星星挂在天边,忽明忽暗,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个夜晚。

      他曾在裴惊寒的居所外,待了整整一夜,只为等他出门时,能看自己一眼。
      可第二日清晨,裴惊寒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施舍。

      那时的他,满心不甘,以为那人是真的厌恶自己。

      如今想来,厌恶也好,冷漠也罢,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变强。

      强到有一天,能站在裴惊寒面前,撕下他正道君子的伪装,告诉他:

      我是虞子衿,我没死,回来了。

      他想看看,那个永远冷着脸的裴惊寒,到时候会是怎样的表情。

      一定,很有趣。

      虞子衿再次闭上眼,灵力运转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苍梧山陷入一片寂静。

      仿佛白日里的那场屈辱,那场冷眼,都从未发生过。

      只有破屋中,那道瘦弱的身影,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锋芒毕露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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