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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反杀第十   庚午年 ...

  •   庚午年暮春廿五 阴风煞

      祭刀堂的血腥味,在风里飘了整三日,散不去,也压不住。

      清晨起身时,窗纸外头依旧是灰蒙蒙的天色,不见日光,也不见云影,只一股冷硬的风撞在院墙上,呜呜地响,像极了孩童受了委屈不敢放声哭,只闷在喉咙里呜咽。我披了件素色外袍,坐在案前,侍女端来热粥,我扒拉了两口,便没了胃口。

      近来夜里睡得浅,总听见远处祭刀堂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不是狂躁的嘶吼,是那种被戾气缠得脱不开身、连痛呼都变得微弱扭曲的呻吟,忽远忽近,在风里飘着,听得人心里格外安宁。

      底下人进来回话时,脚步都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怕被什么听见。

      “二公子,祭刀堂那边……仍有动静。”

      我握着竹筷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没抬头。

      “蓝宗主……还活着。”

      这话倒在我意料之中。

      我聂家祭刀堂下的刀灵,从来都不是那种一刀斩落、干脆利落的凶物。它积了数代怨气,浸了百余年杀伐血气,性子野,戾气重,更偏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耐性。它不急于夺人性命,只一点点缠上去,先缚住手脚,再割裂皮肉,啃噬筋骨,把人困在无尽的痛楚里,一日一日地熬。

      死得太快,反倒没意思。

      我让他们不必多管,只把祭刀堂的门窗封严实,留一条小缝透气,足够里头那些人撑着不死,也足够刀灵慢慢折腾。底下人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忌惮:“二公子,这般长久下去,若是蓝氏那边……”

      我终于抬眼,瞥了他一眼。

      那侍从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我没说话,只慢悠悠摇了摇手中的扇子。扇面是早年画的山水,笔墨浅淡,如今边角已经卷起,看着陈旧又不起眼,像我这个人一样,走到哪里都不惹眼,谁见了都只当是个不成器的聂家二公子。

      旁人都这么以为,最好。

      三日之前,蓝曦臣踏入清河地界的那一刻,我便知道,我布了许久的局,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从暗河那一场回马枪开始,我便没打算真的逃。金麟台的人追得紧,以为我是慌不择路,丢了辎重,露了行迹,走投无路只能退回清河固守。他们四处散播消息,说聂氏二公子懦弱无能,根本撑不起家族门面,说清河聂氏已是强弩之末,随便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这话传得越广,越好。

      传到蓝曦臣耳中,他便会坐不住。

      蓝曦臣此人,素来端方温和,一身君子风骨,总爱以世家表率自居,凡事讲究一个公道调停,仿佛只要他出面,便没有解不开的纷争,没有化不开的恩怨。金麟台稍稍在他面前递几句话,说聂氏行事激进,扰了四方安稳,他便当真带着三百蓝氏子弟,浩浩荡荡踏入清河,要来做这个主持公道的人。

      他以为自己是来解围的,是来调停的,是来居高临下评判是非的。

      他却从未想过,自己踏入的,是一座专为他备好的囚笼。

      我亲自迎他入山门,一路走的都是破败院落,倾颓院墙,刻意摆出一副聂氏内乱未平、人心惶惶的模样。他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几分温和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撑不住场面、只能苦苦硬撑的少年。他大概从未把我放在眼里,只当我是个没见过世面、被局势逼得手足无措的废物二公子。

      如此,正好。

      我引他往祭刀堂去时,他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祭刀堂本就是聂氏重地,供奉历代先祖与凶刀,寻常外人不得入内。可我故意装作心力交瘁、无力阻拦的模样,只低声说近来族中事务繁杂,无暇打理重地,委屈了蓝宗主随我入内一谈。

      他信了。

      堂内光线昏暗,梁柱陈旧,积着薄灰,地底隐隐传来的震颤,只有我能察觉。那是刀灵在沉睡中躁动,是怨气在土层下翻涌,是一场即将泼洒的血色,静静等候一个契机。

      蓝曦臣站在堂中,还在同我讲什么大局安稳,讲什么各退一步,讲什么世家共存。他语气平和,言辞恳切,一副为天下着想的模样,听得我险些笑出声。

      金麟台觊觎我聂家兵权,蚕食我清河疆域,逼得我族中弟子死伤无数,他视而不见;温氏在一旁虎视眈眈,坐收渔利,欲图搅乱四方,他不闻不问;偏偏到了我聂氏反击,到了我自保求生,他便跳出来,要讲公道,要谈调停,要我忍气吞声。

      这便是所谓的名门正派,所谓的君子之道。

      我垂着眼,装作认真聆听的模样,袖中的手指却早已扣紧了腰间机括。

      那机括是历代家主相传的秘钥,连通地底封印,不到宗族生死关头,绝不可轻动。可于我而言,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我要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君子,好好看一看,清河聂氏的刀,不只是用来斩妖除魔的。

      按下机括的那一瞬,地底传来沉闷的声响,锁链崩裂,巨石挪动,整座祭刀堂都在震颤。浓稠如墨的怨气喷涌而出,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场,刀灵压抑百年的嘶吼,终于冲破土层,在堂内炸开。

      蓝氏子弟脸色骤变,纷纷拔剑,可寻常剑气,如何挡得住百年积怨的刀灵?

      刀气缠上人身,不是即刻毙命,是一点点撕扯,一点点勒紧,让痛楚一点点蔓延,从皮肉深入骨髓,从清醒熬到绝望。有人当场便瘫软在地,浑身抽搐,白衣瞬间被鲜血浸透;有人挥剑乱砍,却连刀气的影子都碰不到,只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还有人试图向外逃,可祭刀堂的门早已在机关触动时轰然闭合,怨气封死了所有出路,成了一座不折不扣的人间炼狱。

      蓝曦臣白玉笛横唇,欲奏清心咒定神,可笛音刚起,便被刀灵的狂躁撕碎,音波倒灌,他自身都气血翻涌,嘴角溢出血丝。他看向我的眼神,终于不再温和,不再怜悯,只剩下惊怒与难以置信。

      “聂怀桑,你疯了!”

      我那时站在阴影里,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片敞亮。

      疯?

      若不疯,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世道活下去?若不疯,如何护住聂氏一脉?若不疯,难道要等着金麟台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等着蓝氏在一旁冷眼旁观,等着温氏坐收渔利,最后落得个宗族覆灭、尸骨无存的下场吗?

      我没答话,只静静看着。

      看着那些昔日白衣胜雪、气度不凡的蓝氏子弟,在刀气中挣扎哀嚎;看着蓝曦臣奋力抵挡,却护不住身边任何一人;看着祭刀堂内血色渐浓,呻吟声日夜不绝。

      刀灵不急,我也不急。

      这三日里,我不曾再踏入祭刀堂一步,只偶尔站在院廊下,听着风里传来的声响。底下人几次来问,要不要彻底了结,要不要清理现场,我都只摇头。

      不必。

      留着蓝曦臣,有用。

      他若是死在祭刀堂内,蓝氏必定倾全族之力来报复,届时反倒麻烦。可他若是活着,若是受尽折磨,若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弟子一个个在他面前被刀灵蚕食,这份恐惧,便会刻入他骨血之中。

      他会把今日所见所闻,带回蓝氏。

      他会告诉所有人,清河聂氏不好惹,聂家二公子,更不是任人拿捏的废物。

      金麟台不是想借蓝氏之手压我吗?温氏不是想坐观成败吗?如今祭刀堂一出,四方世家都会知晓,聂氏藏着这样一股恐怖力量,再想轻易动我清河,便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性命。

      大哥如今仍在碣石山,消息尚未传回。孟瑶在边境,也不知近况如何。金麟台定然以为我被蓝氏牵制,自顾不暇,根本想不到,我早已一步一步,把所有入局之人,都拖进了我布好的局里。

      他们都以为我是被逼到绝路,才铤而走险。

      没人知道,从暗河回马,到故意露出行踪,再到引蓝曦臣入祭刀堂,每一步,都是我亲手安排。

      我是聂氏二公子,不是家主,没有大哥那般一身武力,也没有旁人眼中的雄才大略。我只会摇扇,只会书画,只会装作一副怯懦无用的模样。

      可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明面上的锋芒,是藏在怯懦之下的杀心。

      风越来越大,吹得院中的树枝摇晃不止,落叶满地。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祭刀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蓝曦臣,你既来了清河,便好好在此待着。

      刀灵性子慢,杀人要熬上数日,你有的是时间,慢慢体会何为绝望,何为无力,何为昔日你口中不屑一顾的粗莽聂家,给你上的这一课。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听学之期也将近了。

      云深不知处,兰陵金麟台,岐山不夜天……

      所有的人,所有的势力,都将在一处汇聚。

      而我聂怀桑,会带着清河聂氏的刀,一步步走进去。

      这世道的棋局,从今往后,该由我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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