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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猫的重量 我醒来的时 ...

  •   我醒来的时候,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渐渐感知到的,是一睁眼就明白的——胸口上趴着一只猫。很大,灰白色的毛,沉甸甸地压着我的胸骨。我的呼吸被压缩成浅短的幅度,像有人在肺叶上放了块石头。但奇怪的是,我没有窒息感。那种沉,更像是某种古老的、早已习惯的重量。

      还有两只小猫。一只灰的,一只黑的,蜷在我的腹部,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它们很轻,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但当我想翻身时,它们的存在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阻力——像两根手指轻轻按着你的皮肤,说:别动。

      我在梦里,我知道自己在梦里。但知道有什么用呢?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就像在笼子里知道自己在笼子里——清醒,但无处可去。

      那只大猫没有看我。它只是趴着,下巴搁在我的锁骨之间,眼睛半闭,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呼噜声。不是温柔的呼噜。是那种你在一台老旧发动机旁边听到的声音——它在运转,它在消耗,它在告诉你它不会走。

      我试着抬手。手指动了动,指尖触到了大猫的脊背。毛很粗,不是宠物猫那种柔软的绒毛,更像是野猫的毛,硬的,带着某种被风吹雨打过的涩。它没有反应,只是把重量又往下压了压。

      我就这样躺着。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光,没有任何可以注视的东西。我的视线只能往下——大猫的脊背,小猫的轮廓,然后是我自己的手,无力地摊在身体两侧。

      我开始想一些事情。不是想,是漂浮。那些念头像水草一样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

      比如:小时候我走20公里回家,下着雨。那天的雨是什么味道?是泥土被砸开的气味,是柏油路上热气蒸腾的腥味,是我自己身上湿透的衣服发出的那种酸涩的、人畜无害的霉味。我记得我走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水从裤腿滴下来,在门槛上汇成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坐在屋里,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去把那个活干了。

      比如:她说“喂进去的是青草,挤出来的是牛奶”。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在笑。父亲也在笑。邻居也在笑。好像这是一个很好的笑话,一个值得被记住的金句。我也笑了。那时候我以为笑是对的。

      比如:我给她打了63万。我把转账记录截了图,存在手机里,看了很多遍。我告诉自己:这下两清了。但两清是什么意思?一笔钱可以清掉一笔账,但清不掉那个“清掉”的动作本身——那个动作里藏着的东西:我在证明什么?我在向谁证明?

      大猫的呼噜声断了一下,又续上了。它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爪子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那爪子不锋利,收着的,但你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东西。就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你肩上,看起来很随意,但你知道他随时可以捏碎你的骨头。

      我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四就断了,因为呼噜声在干扰,因为那只灰猫——肚子上的那只——翻了个身,把脑袋拱进我的T恤下摆里。凉的。它的鼻子是凉的,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一小块被遗忘的冰块。

      我想起昨天的事。科目二挂了。两次都死在倒车入库。车镜到黄线,右打死,看右镜,前把手离库线太近,回半圈,还是太近,再回一个直角,然后左轮太宽,正准备向右调,语音响了:压线,扣100分。

      两次考试,两次倒库,死在同一个地方。教练说你是修方向修晚了。但修晚了是什么意思?是眼睛看到了,手没跟上?还是手跟上了,脑子没跟上?还是脑子跟上了,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说:别动,别做对,你不配做对?

      大猫睁开眼睛了。黄色的,竖瞳,像两颗被琥珀裹住的火苗。它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责备,没有同情,没有要求。但恰恰是什么都没有,才让人害怕。因为那意味着它不是来审判你的,它只是在那里,像一面镜子,像一堵墙,像你每天早上照镜子时看到的那个自己。

      肚子上那只灰猫和小黑猫突然动了。它们同时站起来,在我肚子上踩了几脚,然后跳下去,蹲在床边,仰头看着我。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什么。我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但我的手动了——我伸出手,把灰猫抱起来,放到窗台上。它回头看了我一眼,跳下去了。然后是黑猫。它没有回头,直接跳进夜色里。

      我关上窗。回头看。

      大猫还在。它甚至没有抬头。它只是把下巴从我的锁骨上移开,换了个位置,重新趴下。那个位置更靠近心脏。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或者是我自己的?分不清了。那种沉重变成了一种节奏,像钟摆,像潮水,像一个人在你耳边反复说:我在,我在,我在。

      我闭上眼睛。不是放弃,是接受。

      我接受你在这里。我接受你拿不动。我接受你不走。我接受你的重量压在我胸口,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举重。我接受这个。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手放在它背上。没有推它,没有试图把它拿开。只是放着。掌心贴着它的脊骨,感受那粗硬的毛,那缓慢的起伏,那台老旧发动机的震动。

      它没有反应。但我知道它感觉到了。

      我们就这么待着。我,和这只我拿不动的猫。它压着我,我托着它。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窗外是无尽的夜,有车声,有远处工地的光,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桂花的味道——现在是三月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也是三月,我在学校的花坛边蹲着,看一只野猫生了一窝小猫。那只野猫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它就那样侧躺着,让那几只还没睁眼的小猫拱在怀里吃奶。有人经过的时候,它会抬头,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那种威胁的呼噜声。但等那人走远了,它又把头低下去,舔舔小猫的头顶,继续喂。

      那时候我想:当妈妈是这样的。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不是所有的妈妈都是那样的。

      大猫的呼噜声渐渐变慢了。不是要醒,是要沉下去了。那种沉重开始变得不一样,不再像石头,更像是一床被太阳晒过的棉被——压着你,但暖的。你分不清是它暖了你,还是你暖了它。

      我呼吸。深一口,浅一口。深一口,浅一口。

      就这样吧。我想。就这样待着。它不走,我推不动。但我不怕了。

      远处有鸡叫了。天快亮了。

      大猫站起来。它从我胸口跳下去的时候,我终于能完整地吸一口气了——那股气流冲进肺里,带着铁锈的味道,像很久没开的水管,突然通了。它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次那一眼里有东西了。不是温情,是一种确认:你看见了。你知道我在。那就够了。

      然后它跳下去了。

      我醒了。

      胸口还是沉的。不是猫,是那个被压过的记忆。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摸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比平时稳。就像上个月体检报告上显示的那样,每
      分钟跳动47次。

      窗外是重庆的早上。雾蒙蒙的,有车声,有人声,有楼下早餐店蒸笼掀开时那股白气腾上来的声音。我坐起来,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不厉害了。

      我知道那只猫还在。它不在我胸口了,但它在某个地方。在墙里,在镜子里,在手机里那63万的转账记录里,在科目二挂科的通知短信里,在“你去把那个活干了”那句话的回音里。

      它在。

      但我今天能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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