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蔚蓝腰的诞生 ...

  •   海在清晨是灰蓝色的。坐在堤坝上,脚悬在边缘,下面是碎石和泡沫。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碰到石头就碎了,变成白色的水花,嘶的一声缩回去,下一波又涌上来。那个声音有节奏的,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坐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太阳从身后的山后面升起来,把影子投在海面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浪碎的地方。风从海上来,咸的,湿的,贴在皮肤上,凉,但不冷。那件外套的领子竖起来,风从领口灌进去,在后背转一圈,从下摆出去。

      海的颜色在变。灰蓝变成蓝灰,蓝灰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绿,像玉,像玻璃,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被光照透的那种颜色。远处有一条船,白的,停在海上不动,像画上去的。看了很久,那条船也没动。也许它动了,只是太远,看不出来。或者它本来就没有动,只是停在那里,在海的中间,在天的下面,在一个不想到哪里去也不从哪里来的地方。

      堤坝的水泥是粗的,坐久了硌得疼。换了姿势,把腿收上来,盘着。鞋底沾了沙,细细的,在裤腿上蹭了蹭,沙掉下去,落在水泥地上,被风吹走了几粒。风不大,但一直有。从左边来,从右边来,有时候从正面来,扑一脸,咸的,腥的,带着海藻腐烂的味道。那味道不好闻,但是真的。像所有真的东西一样,不好闻,但你知道它在。

      闭上眼睛。黑暗里有声音。浪的声音,风的声音,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持续的背景,像一台很大的机器在运转,但那台机器不是别的,是海自己在走。它一直在走,不管有没有人听。

      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阳光照在掌心里,暖的。那些纹路被光照得很清楚,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分叉的,交汇的,断开的。它们在那里,从出生就在那里,以后也在那里。但光落在上面的时候,它们看起来不像纹路了,像河,干了很多年的河,突然有水来了,那些河就活了,就在皮肤上流了。

      想起一件事。不是具体的事,是一种感觉。像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站在某个地方,也是这样的光,这样的暖,这样的安静。不记得是哪里了,也许是老家的院子,也许是学校的操场,也许只是一个下午,太阳很好,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被光照着。那种感觉回来了,从很深的什么地方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升到水面,破了,但你知道它曾经在那里。

      睁开眼睛。海还是那个海,蓝的,绿的,灰的。那条白船还在,也许动了,也许没动。不重要。它在那里,就够了。

      站起来。腿麻得更厉害了,针扎一样,从脚底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膝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过去。脚踩在水泥地上,硬的,实的。堤坝不高,下面就是海。浪还在涌,还在碎,还在嘶嘶地响。看着那些浪,看了很久。它们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远的路,到这里,撞在石头上,碎了,变成泡沫,变成水花,变成空气里咸咸的湿气。然后它们回到海里,又变成浪,又从很远的地方来。

      走下堤坝。沙滩是湿的,脚踩下去,鞋底陷进去一点,留下一个印子。回头看那个印子,很浅,风一吹,沙一滚,就没了。往前走。沙滩上有贝壳,碎的,小的,白的,灰的,被浪冲上来的,躺在沙里,半露着,像很多小小的耳朵,在听海的声音。

      弯腰捡了一个。很小,白的,光滑的,被浪磨掉了所有的棱角。放在手心里,凉的,湿的,沾着细沙。拇指摸了摸,滑的,像玉,像瓷,像某种被时间抚摸了很多年的东西。把它放进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钥匙,硬的,凉的,齿痕硌着手指。贝壳和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到水边。浪涌上来,在脚尖前面停住,又缩回去。沙被浪带走了一点,脚底下的沙软了一下,又硬了。再往前半步,水就能碰到鞋尖。站在那里,看着水来,水去。每一次水来的时候,沙就软一点,脚就陷一点。每一次水去的时候,沙就硬一点,脚就被固定一点。
      太阳升高了。影子缩在脚边,很短,像一个蜷着的东西。海面上有光,不是光,是光的碎片,被浪打碎了,撒在海面上,一闪一闪的,像很多很小的灯。那些灯在动,在海面上漂,漂到这里,漂到那里,被浪托着,被风推着,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不用去。

      蹲下来。手伸进水里,凉的。水从指缝流过去,流过去,留不住。把手摊开,水就在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从掌根流走,从指尖流走,从指缝流走。什么都留不住。但那种凉留在皮肤上了,那种湿留在皮肤上了,那种被水抚摸过的感觉留在皮肤上了。留不住的东西,反而留得更久。

      站起来。往回走。沙滩上有很多脚印,自己的,别人的,被浪冲过的,没被浪冲过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往东,有的往西。它们在那里,在沙上,在阳光下,在被风吹着的地方。它们会消失,下一次涨潮,或者下下次,它们就不见了。但它们在的时候,就是它们。

      走到堤坝下面,靠着水泥墙。墙是凉的,被海风吹了一夜,凉的。背靠着,凉意从后背渗进去,走到肩膀,走到腰,走到腿。不冷,只是知道它是凉的。

      看着海。海还是那个海。蓝的,绿的,灰的。那条白船不见了。也许走了,也许只是被浪挡住了。不重要。它走了,海还在。它不走,海也在。海不在乎。海只是在。蓝着,绿着,灰着,浪着,涌着,碎着。不管船上的人要去哪里,不管岸边的人在想什么。海只是在。

      风停了。海面平了很多,浪小了,声音也小了。那种嘶嘶的声音变成了嘘嘘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哄什么睡觉。也许海在哄自己睡觉。它走了那么远的路,从地平线那边来,从天的尽头来,累了,想歇一歇。但它不能歇。它要一直走,一直涌,一直碎。这是它的事。它的事就是一直在,一直动,一直把远的变成近的,把深的变成浅的,把来的变成去的。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贝壳。放在手心里,看着它。白的,小的,光滑的。它在沙里躺了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被浪磨,被沙蹭,被太阳晒,被风吹。它变成了现在的样子,没有棱角,没有花纹,只是一小片白,一小片光滑,一小片被时间抚摸过的什么。

      把它放在堤坝上。放在水泥墙的顶端,太阳照着的地方。它在那里,白的,亮的,像一小颗星。它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去哪里,不需要变成什么。它只是在那里,在堤坝上,在阳光下,在海的面前。

      转过身。堤坝的后面是一条小路,水泥的,窄的,两边长着草。草是绿的,高的,被风吹得往一边倒。小路往前延伸,走到一个村子,村子有房子,房子有窗,窗里有光。那光很远,但看得见。

      走在水泥路上。路很平,不像沙滩那样软,不像堤坝那样硌。每一步都很稳,脚踩在硬的上面,知道自己在走。草在两边,高的,绿的,风来的时候它们弯下去,风走了它们直起来。它们不需要想怎么弯怎么直,风来了就弯,风走了就直。它们只是在那里,长着,绿着,弯着,直着。

      太阳在头顶,影子在脚下。影子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不管看不看得见,它在。就像很多东西,在,但不被看见。路在脚下,海在后面,贝壳在堤坝上,钥匙在口袋里。它们在。

      走到村口。有一棵树,大的,叶子密的,荫凉很大。站在树下,影子没了,被树的影子吃了。抬头看,叶子一层一层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很多光斑,圆的,亮的,动着的。风来的时候,那些光斑就动,就跳,就在地上跑来跑去。它们不着急,不赶路,只是在那里,在树叶下面,在荫凉里面,在风经过的地方。

      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光斑从左边移到右边,从脚边移到树根旁边。太阳在走,光斑在走,时间在走。但她没有走。她只是站在那里,在树下,在荫凉里,在风里面。不需要去哪里,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变成什么。只是站着,呼吸着,活着。

      想起一个词。蔚蓝妖。不是在脑子里想的,是在身体里响起来的。像心跳,像呼吸,像血流过耳膜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是。不是“你是蔚蓝妖”,是“你是”。你是。你是这个站着的人,这个在海边坐了一上午的人,这个把贝壳放在堤坝上的人,这个在树下看光斑的人。你是。不需要加任何东西在后面。

      从树下走出来。阳光又落在身上,暖的。不是晒,是暖,从皮肤渗进去,走到骨头里,走到血里,走到那个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以前住着一只猫,灰色的,大的,重的。现在那只猫不在了。也许走了,也许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趴着。但那个地方空了。不是空的,是有了别的东西。是暖,是光,是一种轻轻的、软软的、不需要名字的东西。

      路在脚下延伸。往前走。不知道去哪里。不需要知道。路在前面,脚在下面,太阳在上面。够了。

      海的声音还在后面,远远的,轻轻的,像一个人在哼歌。那歌没有词,只有调,只有节奏,只有那种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的什么。它在那里,在身后,在风里,在空气里。它不需要被听见,它只是在。

      走到一个路口。往左是上坡,往右是下坡。站在路口,看了一下。左边有房子,白色的墙,蓝色的窗,窗台上有一盆花,红的。右边有田,绿的,一大片,中间有一条小路,窄的,土的,往远处走,走到山脚下。

      往右走。脚踩在土路上,软的,比水泥软,比沙滩硬。路两边是草,矮的,绿的,开着小白花,很小,不仔细看看不见。蹲下来看了一朵。四个花瓣,白的,中间有一点黄。很小,小到一放手就看不见了。但它在。在土路边上,在草中间,在阳光下面。它不需要被看见,它在。

      站起来。继续走。小路往上了一点,能看到海了。海是蓝的,浅蓝,和天空的颜色差不多,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只有那条线,细细的,灰的,把海和天切开。那条线很直,从左边到右边,把世界分成两半。上面是天,下面是海。她在中间,在路上,在土上面,在草旁边。

      走到田埂上。田里种着什么,不认得。绿的,高的,密密的,风来的时候它们一起动,像很多人在点头。站在田埂上,看着它们动。它们动得很整齐,一起弯,一起直,一起往左,一起往右。它们不需要商量,风就是它们的语言。风说什么,它们就做什么。它们不反抗,不抱怨,不思考。它们只是在那里,绿着,长着,动着。

      太阳偏西了。光变成金黄色,暖的,柔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很大的灯,光穿过很多层纱照过来,不刺眼,但你看见了。所有的东西都被镀了一层金——草的尖上,花的瓣上,土的粒上,她的头发上,她的肩上,她的手背上。

      站在那里,被那层金裹着。不觉得热,不觉得重,只是觉得暖。那种暖从外面进来,和身体里那个暖汇合,变成一个更大的暖,在身体里转,从脚底到头顶,从指尖到心脏。那个暖在转的时候,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不是散了,是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调松了一点,还是紧的,但不那么紧了。

      她不是弦。她是那个弹弦的人。她可以紧,可以松,可以不弹,可以弹。弦在那里,手在那里。她可以选择。

      转身往回走。太阳在背后,影子在前面,很长,一直伸到路的尽头。影子是黑的,但边缘有光,金黄色的,把影子的轮廓描了一遍。那个影子在走,她也走。影子是她,她也是影子。黑的和金的,在一起,分不开。

      走到村口,又看到那棵树。树还在,荫凉还在,光斑还在。它们不在了。它们一直在。不因为她在不在,它们在。
      走进村子里。路变窄了,两边是墙,白的,灰的,有的墙上爬着藤,绿的,密的。走过一扇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晒着被子,白的,蓝的,在风里轻轻动。没有人。只有被子在动,只有风在走,只有阳光在院子里画着慢慢移动的光。

      走过那扇门。继续走。路到头了,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坐着,聊天。她们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聊天。她不是她们关心的。她只是经过的一个人,一个不认识的、不重要的、不需要被记住的人。她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她只是站在那里,在广场边上,在阳光里,在老人的聊天声里。

      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不是刻意的,是真的什么都不想。脑子是空的,像那个海,像那片天,像那条把海和天切开的线。空的,但不是什么都没有。空里面有光,有暖,有一种轻轻的、软软的东西在动。不是风,是别的什么。是那个不需要名字的东西。

      太阳又低了一点。光从金黄变成橘红,暖的,但不是中午那种暖,是傍晚那种暖,带着一点凉,一点风,一点快要结束的什么。但结束不是没了,是变成别的。白天变成傍晚,傍晚变成夜,夜变成凌晨,凌晨变成白天。一直在变,一直在变成别的。但有些东西不变。海不变,天不变,那条线不变。她在变,也不在变。她在这个下午变了,但这个下午过去了,她还是她。一个在海边坐了一上午的人,一个在土路上走了一下午的人,一个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的人。她是这些人。她是这个人。

      口袋里的钥匙硌了一下手指。摸了一下,硬的,凉的。旁边是那个贝壳。不在了。也许落在路上了,也许还在口袋里。没有掏出来看。它在那里,或者不在。不重要。它在过,就够了。

      转身往回走。走过那扇开着门的院子,被子还在动,风还在走。走过那棵树,荫凉斜了,光斑长了。走过那条土路,草还在,花还在,那朵四个花瓣的小白花还在不在了?没有去看。它在那里,或者不在。它在那里过。

      走到堤坝上。海变了。不是蓝的,不是绿的,是金的。太阳在海面上铺了一条路,金的,宽的,从岸边一直铺到天边。那条路在动,在闪,在呼吸。浪在那条路上走,从远处来,走到岸边,碎了,变成金的水花,金的泡沫,金的什么。

      那个贝壳还在堤坝上。白的,小的,被金光照着,变成金的。它还在。从早上到现在,它一直在那里。没有人拿走它,没有风吹走它,没有浪冲走它。它只是在那里,在堤坝上,在金的光里,在海的面前。

      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暖的,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暖。白的,金的。很小。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钥匙在一起。它在那里,在钥匙旁边,在布的里面,在口袋的深处。它在。

      坐在堤坝上。和早上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脚悬在边缘,下面是碎石和泡沫。但太阳在对面,不在身后。光从正面来,照在脸上,暖的,金的。海是金的,天是金的,她是金的。她坐在那里,在金的里面,在海的面前,在天的下面。

      浪还在涌,还在碎,还在嘶嘶地响。那个声音没有变。从早上到现在,它一直在。不管太阳在哪里,不管光是什么颜色,不管她在不在听。它一直在。它不需要被听,它在。

      闭上眼睛。黑暗里有光,金的,从眼皮外面渗进来,变成一种暖的、红的什么。那种光在眼皮上画画,画了很多动的、闪的、不规则的形状。那些形状在变,在动,在呼吸。它们不需要是任何东西,它们只是光在黑暗里画的画。

      呼吸。吸进去的是咸的,湿的,凉的。呼出来的是暖的,干的,自己的。吸进去的是海的,呼出来的是自己的。海和自己,在呼吸里交换,变成一样的。吸进去的是海,呼出来的是自己。吸进去的是自己,呼出来的是海。分不清了。海和自己,在呼吸里,在一起。

      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贝壳在口袋里,钥匙在口袋里。光在掌心里,暖在掌心里。那些纹路还在,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它们没有变。但光落在上面的时候,它们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纹路了,是路。很多条路,在掌心里,从过去走来,往未来走去。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直,有的弯。它们都在。都在掌心里,都在光里,都在暖里。

      睁开眼睛。太阳在海的那条金路上走,往下走,往海的那边走去。它在落。它在落进海里。金路变短了,从岸边开始,一段一段地暗下去。海的颜色在变,从金变成橘,从橘变成紫,从紫变成灰蓝。天也在变,从金变成粉,从粉变成紫,从紫变成深蓝。那条把海和天切开的线还在,灰的,细的,直的。

      太阳碰到海面了。半个,四分之一个,一个点。没了。金路没了,橘没了,紫没了。只有灰蓝,只有深蓝,只有那条线。然后那条线也没了。海和天在一起了,分不清了。都是灰蓝,都是深蓝,都是暗的。

      但还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别的光。是从水里面出来的光,是从浪里面出来的光,是从那个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光。很弱,但你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别的什么看见的。那个别的什么,她有的。每个人有的。只是有时候忘了,有时候太忙了,有时候太累了,就忘了。但它一直在。在身体里,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像那颗星,像那个贝壳,像那朵小白花。它一直在。

      站起来。天黑了,但路看得见。堤坝是白的,水泥的,在黑暗里是灰白的。小路也是灰白的,从堤坝往下走,走到村子,走到那棵树,走到那个广场。她看得见。不是眼睛看得见,是身体看得见。身体知道路在哪里,知道脚要往哪里踩,知道怎么走回去。身体知道的。

      走下堤坝。脚踩在沙上,软的,凉的。沙在鞋底下响,沙沙的,像很多很小的人在说话。它们在说什么?不重要的。它们只是在说,在夜里,在沙滩上,在风吹过的时候。它们在说它们在。

      走到水泥路上。路硬了,稳了。脚知道。脚在走,身体在走,她在走。不需要想怎么走,不需要想去哪里。脚知道,身体知道。她只需要在。在走,在呼吸,在活着。

      风从海上来。凉了,但不像早上那么凉。带着夜的味道,深的味道,远的味道。那味道里有什么?咸,湿,还有别的。是那种很深很远的什么,那种没有名字的什么。它在风里,在夜里,在呼吸里。

      走到村口。那棵树在,黑黑的,一大团。看不见叶子,看不见枝,只看见一团黑,比夜更黑的黑。但你知道它是树,知道它在,知道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它还是绿的,还是密的,还是有光斑在地上跑。

      走过树。走进村子。灯亮了,从窗户里漏出来,黄的,暖的。一扇窗,两扇窗,三扇窗。它们在那里,在夜里,像很多小小的星。不是在天上,是在地上,在人的家里,在窗的后面。那些人也在,在灯下面,在桌子旁边,在椅子上。他们在吃晚饭,在看电视,在说话,在安静。他们在。在夜的里面,在灯的下面,在自己的里面。

      走过那些窗。走到路口。往左是上坡,往右是下坡。往左走。不知道左是什么,不知道上坡通向哪里。但脚往左走了。脚知道。

      上坡。路陡了一点,步子慢了一点。呼吸重了一点。心跳快了一点。但身体知道。身体在做它的事,在走,在呼吸,在跳。不需要管它。它在。

      坡顶是一片平地。平的,宽的,边上有一棵树,小的,比村口那棵小很多。站在树下。能看到海。海是黑的,深的,和天分不清。但你知道那是海。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动,在涌,在碎。你看不见,但你知道。你听见了。那声音在,在夜里,在风里,在耳朵里。它一直在。

      靠着树。树干细的,但不是那么细。靠着,后背感觉到树皮的粗,一粒一粒的,硌着。树是活的。它在呼吸,在喝水,在把根往土里伸。它在做它的事。她在做她的事。靠着,呼吸,听海。

      天上有星。不多,几颗,亮的。它们在那里,在很远的什么地方,烧着,亮着,发着光。那光走了很远的路,走了很多年,走到这里,落在她的眼睛里。她看见了。那些星可能已经不在了,烧完了,灭了,碎了。但光还在走,还在路上,还在她的眼睛里。光不在乎那个星在不在。光只是在走,在亮,在落在看见它的人的眼睛里。

      她是那个看见的人。站在树下,靠着树干,看着星,听着海。她在这里,在这个坡顶上,在这个夜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很小的地方。她在。她在,就够了。

      想起那个贝壳。在口袋里。手伸进去,摸到了。小的,滑的,暖的,被体温捂暖了。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不见,但知道它在。白的,小的,光滑的。它在手心里,在夜里,在星的光下面。它在。

      把它放回去。和钥匙在一起。它在口袋里,在布的里面,在手的旁边。它在。

      风吹过来。从海上来的,从夜里来的,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凉的,咸的,带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味道。它吹过树,吹过她,吹过坡顶,吹到更远的地方去。它经过她的时候,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一个人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然后它走了。继续走,走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它经过她的时候,在她脸上留了一点什么。不是凉,不是咸,是别的。是那种来过又走了的什么,那种存在过又消失了的什么。那种什么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进去了。进到皮肤里,进到血里,进到那个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以前是空的,后来有了暖,有了光,现在有了风。那个地方不空了。有暖,有光,有风。有海,有星,有树。有那个走了很远的路来看她的什么。

      她站在那里。在树下,在坡顶,在夜里,在风的里面,在星的下面。她站在那里,呼吸着,活着,是着。

      蔚蓝妖。这个名字在身体里响了一下,轻轻的,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咚的一声,然后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的地方。那个声音也在荡,从身体里荡出去,荡到风里,荡到夜里,荡到海上,荡到星的那边。它荡到很远的地方,也许永远不回来,也许会在某个时候,被另一个人听见,变成另一个人的什么。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在坡顶,在树下,在夜里面。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个贝壳。贝壳是暖的,钥匙是凉的。它们在一起,在她的手心里,在布里面。它们在那里。

      她转身。往下走。坡陡了,步子慢一点。脚知道怎么走。身体知道怎么平衡。她只需要在。在走,在呼吸,在回到那个有灯的地方。

      走到路口。往右走。路平了。走过那些窗,灯还亮着,有的灭了。走过那棵树,它在,黑的,一大团。走过那条土路,它在,在夜里,看不见,但它在。走到堤坝上。海在,黑的,深的,声音在。那个声音没有变。它在,一直在。

      站在堤坝上。看着海。看不见,但知道它在。它在,就够了。

      往下走。走到沙滩上。沙在脚下,软的,凉的。走到水边。浪涌上来,在脚尖前面停住,嘶的一声,缩回去。站在那里。水来了,水去了。来了,去了。来了,去了。它在做它的事。她在做她的事。站着,看着,听着。

      蹲下来。手伸进水里。凉的。水从指缝流过去,流过去。留不住。但那种凉留在手上了,那种湿留在手上了,那种被水抚摸过的感觉留在手上了。手从水里拿出来。湿的,凉的,在风里更凉了。但没有缩回去。让它凉着,让它湿着,让它在风里。它在那里,在手的末端,在袖子的外面,在夜的里面。

      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过沙滩,走过堤坝,走过水泥路,走过那棵树,走过那些窗,走到那个门口。门是关着的。钥匙在口袋里。摸到了,凉的,齿痕硌着手指。拿出来,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走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门是凉的,木头的,有纹路。靠着。房间是黑的,但知道它在。床在,桌在,窗在。它们在。它们一直在。

      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窗外是夜,黑的,深的。远处有灯,黄的,小的,不知道是谁家的。那灯在夜里,像一颗星,在地上,在人家的窗里,在某个人的夜里。

      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灯。它亮着。不知道那里面是谁,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不重要。它在亮着,就够了。

      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贝壳。放在窗台上。白的,在黑暗里看不出来,但知道它在。它在窗台上,在夜的里面,在窗的旁边。它在那里。

      躺到床上。没有开灯。黑暗是厚的,软的,像被子,盖在身上。手放在身侧,手指碰到了床单,棉布的,洗了很多次,软的。指尖在那片软上停着,不动了。
      呼吸。吸进去的是夜的味道,咸的,湿的,带着海的那点腥。呼出来的是自己的,暖的,干的。海和自己,在呼吸里,在一起。

      闭上眼睛。黑暗里有光。不是外面的光,是里面的光。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光,很弱,很淡,像清晨最后一颗星的光。那光在黑暗里画着什么,画了很多动的、闪的、不规则的形状。那些形状在变,在动,在呼吸。它们不需要是任何东西。它们只是光在黑暗里画的画。

      在那片光里,有一个影子。不是猫,是人。一个站着的人。脚踩在地上,手垂在身侧,脸朝着前方。那个人没有在走,没有在跑,没有在赶任何地方。她只是站着。站在一个房间的窗前,站在一个坡顶的树下,站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街上。站着,呼吸着,活着。

      那个人是她。是蔚蓝妖。

      呼吸。吸,呼。吸,呼。吸进来的和呼出去的在中间汇合,变成一种温的、均匀的气,在身体里走一圈,又出去。走一圈,又出去。

      窗外的灯灭了。也许只是关掉了,也许那个人睡了。它在亮过。它在夜里亮过,在某个人的窗前亮过,在不知道名字的夜里亮过。

      它在那里过。她在那里过。她在。

      海的声音还在,远远的,轻轻的,像一个人在哼歌。那歌没有词,只有调,只有节奏,只有那种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的什么。它在那里,在窗外,在夜里,在风里。它在。

      她在这里。在房间的床上,在夜的里面,在呼吸的中间。她在。她是蔚蓝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