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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稚子抱金,饿狼环伺 # 第二十 ...

  •   # 第二十章稚子抱金,饿狼环伺

      土豆丰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南郡。

      谢清本来就没打算瞒。三千多人亲眼见证了收获的场面,就算他想捂也捂不住。与其让消息走了样、变成以讹传讹的鬼话,不如由他自己放出去——至少能控制个大概的口径。

      但他低估了"亩产三十石"这五个字的杀伤力。

      消息传出去不到五天,南郡城外的官道上就开始出现一拨一拨的外地人。有周边县镇的行脚商人,有闻风而来的小地主,有打着"走亲戚"旗号实则想偷几个土豆种子的农户,甚至还有两个穿着打了补丁的官服、自称是邻郡县丞的人跑来"考察"。

      裴从舟在城门口加了岗哨,进出都要登记。他坐在城门楼上,翻着越来越厚的登记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郎君,这才几天,外来人口就多了三百。"他把册子啪地摔在桌上,"都是冲着土豆来的。有的打听种法,有的打听买种,还有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还有几个一看就不是好人。昨天城门口抓了一个,搜出来一把匕首,说是来卖货的,搜他的包袱——里面连货都没有。"

      谢清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一个穷乡僻壤的小郡城,突然冒出了水泥、红砖、琉璃、蜂窝煤、土豆——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个稚子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里。不招眼才见鬼了。

      "消息传到最远的地方,大概是哪里?"谢清问。

      "天枢那边有消息回来,"裴从舟的语气沉了几分,"北边的信安郡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还有……黑风寨。"

      黑风寨。

      谢清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黑风寨盘踞在南郡以北八十里的大青山中,说是山寨,实际上更像一支割据的军阀。寨主姓焦,叫焦三刀——据说是因为他杀人从来只砍三刀,多一刀都嫌浪费力气。手底下有一千多号亡命之徒,吃的是过路商队的买路财,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

      之前南郡穷得叮当响,黑风寨看不上这块骨头,连路过都懒得拐弯。但现在不一样了——土豆的消息一传出去,南郡在这些人眼里就从一根没肉的骨头变成了一块肥得流油的肘子。

      "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裴从舟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北边溃退下来的乱军——"

      "哪支?"

      "不清楚,可能是上个月在信安郡被胡人打散的守军残部。大约两千人,没有粮草,没有建制,说白了就是一群扛着刀的饿鬼。"他看着谢清,"他们正在往南走。如果和黑风寨合流……"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一千多流寇加两千多乱兵,合在一起三千多号人。有刀,有甲,有马,有杀过人的胆子——对付南郡这种没有正规军队的小城,绰绰有余。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春芜端着茶盘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她听到了"黑风寨"和"乱军"这两个词,脸色有些发白,但硬是绷住了,把茶盘稳稳当当地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谢清端起茶喝了一口。凉的。他也没在意。

      "从舟,"他放下茶杯,"咱们手底下能打仗的有多少人?"

      裴从舟苦笑了一下:"护卫队三百人,勉强算是训练过的。都是安置坊里挑出来的青壮,底子不错,但……训练才一个多月,队列勉强走齐了,刀法还是三板斧的水平。另外还有一百多个劳改营的壮丁,干苦力行,打仗就算了。"

      "三百人对三千人。"谢清算了一下,"十比一。"

      "更难的是装备。"裴从舟掰着手指头,"我们有刀有枪,但都是铁匠铺出品的普通货色。弓只有三十把,箭矢不到五百支。甲胄——别提了,连皮甲都凑不齐一百套。"

      他说完,看着谢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您……有办法吗?"

      谢清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的一个柜子前,蹲下来从最底层抽出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这个匣子自从他搬进谢府以来就一直锁在柜子里,裴从舟见过,但从来没问过里面是什么。

      谢清从脖子上扯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图纸。

      他在匣子里翻了翻,抽出了其中一张。图纸泛着微微的蓝光——这是系统出品的星际文明技术图纸,材质和大晁的纸完全不同。他把蓝光那面朝下扣在桌上,只露出正面画着的东西。

      裴从舟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

      图纸上画的是一把弩。

      但不是普通的弩。

      普通的弩,他见过。军中制式弩的弩臂是整根硬木或竹片弯成的,靠弓手的臂力上弦,百步之外穿透力就不行了。而图纸上这把弩——

      弩臂不是一整根,而是由多层薄木片和某种他看不懂的材料叠压而成,两端各有一个小小的铁轮。弩弦不是绕在弩臂两端,而是缠在铁轮上,形成了一个——

      "滑轮?"裴从舟脱口而出。

      "对。"谢清的手指点在那两个铁轮上,"滑轮组。原理很简单——同样一根弦,通过两个滑轮折返一圈,上弦时需要的力气减少一半。通过三个滑轮折返两圈,力气减少三分之二。这把弩用的是双滑轮,也就是说——"

      "上弦的力气只需要一半?"

      "对。一个普通的成年男子,不需要练过弓术,只要能拉得动弦,就能操作。更关键的是——"他的手指移到弩臂上,"多层复合弩臂的蓄能远超单层木弩。上弦力减半了,但射出去的力道反而更大。我算过,百步之内,这东西射出的箭矢可以穿透两层牛皮重甲。"

      裴从舟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武将出身,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在这个时代,弩是步兵对抗骑兵的最有效武器。但弩最大的问题有两个:一是上弦太费力,需要专门训练过的弓手才能使用;二是射程和穿透力不够,面对重甲骑兵的冲锋往往力不从心。

      而这把滑轮复合弩——一下子把这两个问题都解决了。

      上弦力减半,意味着不需要职业弓手,随便拉来一个壮汉练上几天就能用。穿透力翻倍,意味着百步之内无坚不摧,皮甲、木盾、甚至铁扎甲都防不住。

      "还有这个。"谢清又抽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的是一支箭矢——箭头不是通常的扁平刃型,而是一个三面棱锥形,横截面呈三角形。

      "三棱破甲箭。"谢清说,"这种箭头入体之后,伤口是三角形的,不会自动闭合,血止不住。而且三条棱刃的切割力远大于普通箭头,遇到硬甲不容易弹开。"

      裴从舟盯着那张图纸,久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在思考技术细节——这些他一听就懂。他是在消化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冲击。

      这个人。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整天念叨着种田修路的年轻人,抽屉里竟然锁着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武器图纸。

      而且他一直锁着。直到今天。

      "你一直都有这东西?"裴从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嗯。"

      "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谢清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不想用它。"

      裴从舟怔住了。

      "造武器容易,收回去难。"谢清重新坐下来,把两张图纸并排放在桌上,看着它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来南郡这几个月,做的每一件事——水泥、红砖、火炕、蜂窝煤、土豆——都是让人活得更好的东西。可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杀人的。"

      他抬头看着裴从舟:"我从来不觉得杀人是一件光彩的事。哪怕杀的是敌人。"

      裴从舟张了张嘴,想说"战场上不杀人就得被杀",但看到谢清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是天真,不是软弱——谢清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不喜欢。

      发自内心的不喜欢。

      "但现在没得选了。"谢清把图纸推到裴从舟面前,"把这两张图纸交给鲁大。他是将作监出来的大匠,弩机的结构他一看就明白。关键是——"他竖起两根手指,"两样东西:滑轮用精钢,我让系统兑换了一批弹簧钢,够用;三棱箭头用生铁,硬度够,成本低,可以大量铸造。"

      "造多少?"

      "弩三百把。箭三千支。"

      裴从舟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三百把弩,三百个护卫队员一人一把。三千支箭,每人十支。十轮齐射的量。

      "够了吗?"他问。

      "如果城墙够高的话,够了。"谢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正在施工的水泥城墙,"城墙的事我之前就在推进了,外围的土墙已经拆了一半,新的水泥城墙筑了三分之二。让工程队加班,十天之内能全部完工。"

      "十天?"裴从舟皱眉,"万一他们十天之内就来了呢?"

      "所以我说——十天之内。"谢清转过头看着他,"让探马盯死黑风寨和那支乱军的动向。每六个时辰报一次。只要他们还没合流,我们就还有时间。"

      裴从舟点了点头,拿起图纸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郎君,那三百个护卫队的人,需要练弩。可您也说了,只要三天就能上手——那我现在就开始训?"

      "等弩造出来了一起训。"谢清想了想,"不,别等了。先让他们练队列和站位。城墙上的射击点我会标出来,每个人站哪里、对准哪个方向、什么时候射什么时候停,全都定死了。不需要他们有多高的本事,只需要——听令行事。"

      裴从舟站在门口,看着谢清的侧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这个人明明长了一张书生的脸,说起排兵布阵来却条条是道、滴水不漏。

      "郎君,"裴从舟忍不住问了一句,"您到底是什么人?"

      谢清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那种笑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和平时那种算计一切的精明劲儿很不一样。

      "一个种田的。"他说,"被逼着打仗的种田人。"

      ……

      图纸到了鲁大手里,老匠人盯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没吭声。

      石头和铁柱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们太了解师父了——沉默越久,说明东西越好。上次师父沉默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把整个蜂窝煤炉给造出来了,这回沉默了一个时辰——

      "好东西。"鲁大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木头,"太好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这弩的设计……我在将作监三十年,打过军中制式弩不下五千把。可没有一把——没有一把有这个巧。"

      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的滑轮结构,一遍又一遍。

      "以前军中的弩为什么又重又笨?因为要蓄力就得加大弩臂,弩臂大了弩身就重,重了就不好端不好瞄。可这个滑轮——我的天爷——力道翻一倍、弩臂小一半,这不是造弩,这是……"

      他找不到词了,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是让铁开口说话。"

      石头挠了挠头:"师父,您说啥呢?"

      "滚去烧炉子!"鲁大一巴掌呼过去,"你懂个屁!"

      骂完又觉得不对,回过头冲谢清抱拳:"谢家主,小人有一事请教——这滑轮的轴芯,图上画的是实心钢轴,但小人觉得……可以改成空心的。外面套一层铜皮做轴承,转起来更滑溜,上弦也更省力。您看——"

      他蹲在地上,拿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谢清凑过去看了看,挑了挑眉。

      空心轴配铜套轴承——这老头儿自己发明了最原始的滑动轴承?没人教他,凭三十年打铁的直觉就想到了?

      "好。"谢清点头,"按你说的改。"

      鲁大咧嘴笑了。那笑容把他满脸的褶子挤到了一起,像个孩子拿到了心爱的玩具。他抓起图纸就往工坊里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谢清深深鞠了一躬——不是跪,因为谢清说过"手艺人不跪人"——然后撒腿就跑。

      石头和铁柱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去。工坊里很快传出了"叮叮当当"的锤声,像打仗一样密集。

      ……

      接下来的五天,整个南郡都在备战。

      谢清把城里的壮丁分成了三队:第一队是工程队,二百多人,日夜不停地加固城墙。水泥搅拌、砖石搬运、墙面浇筑——工地上火把通宵不灭,人停工不停。第二队是鲁大的工坊队,五十多人,全力打造弩机和箭矢。第三队就是裴从舟的护卫队,三百人,白天在城墙上操练站位,晚上在营地里练习上弦和瞄准。

      弩还没造出来,裴从舟就先拿了根木头棍子当替代品,教护卫队的人练"端""举""放"三个动作。

      "端弩——举弩——放弩!端弩——举弩——放弩!"

      操练场上喊声震天。三百个汉子排成三排,跟着裴从舟的口令整齐划一地做着动作。虽然手里拿的是木棍,但裴从舟要求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端弩的时候弩身要水平、弩尾顶在肩窝里;举弩的时候仰角要一致;"放"的时候手指要干脆利落,不能犹犹豫豫。

      这些人一个月前还是饿得走不动路的流民。

      但此刻他们站在城墙上,手里攥着木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旷野,每一声"放"都喊得声嘶力竭。

      因为他们知道——前方的旷野上,很快就会出现真正的敌人。而身后,就是他们的红砖房、热炕头、老婆孩子、一碗热粥。

      这些东西是谢清给他们的。是他们在这个操蛋的乱世里,第一次拥有的、像个人样的生活。

      谁要抢走,就得从他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

      第七天夜里,裴从舟的探马回来了。

      "报——!黑风寨和信安溃军在大青山脚下合流了!总兵力约三千三百人!为首的是焦三刀,信安溃军的头领叫马二,原来是信安郡的都尉!他们正在往南走,按脚程……"

      探马咽了口唾沫。

      "三天之内到南郡。"

      书房里安静了半晌。

      谢清看着桌上摊开的南郡地图,手指在城北方向慢慢画了一个圈。

      "鲁大那边,弩造了多少?"

      "二百七十把。"裴从舟答,"还差三十把。箭矢两千六百支。"

      "让他通宵赶工,明天天亮之前,三百把弩、三千支箭,一把不能少。"

      "城墙呢?"

      "北面和东面已经全部完工。西面还差最后一段,大约五十丈。让工程队放弃其他工段,集中所有人力把西面堵上。水泥还没干也没关系,有墙就行。"

      裴从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郎君,还有一件事——护卫队的弩机训练只来得及两天。两天……够吗?"

      谢清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裴从舟想了想,苦笑了一下:"够不够也得够了。"

      "对。"谢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城墙上火把连成一线,像一条燃烧的锁链。

      "从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你是焦三刀——带着三千多号人,杀过来的时候,看到一座三丈高的水泥城墙,光滑如镜、上面站满了拿着弩的兵——你会怎么想?"

      裴从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我会想——这他妈不好啃。"

      "对。"谢清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流寇和乱军,最怕的不是打不过,而是——不划算。他们是来抢粮食的,不是来送命的。只要我们让他们觉得'攻这座城的代价太大',他们就会掉头走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轮齐射。只需要三轮。让他们看到第一排的人是怎么倒下的——百步之内、穿甲而入、血流不止。三轮之后,他们自己就会算账——继续攻,得死多少人?死这么多人,值不值?"

      他收回手指,声音淡了下来:

      "流寇不是正规军。正规军有军令、有纪律、有必须拿下的理由。流寇没有。他们是一盘散沙,靠着'一起发财'的念头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只要让他们意识到'发不了财,还得搭命'——这盘散沙自己就会散。"

      裴从舟看着谢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这个人明明说了"不想杀人",可一旦被逼到了墙角,他算计起来比谁都冷。

      不,不是冷。是清醒。

      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清醒。

      "我去安排。"裴从舟转身往外走。

      "从舟。"

      "嗯?"

      "告诉护卫队的人——后天,他们要射的不是靶子,是活人。如果有谁怕了,现在就可以退出。"谢清的声音停了一下,"但也告诉他们——他们身后的红砖房和火炕,不会自己长腿跑掉。要守住,就得自己扛。"

      裴从舟在门口站了两秒,用力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书房里又剩下谢清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桌前,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黑风寨"的小圆点发了一会儿呆。

      系统在脑海里小声嘀咕:【宿主,你真的不紧张吗?三千多人诶……】

      谢清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紧张。*

      *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到。*

      他睁开眼睛,把地图折好,吹灭了桌上的油灯。窗外的火把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三天后,这座他从一堆破瓦烂泥里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城,就要迎来第一场仗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能不能成功。

      但他知道——如果不成功,南郡这几个月的一切——水泥路、红砖房、火炕、蜂窝煤、土豆田、学堂里的读书声——全都会变成一地废墟。

      而那些刚刚吃上饱饭的人,又会变回流民。变回饿殍。变回乱葬岗上无名无姓的新坟。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谢清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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