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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铁犁南行 第47章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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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铁犁南行
三月初三,上巳节。
南郡的百姓本该去河边踏青的,但冶铁坊方向传来的三声闷响,比春雷还准时。
那是第三座高炉点火的信号,鲁大的规矩,每座高炉开炉前先烧三炉废料清膛,每清一炉敲一声铜锣。
谢清站在冶铁坊新扩建的院墙上,看着三座高炉一字排开的景象。
最左边的一号炉已经运行了两个月,炉壁被烧得发白,像一头老牛一样沉稳。中间的二号炉投产半个月,正是出力最猛的时候。最右边的三号炉是今天的主角,黑黝黝的炉身还散发着新砖特有的干燥气味。
公输远站在三号炉旁边,一手拿着水平仪,一手拿着铁锤,正在做最后的调校。这座炉子是他的得意之作,吸取了前两座的全部经验,炉型做了三处改进:进料口加宽了两寸,方便大块矿石入炉;出渣口从圆形改成了椭圆形,排渣更顺畅;最关键的是,风箱的送风管道从单根改成了三根,分别对准炉膛的上中下三层,确保每一层的温度都够。
"师父,偏心轮的油加好了!"阿墨从水车那边跑过来,手上沾满了黑色的润滑脂。
公输远头也不回:"去检查三号管道的接口。昨天试风的时候,第二根管子和炉壁之间有缝隙,我让你补的泥干了没有?"
"干了干了,拿锤子敲都不掉。"
"你拿锤子敲我的炉子?"公输远的声音骤然冷了三度。
阿墨一缩脖子:"轻轻敲的……"
公输远哼了一声,转身去看水力传动。阿墨朝谢清的方向做了个苦脸,谢清忍着笑,朝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别惹你师父。
巳时三刻,三号炉正式点火。
这一次没有第一座开炉时的紧张,也没有围观群众。参与点火的只有鲁大的三徒弟带领的八个人,这是鲁大有意为之。他说:"一号炉是我亲手点的。二号炉是我带着大徒弟点的。三号炉,该他们自己来了。"
谢清没有反对。他在冶铁坊的经营上有一条铁律:任何技术,如果只有一个人会,那它就是脆弱的。只有变成十个人会、一百个人会,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鲁大的三徒弟叫孙小石,是个二十出头的黑瘦小伙子。他的手在点火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火种投入炉膛,干柴噼啪炸响,风箱随即启动。三根送风管同时送风,炉膛里的火焰从橙红迅速变成刺眼的白。
温度攀升得很快。
半个时辰后,炉顶开始冒白烟,矿石中的水分被蒸干了。一个时辰后,白烟变成了淡蓝色,碳在燃烧。两个时辰后,炉壁开始泛红,孙小石按照鲁大教的方法,用锡片靠近出铁口测温。
"锡化了。"他报告。
鲁大站在五步之外,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三号炉的出铁口。
又过了半个时辰。
"排渣。"鲁大终于开口,只说了两个字。
孙小石深吸一口气,用铁钩捅开了渣口。灰黑色的熔渣流了出来,落入渣坑,发出滋滋的响声。
"出铁。"
孙小石的手已经不抖了。他一锤砸开出铁口的封泥,铁水应声而出。
比前两座更顺,铁水从出铁口流入引槽,再分流进四个铸模。橙红色的铁水像一条发光的蛇,安静而温顺地流淌着。孙小石站在一旁,用铁棍小心地拨开铁水表面偶尔冒出的气泡。
等四个铸模都灌满了,他才转过身来,对着鲁大深深地鸠了一躬。
"师父,三号炉首炉出铁四百八十斤。"
鲁大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拍了拍孙小石的肩膀,也只是拍了拍,什么都没说。但在场的人都看到,鲁大的眼眶红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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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炉齐开。
这是南郡冶铁坊的里程碑。
谢清当天晚上拿到了鲁大的汇总报告:一号炉日产七百二十斤,二号炉四百六十斤,三号炉首日四百八十斤(预计稳定后可达五百斤以上)。三炉合计,日产生铁一千六百六十斤。
"离两千斤还差一点。"裴从舟看着数字说。
"一号炉运行两个月了,炉壁有些老化,产量比巅峰期低了一成。"鲁大解释,"等这个月底检修完,换一层新的耐火砖内衬,能恢复到八百斤以上。到那时候三炉合计,日产破两千没问题。"
谢清点点头,在心里算了算:日产两千斤生铁,炒钢折损两成,实得钢材一千六百斤。月产四万八千斤。
四万八千斤。
他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将作监永和四年全年产铁量约五万斤。"
也就是说,南郡冶铁坊一个月的产量,已经接近朝廷将作监全年的产量。
一个南方偏远小城的冶铁坊,抵得上整个大晁的官方铁产量。
谢清放下笔,闭了闭眼睛。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只是产量数字的胜利。这意味着南郡在钢铁这个领域,已经拥有了对整个大晁的碾压性优势。
而这个优势,正在通过一把把犁头、一把把锄头,安静地流向千里之外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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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钢农具的外销效果,比谢清预想的还要猛烈。
三月中旬,天枢把最新的销售报告送了过来。谢清翻开一看,眉头先是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慢慢皱了起来。不是卖得不好,是卖得太好了。
"犁头,出货一千二百把。锄头,八百把。镰刀,一千五百把。"天枢站在旁边,如数家珍,"另外还有零散的铁钉、铁锅、门窗合页等小件,加起来大约三千斤。"
"才半个月?"
"才半个月。"天枢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而且这还是限量供应的结果。有几个客户的订单我压着没放,因为产能跟不上。如果全部接下来——"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指了指一个数字。
"目前积压的订单,够我们卖三个月的。"
谢清没有说话,而是翻回前面,仔细看了看客户清单。
荆州七家,扬州四家,江州三家,益州居然也有一家,隔着千里路来订货。
客户类型也很有意思:粮商占四成,地主占三成,县衙采办占两成,还有一成是"不明身份",天枢在备注里写着"疑似某大族管事,用假名订货"。
"这个不明身份的,查清楚了吗?"谢清指着那一行问。
天枢犹豫了一下:"查了。是……庾家的人。"
谢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庾家。建康四大门阀之一。当年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的那位庾大人的家族。
"他们订了什么?"
"犁头五百把。还有,两百斤铁锭。"
"铁锭?"谢清的眉毛挑了起来,"犁头可以是正常的农业采购。但铁锭,他们想自己锻造?"
"大概率是想拿回去分析成分。"天枢压低了声音,"看看南郡的精钢到底是怎么炼出来的。"
谢清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的笑,春芜看到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太熟悉这个笑容了。家主每次露出这种笑的时候,就说明有人要倒霉了。
"卖。"谢清说。
天枢愣了一下:"卖?铁锭也卖?"
"全部照单供应。犁头五百把,铁锭两百斤,一文钱都不多收。"
"可是,他们拿铁锭回去研究——"
"随便他们研究。"谢清站起来,走到窗边,"渡之,你觉得庾家的铁匠,拿到南郡的精钢铁锭之后,能仿制出来吗?"
天枢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叫了王珩的字,然后意识到这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谢清只是在自言自语。
谢清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仿不出来的。高炉的炉温、炒钢的搅拌节奏、淬火的介质配方,这些东西不是拿一块铁锭就能逆推出来的。就像你给一个只会生火做饭的人一块蛋糕,他能尝出甜味,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面粉要筛三遍、鸡蛋要分蛋清蛋黄打发。"
他转过身来。
"而且,让他们研究还有一个好处,等他们的铁匠研究了三个月六个月,发现怎么也仿不出来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天枢问。
"南郡的东西,不是靠偷就能偷走的。想用,就得来买。想买,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天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双手递了过去。
"主人……王公的回信。说是看了您上次的信之后,当晚就写了回信,让我务必亲手交给您。"
谢清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王珩的字一如既往地清峻挺拔,像他这个人一样好看,但带着锋芒。
"清弟亲启:
南郡铁成,甚慰。日产千斤之约,提前兑现,足见卿之手段。
荆扬之路,已着手铺排。汇通号荆州分号将于下月开张,扬州方面的通路亦在打通中。但有一事需提醒,你的精钢农具太好了。好到有些人已经开始害怕。
庾家那边的动作,想必你已经知晓。此人手段阴狠,但格局有限。他看到的是南郡的铁,看不到南郡的人。不足为虑。
真正需要你留意的,是扬州刺史陆瀚。此人出身吴郡陆氏,南方第一门阀。他在扬州经营三十年,扬州的铁、盐、丝、茶四业,全在他手里。你的精钢农具进了扬州,等于是伸手进他的盘子里抢饭吃。
他不会像庾家那样暗中使绊子。他会直接动手。
随信附赠一物,是我少年时从一位隐居的铸剑师那里求来的。此人已故,此物绝版。不为别的,你的冶铁坊既然已成气候,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珩,三月初七。"
谢清放下信,看向天枢。
"他说的'一物'呢?"
天枢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一个用丝帛包裹的长条形物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揭开丝帛。
是一把匕首。
长约七寸,宽不过二指,通体呈暗灰色,刃口隐隐泛着一层蓝光。刀柄没有任何装饰,只用粗麻绳缠了几圈,简朴到了极点。
但谢清拿起来的那一刻,眉头就皱了。
太轻了。
七寸长的匕首,分量却只有寻常匕首的一半。而且他用拇指轻轻试了试刃口,指尖一疼,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削铁如泥?"他低声说。
天枢点点头:"王公说,这把匕首能切开三层牛皮甲不卷刃。那位铸剑师用的是一种失传的锻造法,好像叫什么'百炼',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百炼钢。
谢清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这个词。
所谓百炼,就是将钢材反复折叠锻打上百次,每一次折叠都会将钢材中的杂质进一步挤出,让碳分布更加均匀,钢的组织更加致密。理论上,折叠锻打的次数越多,钢材的品质就越高,但实际操作中,超过三十次之后,每多打一次,改善就微乎其微了,而且对匠人的体力和技艺要求极高。
这把匕首,谢清仔细看了看断面,刃口处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花纹,至少折叠了六十次以上。
而且用的不是普通的碳钢。
他在灯下翻转匕首,观察刃口的颜色。那一层淡淡的蓝光不是装饰,而是钢材本身的特征,极高碳含量的钢在精细淬火后,会呈现出这种颜色。
"有意思。"谢清把匕首放下,"渡之给我出了一道题。"
天枢不解:"题?"
"他不是送我一把匕首。他是在问我,南郡的高炉钢,能不能做到这个水平。"
谢清拿起匕首,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高炉炼出来的钢材,产量高、成本低,但品质和这种手工百炼钢相比,还有差距。高炉钢的碳含量不够均匀,内部有微小的气孔和夹杂——用来做犁头、锄头绰绰有余,做刀剑也算合格,但要达到这把匕首的水平……
"差得远。"他老实地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
"但不会差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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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谢清把鲁大和公输远叫到了一起。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品质升级。
"高炉钢的问题我想了很久。"谢清在桌上展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个他花了整整三天才设计出来的新东西,反射炉。
"高炉的优点是产量大、成本低。缺点是碳含量不好控制,钢材里的杂质不够干净。"他指着图纸说,"炒钢法解决了一部分问题,但还不够。我想再加一道工序,精炼。"
他在"反射炉"三个字上画了个圈。
"反射炉的原理是这样的:把炒钢后的粗钢放进一个扁平的炉膛里,用焦炭从侧面加热。炉膛的拱顶是弧形的,热量会被拱顶反射回炉膛,所以叫反射炉。关键在于,钢材不直接接触燃料,只被热量包围。这样一来,燃料中的杂质就不会混进钢里。"
鲁大听得很认真。他虽然不识字,但几十年的铁匠生涯给了他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谢清画的这个炉子,解决的正是他每天都在头疼的问题。
"温度够吗?"鲁大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够。"谢清说,"反射炉的炉膛比较小,热量集中,温度反而比高炉还高。而且因为是间接加热,温度更好控制,加几铲焦炭就升温,减几铲就降温。"
"那产量呢?"公输远问。
"不高。一炉大概只能精炼两三百斤。但这个炉子不是用来走量的,它是用来出精品的。"谢清顿了顿,"高炉管量,反射炉管质。两条线并行。"
鲁大的眼睛亮了。
"高炉出来的钢做农具、做民用铁器,够了。但做兵器、做精密部件,城防的弹簧钢、弩臂的回弹片、甲胄的核心鳞片,得过反射炉精炼一遍。"
"我还有一个设想。"谢清又翻出一张图纸,"精炼之后,再加一道'均热'工序。"
他在图上画了一个长条形的槽。
"把精炼好的钢锭放进这个槽里,用小火慢慢加热到一个固定的温度,保持两个时辰,然后极其缓慢地冷却。这个过程叫'退火'让钢材内部的应力完全释放,组织变得均匀。退火之后再锻打、淬火,出来的钢材品质会有质的飞跃。"
公输远听到这里,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谢家主。"老匠人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的这个'退火'……老朽年轻时,曾经在一本残卷里读到过类似的记载。那本残卷说,上古时候有一种铸剑法,铸好的剑要埋在地下三年,让地气慢慢浸润——"
"原理差不多。"谢清说,"只不过我们不用等三年。用反射炉控温,两个时辰就够。"
公输远深深地看了谢清一眼。
他没有再追问"你怎么知道这些",这个问题他早就不问了。从第一次见到水泥配方开始,他就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的东西,不是这个时代能解释的。
"老朽来建。"公输远说。
"我来烧。"鲁大说。
两个老匠人对视了一眼,他们平时很少说话,更不会互相吹捧,但此刻的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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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射炉的建造比预想中快。
公输远用了十天,在冶铁坊的东院砌了一座小型反射炉,炉膛只有一丈长、四尺宽,但拱顶的弧度经过反复计算,确保每一寸热量都能被精准地反射到炉膛中央。
三月二十五日,反射炉首次试炼。
鲁大亲手操刀。他把三百斤炒钢后的粗钢锭放进炉膛,用焦炭从侧面缓缓加热。温度升得很慢,这是故意的,反射炉要的不是高温,而是均匀的高温。
三个时辰后,鲁大打开炉门,用长铁钳将钢锭一块块取出来。
钢锭的颜色和入炉时完全不同,入炉时是灰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出炉时变成了暗银色,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鲁大拿起一块,放在铁砧上,举锤——
第一锤下去,钢锭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愣住了。
干了几十年铁匠活,他能从锤声里听出钢材的好坏。好钢的声音清脆、悠长、有余韵,像寺庙里的铜钟。差钢的声音沉闷、短促、带杂音,像敲破锣。
这一声——
鲁大又敲了一锤。叮——,回音在冶铁坊的屋顶下回荡了整整三息才消散。
"好钢。"他的声音有些发哑,"好得不像话。"
他连续锻打了十几锤,钢锭在铁砧上被慢慢拍扁、拉长。每一锤下去,钢材的回弹手感都无比均匀,没有硬点,没有软处,整块钢浑然一体,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面团。
"退火。"鲁大头也不回地说。
孙小石立刻将另外几块钢锭放进了退火槽。小火,均温,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后。
鲁大用退火后的精钢,锻了一把刀。
不是横刀,不是军用制式刀,是一把朴素的柴刀。他故意选了最普通的形制,因为他想看的不是花哨的外观,而是钢材本身的极限。
淬火。回火。研磨。
一个时辰后,柴刀完工。
鲁大拎着柴刀走出冶铁坊,在院子里找到了一根手臂粗的铁木桩子,那是用来拴马的,木质极硬,寻常铁刀砍下去只能留一道白印。
他举刀,劈下。
"噗——"
柴刀没入铁木桩三寸。
鲁大把刀拔出来,翻过来看刃口。
一丝卷刃都没有。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把柴刀,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刀面凑到眼前,看着刃口反射出来的那一线寒光。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
旁边没有人应答。他师父十年前就去世了。
"你一辈子想做的事,我替你做到了。"
他把柴刀递给了站在旁边的谢清。
谢清接过刀,试了试手感,点了点头。然后他看着鲁大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眼角的水光,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有些时刻,不需要语言。
他只是拍了拍鲁大的肩膀。
就像鲁大拍孙小石的肩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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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射炉的成功带来了一个直接的变化:南郡的武器品质再上一个台阶。
谢清不是个浪费的人。他把冶铁坊的产品线做了一次彻底的梳理,分成了四个等级。
最高的甲等,用反射炉精炼加退火的钢材,专供核心武器,将领佩刀、弩臂弹片、甲胄上最要命的那几片核心鳞片。这种钢一天只能出两百斤,但每一斤都值十斤普通钢的价。
其次是乙等,用炒钢法出来的钢材,供常规军用,横刀、箭簇、普通鳞甲。日产约五百斤,是护卫队的主力用钢。
再往下是丙等,高炉直出的钢材,用来做外销的精钢农具和民用铁器。日产约一千斤,是走量的主力。
最末的丁等,是高炉炼铁时的副产品,含碳太高或杂质较多的生铁,用来铸铁锅、铁钉、粗铸件。日产约三百斤,物尽其用,一点都不浪费。
这套分级制度让冶铁坊的运转效率提高了至少三成,不用再"好钢用在所有刀刃上",而是好钢用在最关键的地方,普通钢照顾日常需求,各得其所。
鲁大对这套制度赞不绝口。他说了一句让谢清印象很深的话:"以前在将作监的时候,每一斤铁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现在有了产量,才终于能想'这斤铁该用在哪'的问题了。不是铁不够,是以前穷怕了,不敢分。"
裴从舟则立刻开始更新护卫队的装备清单。他盯着那张分级表看了很久,然后提出了一个请求:
"给我五十把甲等横刀。"
"五十把?"谢清有些意外。护卫队有三千人,五十把甲等横刀只是杯水车薪。
"不是人手一把。"裴从舟说,"是给我的亲兵队。"
谢清看着他。
裴从舟直视回去:"家主,三千人守城足矣。但如果有一天,我说的是如果,需要我们出城作战,冲在最前面的那五十个人,手里的刀必须是最好的。"
谢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给你一百把。"
裴从舟一怔。
"五十把不够。"谢清说,"前锋五十,替补五十。刀会断,人也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
裴从舟站直了身体,抱拳。
"末将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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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钢农具外销的连锁效应,在三月下旬开始集中显现。
第一个信号来自荆州。
天枢的情报网报告,荆州治所江陵城内,至少有六家铁匠铺在过去一个月里歇了业。原因很简单,南郡的精钢犁头只卖八十文,比他们自己锻造的铁犁成本还低。谁还去铁匠铺?
有两个倔强的老铁匠试图降价竞争。他们把犁头的价格从一百二十文压到了九十文,几乎不赚钱。但南郡的犁头不只是便宜,它是精钢的。用过南郡犁头的农户,再去用土法锻造的铁犁,就像喝过清泉的人再去喝泥水,回不去了。
第二个信号来自扬州。
扬州的反应比荆州更强烈,也更复杂。那位陆瀚,王珩信中提到的扬州刺史,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禁止南郡农具的进入,那样做太明显了,会招来朝堂上的物议。他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在扬州境内开征"入境铁器税",每斤铁器加收二十文的"通关厘金"。
名义上,这是针对所有外来铁器的,但谁都知道这是冲着南郡来的。
天枢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加了税之后,我们的犁头到扬州百姓手里就变成了一百文。虽然还是比本地铁匠便宜,但优势少了一大截。"
谢清听完,却笑了。
"陆瀚给我涨了二十文的税,是吧?"
"是。"
"那我降二十文。"
天枢一愣:"降到六十文?那,那就是亏本卖了。"
"不亏。"谢清站起来,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开始算账。"一把精钢犁头的成本是多少?钢材按丙等计算,大约五斤一把。高炉钢的成本,矿石、焦炭、人工全算上,每斤大约三文。五斤就是十五文。加上铸造和研磨的人工费,约五文。运输费到扬州,约十文。总成本三十文。"
他在纸上写下"30"。
"卖六十文,我还赚三十文。陆瀚的二十文税,是从他自己治下百姓的口袋里掏的。最后的结果是,扬州百姓花一百文(六十加二十加二十的本地流通成本)买了一把精钢犁头,依然比本地铁匠的一百二十文便宜。而陆瀚——"
他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陆瀚成了那个加税的坏人。我成了那个降价让利的好人。扬州百姓恨他不恨我。"
天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家主,您这不是做生意。您这是打仗。"
"做生意和打仗有什么区别?"谢清把笔放下,"都是用最小的代价,让对方不得不按你的规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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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芜在整理冶铁坊的账目时,发现了一个规律。
她管不了什么大事,但算账是她从小跟着谢家管事学的本事。这些天冶铁坊的账越来越厚,她帮天枢分担了一部分对账的工作。
对着对着,她就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家主。"她抱着一摞账本走进谢清的书房,"您看这个——"
她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我把所有外销的客户按照购买量排了个序。排名前二十的客户,合起来占了总销量的七成以上。"
"这很正常。"谢清说。
"正常的不是这个。"春芜翻到下一页,"正常的是我发现这前二十个客户,买了第一批之后,全部追加了订单。没有一个不追加的。"
谢清放下了手里的笔。
"而且追加的量越来越大。第一次买一百把的,第二次买三百把。第一次买三百把的,第二次买五百把。就像——就像——"
她想了想,用了一个不太雅观但很精确的比喻:
"就像喝了迷魂汤似的。"
谢清看着她,忽然轻声笑了。
"你觉得为什么?"
春芜歪着头想了想:"犁头好用呗。用了精钢犁的人不愿意再用铁犁了,所以越买越多。"
"对了一半。"谢清说,"另一半原因是他们不只是自己用。他们是买了之后转手卖给佃户和小地主的。赚差价。"
春芜"啊"了一声。
"我们卖八十文,现在降到六十文了,到了那些粮商和大地主手里,他们转手卖一百文甚至一百二十文给下面的人。还是比本地铁犁便宜,但他们中间赚了四五十文一把的差价。"
"所以他们才越买越多!"春芜恍然大悟。
"对。"谢清说,"他们不是在买犁头,他们是在做南郡犁头的经销商。他们越赚越多,就越离不开我们的供货。而他们下面的农户,用了精钢犁头之后也回不去了。层层绑定。"
他指了指那份客户名单。
"这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线。线的那一头,连着十个、一百个、一千个用南郡犁头翻地的农户。"
他顿了顿。
"每卖出一百把犁头,南郡就多了一百个不能得罪的客户。每多一百个客户,南郡在那片土地上就多了一层根基。"
春芜听得有些发愣,半晌才说了一句:"家主……您这脑子,装的是什么啊。"
谢清笑了笑:"装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做买卖、种地、炼铁。上不了台面。"
春芜想说您可别谦虚了,但看到谢清的目光落在窗外冶铁坊那三座高炉的方向,眼神很远,远得像在看一个别人看不到的世界。
她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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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第一季度的总账出来了。
天枢亲自把账册送到谢清手里,同时还附了一份"南郡钢铁产业季度报告",这是谢清要求他做的。天枢虽然是商人出身,但"季度报告"这种东西是谢清教他的。格式很简单,但数据翔实。
产量方面:三个月累计产生铁十五万两千斤,炒钢后得钢材十一万八千斤,其中经反射炉精炼的高品质钢有四千斤。
销售方面:内部消耗,包括军用、民用和基建,吃掉了七万一千斤。外销四万两千斤。库存剩余五千斤,几乎没有积压。
外销收入合计五万四千两白银。其中农具类占了大头,四万八千两;铁锅铁钉等散件六千两。
客户分布上,荆州最多,占了外销总量的将近一半;扬州虽然被陆瀚加了税,依然占到了近三成;江州占两成;益州和其他零散客户占了剩余的一点。
谢清看完报告,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第二季度目标,外销占比提升至六成。新增豫州、徐州通路。重点:扬州市场份额要突破四成。"
他把报告合上,递还给天枢。
"帮我再写一封信。"
"给王公?"
"嗯。"谢清想了想,"就写——'渡之:铁犁已过荆扬,第二步该走了。玻璃的事,我准备好了。'"
天枢接过笔,一字一字地记了下来。
他没有问"玻璃是什么意思"。跟谢清和王珩都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两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只是表面上的意思。
"玻璃的事准备好了",这句话,王珩看了会懂。
天枢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的时候,春芜正好端了茶进来。她看了一眼谢清的表情,那种轻轻松松、胸有成竹的表情——然后又看了一眼天枢微微发紧的脸。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又要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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