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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里真生 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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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真生
一
百里真生七岁那年,躲在米缸里睡过了头。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过年时烧的纸钱,又像厨房里炖坏了的肉。
她爬出米缸,踩着满地的碎瓦片往外走。
月光底下,院子里躺着很多人。她认出了二叔、三婶、堂姐、还有每天给她扎辫子的嬷嬷。他们都睡着了,睡得很安静,安静得让真生觉得有点无聊。
她蹲下来,推了推嬷嬷。嬷嬷没动。
“嬷嬷,我饿了。”
嬷嬷还是没动。
真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往外走。她记得巷口有家卖糖人的,这个点应该还没收摊。
走到大门口,她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是个穿灰袍的老人,胡子很长,眼睛很亮。他蹲下来,看着真生,看了很久。
“你是百里家的孩子?”
真生点点头。
“你叫什么?”
“百里真生。”
老人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跟我走吧。”
真生摇摇头:“我要去买糖人。”
“现在没有糖人了。”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真生抱了起来。
真生趴在他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院子里,那些睡着的人还是没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爷爷,”她问,“他们怎么都不理我?”
老人抱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有点哑,“他们都死了。”
“死了是什么?”
“就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真生想了想,又问:“那我还能吃到嬷嬷做的枣泥糕吗?”
老人没有说话。
真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老人的衣领里。
衣领上有股好闻的檀香味。
她睡着了。
二
救她的人是百海道人,百海家族的掌门人。
百海道人把她带回百海家,交给自己的儿子:“从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妹妹。”
百海真人那年十二岁,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脏兮兮的小女孩,皱了皱眉。
“她怎么不说话?”
“她……”百海道人顿了顿,“她有点特别。”
百海真人后来才知道,这个“特别”是什么意思。
百里真生的脑子里长了个东西。那东西压住了她的一部分脑子,让她看世界的角度和别人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百海真人说不上来。她也会哭会笑会吃饭会睡觉,但她看人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忽忽的,好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后来百海真人发现,她在看小说。
她太爱看小说了。吃饭看,睡觉看,走路看,蹲在茅房里也看。百海真人给她请了最好的先生,她坐在课堂上,面前摊着《论语》,底下藏着《江湖异闻录》。
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她抬起头,认真地问:“先生,你说江湖上真的有轻功吗?”
先生愣住了。
“如果有轻功,”她继续说,“那我能不能学会?学会了以后,能不能一下子飞到月亮上去?”
先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百海真人知道了这件事,问她:“你就这么喜欢看小说?”
真生点点头。
“喜欢到什么程度?”
真生想了想,说:“喜欢到……我觉得小说里的世界才是真的。这个世界是假的。”
百海真人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妹妹也许不是傻。她只是活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有快意恩仇,有笑傲江湖,有因果报应,有善恶到头终有报。
而这个世界里,她的全家都死了。
凶手还活着。
三
百里真生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正式踏进百家总堂。
百家不是一个家族,是十七个家族。很多年前,它们原本是一家,后来分裂了,裂成十七块,各自开枝散叶,各自争权夺利。
十七家里,势力最大的是三家:百月、百虫、百海。
百海道人一直想联合十七家,让它们重新拧成一股绳。但百月和百虫不同意,他们想吞掉别人,一家独大。
七年前的那个夜晚,百月家族动手了。他们挑了一个最小的开刀,杀光了百里家上上下下一百三十七口人。
只剩一个七岁的女孩,躲在米缸里,睡过了头。
现在,这个女孩长大了。
她站在百家总堂的大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匾上写着三个大字:百氏堂。
百海真人站在她旁边,低声说:“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不进去。”
真生摇摇头。
“我没事。”她说,“我只是在想,这块匾要是烧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百海真人愣了一下。
真生已经抬脚往里走了。
那天晚上,百海道人把十七家的掌门人聚在一起,说了很多话。无非是老调重弹:咱们本是一家人,何必打打杀杀,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把十七家重新合起来——
底下的人听得心不在焉。百月家的掌门人甚至打了个哈欠。
真生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
百海道人说完话,看向她:“真生,你也来说两句?”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百里家的唯一幸存者。那个据说脑子有问题的女孩。
真生合上书,站起来。她看着百月家的掌门人,看了很久。
百月掌门被她看得有点发毛,干笑了一声:“看什么?没见过仇人?”
真生摇摇头。
“我在想,”她说,“您的胡子长得真好。又黑又亮。”
全场静了一瞬。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百月掌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真生已经坐下了,继续翻她的书。
四
没有人把百里真生当回事。
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女孩,能翻出什么浪花?
所以当她频繁出入百海道人的书房时,没有人多想。她从小在百海家长大,百海道人拿她当女儿看,她去书房有什么奇怪的?
所以当她偶尔和百虫家的少爷说几句话时,也没有人多想。一个傻姑娘,能说什么正经话?
所以当她提议在百家总堂旁边盖一座藏书楼时,更没有人多想。谁不知道她爱看书?爱看书的人想盖藏书楼,再正常不过了。
藏书楼盖了三年。
三年里,真生几乎每天都去。她说她在整理书籍,别人也就信了。
没有人知道,藏书楼的地底下,挖了一条暗道。暗道直通百家总堂的正厅。
没有人知道,藏书楼的每一根柱子,都是空心的。空心里塞满了火油。
更没有人知道,真生和百虫家的掌门人见过七次面。七次面,谈成了一件事——
百虫家愿意帮百里真生报仇。条件是:事成之后,百里真生要帮他们吞掉百海家。
真生答应了。
五
动手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百家总堂灯火通明,十七家的掌门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吵架、骂娘。每年都是这样,没什么新鲜的。
真生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翻着一本书。
百月掌门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脸:“小丫头,还记着仇呢?”
真生抬起头,看着他。
“不记得了。”她说。
百月掌门哈哈大笑:“算你识相——”
“我只是在想,”真生打断他,“您的胡子真好看。烧起来应该更好看。”
百月掌门愣住了。
真生合上书,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有的在喝酒,有的在划拳,有的在吵架,没人注意到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味道?”
然后是一声尖叫:“着火了!门被锁上了!”
真生站在院子里,看着窗户里透出来的火光,看着冲天的浓烟,听着里面的喊叫声、砸门声、哭嚎声。
藏书楼的方向,百虫家的人正在赶过来。
百海家的人也赶过来了。百海真人跑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地问:“怎么回事?”
真生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扇被烧得通红的大门,忽然笑了。
“这就是我,”她说,“百里真生的故事,开始了。”
六
百月家族完了。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换了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真生觉得,这很公平。
但百虫家不这么觉得。
第二天,百虫家的掌门人来找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真生看着他,问:“什么承诺?”
“帮我吞掉百海家。”
真生想了想,说:“好。”
百虫掌门满意地走了。
三天后,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百海道人写的,措辞很客气:听说贵家族有意与我族结盟?不知可否一叙?
百虫掌门笑了。
百海家这是怕了。他们知道自己是下一个,想主动求和。
他去了。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那天晚上,百虫家收到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落款是三个字:百里真生。
七
百虫掌门死了。但百虫家还在。
真生站在废墟上,看着手下人清点俘虏。有人来报:“家主,抓到四个孩子,是百虫掌门的儿女。怎么处理?”
真生看了那几个孩子一眼。
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他们缩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恐惧。
“放了吧。”她说。
手下人愣住了。
“家主,斩草要除根——”
“我说放了。”
孩子们被放走了。
三个月后,江湖上多了四个新家族。一个姓百东,一个姓百西,一个姓百南,一个姓百北。
据说,这四个家族的掌门人,都是十几岁的孩子。
据说,他们背后站着的,是同一个人。
八
百家不再是十七家了。
是整整一百家。
真生把原本的十七个家族拆得七零八落,然后又重新捏合起来。她把百虫家的四个孩子分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让他们各自立族;她把百月家的残余势力打散,塞进了七八个小家族里;她把原本不起眼的小家族扶起来,让他们和大族平起平坐。
一百个家族,谁都不服谁,谁也吞不掉谁。
只有一家是例外——百海家。
百海家被真生放在了绝对核心的位置。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制衡。只要百海家在,其他九十九家就翻不了天。
有人问她:“你这样折腾来折腾去,图什么?”
真生想了想,说:“图个热闹。”
“热闹?”
“一百个家族打架,应该比十七个家族打架热闹。”
那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
但真生的游戏,还没玩完。
柳国的格局,是三家共治:国王、世家、僧人。
国王管朝堂,世家管地方,僧人管民心。三家互相制衡,谁也压不倒谁。
但最近这几年,平衡快被打破了。
新国王年幼,被朝臣架空了权力。僧人趁机做大,借着民间信仰聚拢人心,隐隐有取代朝堂之势。连驻守边疆的将军,都开始听僧人的话了。
百家作为三大世家之一,地位岌岌可危。
真生站在窗前,听着手下人汇报这些事。听完之后,她问了一句奇怪的话——
“白龙寺的和尚,多吗?”
手下人一愣:“……挺多的,大概有七八百人。”
“七八百,”真生点点头,“够用了。”
“够用什么?”
真生没有回答。
十
三天后,白龙寺被围了。
围寺的是百家的人。不是百海家,是九十九个家族的联军。领头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手里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
僧人拦住她:“施主,佛门清净之地——”
女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把将军都架空了,”她说,“还叫清净?”
僧人愣住了。
女子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她走进大雄宝殿,看了看满殿的佛像,又看了看那些惊慌失措的僧人。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是佛大,还是百姓大?”
没有人回答。
她自己回答了:“我觉得是百姓大。”
那天,白龙寺被查抄了。
抄出来的金银珠宝堆成了山。抄出来的田地房产摞成了墙。抄出来的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收了多少香火钱、买了多少地、贿赂了多少官员。
真生让人把这些东西抬到寺门口,给围观的百姓看。
“这些钱,”她说,“是你们的。”
百姓们面面相觑。
“地也是你们的。房子也是你们的。”她继续说,“从今天起,柳国没有僧人了。只有百姓。”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欢呼声还没落,有人喊了一句:“你凭什么?你是朝廷吗?你是国王吗?”
真生看着他,说:“我不是朝廷,也不是国王。”
“那你凭什么做主?”
真生想了想,说:“凭我想做主。”
那人愣住了。
真生已经转过身,走进了寺庙。
十一
与此同时,京城也变了天。
百海家的人配合那位被僧人架空的将军,一夜之间控制了王宫。年幼的国王被“保护”了起来,那些把持朝政的权臣们,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一早,将军宣布:从今往后,柳国没有僧侣干政。百姓的事情,百姓自己说了算。
怎么说了算?
选。
选出来的人,替大家说话,替大家办事。办得不好,就换人。
史书上管这个叫“柳国改制”。
但真生不这么叫。
她叫它“游戏”。
十二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有人问真生:“你折腾了这么多,到底想要什么?”
真生没有回答。
她站在白龙寺的废墟上,看着那些被砸碎的佛像,看着那些被搬空的库房,看着那些欢呼过后渐渐散去的百姓。
太阳快要落山了。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那个月光下的夜晚。院子里躺着很多人,他们都睡着了,睡得很安静。
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死。
现在知道了。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然后笑了。
“我想要一场好玩的游戏。”
“游戏结束了?”
真生摇摇头。
“才刚刚开始。”
她翻开手里的书,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接着往下看。
书页上写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