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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就喜欢过这种没出息的日子 谢云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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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是闻着一股焦糊中带着奇异甜香的味道醒来的。
意识从漫长的黑暗与寒冷中浮起,最先恢复的是嗅觉。那味道……难以形容,像是蜂蜜裹着木炭在火上跳舞,还夹杂着一丝熟悉又令人安心的、属于顾闲歌身上淡淡的、阳光晒过被子的气息。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清晰。熟悉的帐顶,是他在王府小院卧房的那顶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视线下移,床边趴着一个人。顾闲歌。她睡得正沉,半边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脸颊被挤出一点软肉,几缕碎发黏在额角,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她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柄……烧火棍?棍子一头有明显的焦黑。
谢云归的目光缓缓移到床边的小几上。那里放着一个敞开的食盒,食盒里是几块黑黄相间、形状不甚规则的……块状物。焦糊味和那诡异的甜香正是来源于此。食盒旁摊着一本翻开的、边角卷起的食谱,某一页上画着精致的梅花形状点心,旁边用朱笔批注:“形似即可,重在心意(及糖分)。” 看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是顾闲歌的亲笔。
他看着那几块“点心”,又看看顾闲歌熟睡中犹带疲惫却不再惊惶不安的脸,再感受着体内虽然微弱但平稳流淌、不再有蚀魂冰煞肆虐的灵力,最后将目光落在她握着烧火棍的手上——指尖有几点新鲜的烫伤红痕。
一种巨大的、柔软的、带着酸涩暖意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日下骤然开裂,温暖的河水奔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他极轻、极缓慢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去触碰她颊边那缕碎发,又怕惊醒她。最终只是静静地望着,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进魂魄深处。
顾闲歌似乎梦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糖又放多了……” 脑袋往臂弯里蹭了蹭,继续睡。
谢云归的唇角,无声地、极其温柔地弯了起来。他闭上眼,重新感受这久违的、充斥着阳光、尘埃、焦糊点心和她浅浅呼吸声的人间。
顾闲歌是被一股极其诱人的、混合着米香和淡淡药草清甜的味道勾醒的。她迷迷糊糊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清润如秋水的眼眸。
谢云归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正静静看着她。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是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点缀着枸杞和不知名透明晶体的药膳粥,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顾闲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脑子似乎还没从“看守重伤员”和“尝试下厨惨败”的混乱中切换过来。
“醒了?” 谢云归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温和,“我煮了粥,要尝尝吗?”
顾闲歌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碗里,再移到小几上自己那盒杰作,最后落回他带笑的眼中。沉默了三秒。
“谢云归。” 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嗯?”
“你什么时候醒的?”
“约莫……一个时辰前。”
“哦。” 顾闲歌点点头,然后猛地伸手,不是去接碗,而是一把抓住他端着碗的手腕,力道之大,差点把粥晃出来。“真的醒了?不是回光返照?不是我又做梦?” 她凑近,瞪大眼睛,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仔细审视他的瞳孔、脸色、呼吸。
谢云归任由她抓着,眼底笑意更深,甚至还配合地微微抬了抬下巴让她看得更清楚。“真的醒了。不是回光返照。粥要洒了,郡主。”
顾闲歌这才像是终于确认,猛地松开手,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然后,她毫无形象地向后一倒,瘫在床边的椅子里,望着帐顶,喃喃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再不醒,王府的厨房都要被我点着了……”
谢云归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郡主辛苦了。先吃点东西?”
顾闲歌下意识张嘴,温润清甜的粥滑入喉间,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她舒服地眯起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云归在喂她?而且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耳朵尖有点发热,抢过勺子和碗,粗声粗气道:“我自己来!你一个病号,乱动什么!” 埋头猛吃,以掩饰那点不自在。
谢云归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看着她狼吞虎咽,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一碗粥下肚,顾闲歌恢复了点精神,开始秋后算账:“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三个月零七天!药堂那帮老头子一会儿说你灵根受损,一会儿说你心脉有缺,一会儿又说神魂不稳,灌下去的丹药比我这辈子吃的饭都多!我天天守着,还得防着那些不长眼的家伙跑来‘探望’实则是打听消息……”
她絮絮叨叨地抱怨,语气凶巴巴,内容却全是这三个月来的提心吊胆和辛苦照料。谢云归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带着全然的专注与温柔。
等她告一段落,他才轻声开口,说的却是完全不相干的事:“郡主那梅花酥……是想做给我吃的?”
顾闲歌一噎,脸上掠过一丝可疑的红晕,梗着脖子道:“谁、谁说是做给你的!我那是自己馋了!照着食谱随便试试!谁知道那么难……” 越说声音越小。
“嗯,我知道。” 谢云归从善如流地点头,眼底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郡主只是‘随便试试’。那本《南诏杂俎》里提到的温养方子,郡主也是‘随便翻翻’找到的?”
顾闲歌:“……”
“还有库房里那几块据说是‘占地方’、‘碍事’才搬来我院里的暖阳玉,每日辰时雷打不动输过来的、那点微薄但精纯的灵力,以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柔,“我昏迷时,似乎总是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有时念些稀奇古怪的话本,有时抱怨点心太甜,有时……只是叫我的名字。”
顾闲歌的脸彻底红了,耳朵烫得能煎蛋。她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粥、粥凉了!我去给你热热!你刚醒别说那么多话!躺着休息!” 说完,抢过空碗,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了出去,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谢云归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终于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牵动了内腑,带来一阵闷痛,他却觉得,这痛里都透着甜。
原来,活着,被她这样笨拙又认真地在意着,是这般滋味。
谢云归的恢复是个缓慢的过程,但有了顾闲歌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看护”,日子倒也过得鸡飞狗跳、妙趣横生。
她坚决拒绝了药堂长老让谢云归继续住院观察的建议,大手一挥(花了一大笔钱和人情)将人“打包”回了王府,美其名曰“环境清幽,利于养病,伙食可控”。实际上是因为她受够了药堂那股严肃沉闷的味儿,也烦透了总有人以探病为名行围观八卦之实。
回到王府,顾闲歌的“郡主威严”和“退休咸鱼”本色再次占领高地。她给谢云归制定了严格的“养膘计划”,内容主要包括:吃她“亲手”(在厨娘指导下)炮制的各种或美味或惊悚的补品;在阳光最好的午后,被她“强制”按在花园躺椅上晒太阳,美其名曰“补钙”;听她念最新搜罗来的、狗血程度更上一层楼的话本,并被迫发表读后感;以及,接受她突发奇想的“康复训练”——比如,在谢云归能下床走动后,某天顾闲歌不知从哪弄来两把凡人老农用来耙草的木耙,塞给谢云归一把,严肃宣布:“生命在于运动!从今天起,每天跟我去后园耙半个时辰落叶!活动筋骨,接地气!”
谢云归看着手里粗笨的木耙,再看看顾闲歌身上那件为了干活方便换上的粗布衣裳(虽然料子仍是顶好的),以及她脸上那副“我很专业”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挽起袖子,从善如流:“郡主说的是。”
于是,王府尊贵的郡主和她那曾名动京城、如今重伤初愈的“头牌”,就在秋日午后的后花园里,一人一把木耙,哼哧哼哧地耙落叶。顾闲歌没耙几下就嫌累,把耙子一扔,瘫在刚堆起的落叶堆上耍赖。谢云归也不催她,自己不急不缓地继续,动作居然还挺娴熟优雅,仿佛手里的不是木耙,而是名贵古琴。
顾闲歌躺在落叶堆里,看着蓝天白云,看着谢云归清瘦却挺直的背影,阳光给他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忽然觉得,什么仙门恩怨,什么前尘往事,什么恶毒女配,都像这落叶一样,可以被轻轻耙开,堆到角落。此刻的安宁与平淡,带着一丝草木清香的傻气,才是真实可握的。
“谢云归,” 她忽然开口。
“嗯?” 谢云归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你会不会觉得……跟我回王府,很亏啊?” 她望着天,声音有些飘,“你看,你本来在清风苑,好歹是个头牌,吃穿用度精致,弹琴画画,风雅得很。跟了我,先是差点没命,现在伤好了大半,还得在这里陪我耙叶子,吃我做的奇怪点心,听我念傻话本……”
谢云归走到她身边,蹲下,拿起一片完整的、金黄的银杏叶,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手心。他的手指拂过她的掌心,带着微微的凉意和薄茧。
“郡主,”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而专注,仿佛在陈述世间最显而易见的真理,“在清风苑,我是檀四,是客人闲暇时的点缀,是精美但无魂的器物。他们看到的,是他们想看到的‘头牌’,不是谢云归。”
“在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是谢云归。会受伤,会怕冷,会不擅厨艺反而炸了厨房,会被郡主按着晒太阳、逼着耙叶子、听那些离谱话本的……谢云归。”
他指尖点了点她掌心那片银杏叶,唇角微扬:“而且,郡主做的点心,其实一次比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