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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寸草心 日子仿佛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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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仿佛又退回了最初的模样,甚至比最初还要刻板疏离。
每日晨昏定省,她恭恭敬敬地称呼他叔叔,他则淡淡地应一声嫂嫂。
两人因账目之事在书房相见,说的也全是公事,言简意赅,再无半句闲聊。
何禾禀报,他听着;他批示,她领命。
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客气周到,却也密不透风。
何禾倒也坦然。这样也好,回归正轨,各守本分,省心。
可,心乱如麻。
夜深人静时,上官焕那些莫名其妙刻薄的话语,和他看她与上官子昭时那黏腻恶心的眼神,总会不经意地浮现在她脑海。
她只觉得,这座看似富丽堂皇的上官府,像一个巨大的、华美的泥沼,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将人拖拽下去,尸骨无存。
这种压抑的生活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找些事做。
于是,在完成每日的账目核对后,何禾开始主动向上官珏靠拢。
她寻了个最妥帖的理由:“儿媳愚钝,于理家之道多有欠缺,眼见母亲每日辛劳,心中难安。恳请母亲允儿媳在身边侍奉,一则略尽孝心,二则也好跟着母亲学些本事,日后或能多为母亲分忧一二。”
话说得诚恳谦卑,姿态也摆得极低。
上官珏审视了她片刻,那双精明的凤眼里掠过一丝满意,点了点头:“你既有此心,便跟着吧。多看,多听,少言。”
自此,何禾的生活重心彻底转移。
每日清晨请安后,她便不再回静思苑,而是径直留在上官珏所居的颐年堂。
除非上官珏外出或另有吩咐,否则她几乎寸步不离,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只有夜晚就寝时才返回自己那冷清的小院。
上官珏的日常,像一本摊开的、条理分明的账簿,每一刻都填满了内容,却也枯燥得令人心惊。
即使如此也算有效制止了她的胡思乱想。
卯时三刻准时起身,梳洗,用一盏极清淡的燕窝粥。
然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早课——跪在小佛堂的蒲团上,对着那尊面容悲悯的白玉观音,诵经整整三个时辰。
木鱼声笃笃,混合着她低缓的诵经声,檀香袅袅,将整个颐年堂都笼罩在一层肃穆而孤寂的氛围里。
何禾便安静地侍立在外间,或整理昨夜送来的拜帖,或预习今日要处理的庶务清单。
早课后,是处理内务的时间。
各房管事妈妈依次来回话,从采买开销、人事调度、田庄收成、到人情往来、宴会筹备,事无巨细。
上官珏端坐上首,听得极仔细,问得也极犀利,往往三言两语便能抓住关窍,做出决断。何禾在一旁默默听着,递茶,记录,心中暗暗佩服这位主母的干练与周全。
偶尔上官珏会考问她两句,她斟酌着答了,若答得在点子上,便能得到一句淡淡的“尚可”,或一个转瞬即逝的颔首。
午间歇息不过半个时辰,下午或是接见来访的官眷,或是外出赴一些必须露面的茶会、花会。
上官珏带着她,将她介绍给那些或雍容、或矜持的夫人们,语气平常:“这是大少夫人,何禾。” 不多说,也不刻意抬高,但那份将她带在身边的姿态,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认可与提携。
何禾便学着上官珏的样子,行礼,寒暄,少说多听,谨守本分。她发现,当自己收起在静思苑的那点随性,完全以上官府长媳的标准来要求言行时,竟也能做得像模像样,甚至偶尔能从几位年长夫人眼中看到一丝赞许。
然而,最让何禾触动,也最让她心底某个柔软角落被悄然触动的,并非这些彰显权势与能力的场合,而是上官珏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与平日威严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那日,上官珏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江南云锦,准备裁剪秋装。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些流光溢彩的缎子上。
她忽然拿起一匹石榴色的软烟罗,对着何禾比了比,对身旁的管事妈妈道:“这颜色衬她。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匹月白的缕金纱,一并取来,给少夫人裁两身秋装。
款式……就按今年京里时兴的来,但领口袖口不必太繁复,她穿着素净些好看。”
何禾愣住了。这样细致地为她考虑衣饰,像是母亲才会做的事。她下意识地想推辞:“母亲,不必破费,儿媳还有衣裳穿……”
上官珏却已转过头,继续去看别的料子,只淡淡道:“上官家的长媳,出门代表的是上官家的脸面。衣衫首饰,也是体面的一部分。你既在我身边走动,穿戴便不能太简素,叫人看轻了去。”
语气依旧是平稳的,吩咐的,可那话里的意思,却是在为她撑腰,为她考量。
又有一回,何禾陪着上官珏在花厅见客,坐得久了,腰背有些酸,又不便显露,只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上官珏正与客人说话,眼角余光却扫到了,待送走客人,她便对何禾道:“可是坐乏了?去里间歇会儿吧。让人把炖着的冰糖血燕给你端一碗来,你近日气色有些虚,该补补。”
那碗温润清甜的血燕羹端到手里时,何禾捧着那温热的瓷盅,指尖竟有些发颤。
这样琐碎而真切的关怀,她似乎从来就没有感受过。
自己的母亲是难产离去的,降生在这个世界上时她就没有妈妈了,自然也从未感受过母爱为何物。
祖父虽疼爱她,但老人家的爱是粗粝的、带着酒楼烟火气的,是教她打算盘、认药材、在灶台边告诉她“禾丫头,人要靠自己”。
她像株野草般长大,坚韧,却也习惯了冷暖自知。
上官珏这看似不经意的、带着主母威仪的关照,却像一道细微却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心里某个常年荒芜的角落。
自那日后,上官珏待她似乎越发上心了。
今日是这套赤金镶珊瑚的头面,样式老了,你们年轻人戴着鲜亮,拿去玩吧;明日是厨房新来了个擅做淮扬菜的厨子,让他每日单给你做两道小菜,换换口味;后日干脆直接让针线上的人来静思苑,给她和翠儿都量了尺寸,要做冬衣。连她日常用的茶杯、笔洗,都被换上了一套品质上乘的甜白釉。
静思苑那向来清冷空旷的院子,仿佛一夜之间被这些突如其来的、实实在在的好意给填满了。
各色锦盒、衣料、吃食、用具,络绎不绝地送来。
翠儿起初是惶恐,后来是欢喜,再后来看着几乎堆了半间厢房的礼物,连收拾都无从下手,只能瞪着圆圆的眼睛,喃喃道:“小姐……夫人对您,可真是……太好了。”
上官朔某日溜达过来,看到这场面,更是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绕着那堆东西转了三圈,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着何禾悲愤道:“嫂嫂!你给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我长这么大,母亲都没这么疼过我!我想要她库里那方端砚求了三年她都没松口!你这才跟了母亲几天,静思苑都快被搬空了吧?!”
何禾被他逗得哭笑不得,心里却也是懵的。
上官珏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宠爱的厚待,让她既受宠若惊,又隐隐有些不安。
她自问并未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过是安分守己,努力学着做好一个儿媳和助手罢了。
为何会得到如此超乎寻常的回馈?
可人心毕竟是肉长的。
在那日复一日的贴近与浸润中,在那一声声平淡却带着关切的吩咐里,在那一份份实实在在、堆满院落的礼物前,何禾心里对上官珏的观感,不可避免地发生着变化。
起初是敬畏,是谨慎,是带着目的的靠近。
后来,敬畏中掺入了一丝佩服,佩服她的手段与心力。
再后来,那佩服里,又悄然滋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依赖与眷恋。
尤其是当上官珏偶尔褪去主母的威严,在她学看账目遇到难处微微蹙眉时,会放下手中的茶盏,走到她身边,指着那繁复的条目,用比平时柔和许多的声音,耐心地讲解其中关窍;或是当她因某些府中人情往来感到困惑时,上官珏会淡淡提点两句,那话语往往一针见血,让她茅塞顿开。
这些时刻,上官珏不再仅仅是高高在上的婆母,而更像是一位引领者,一位或许严厉,却也在切实教导她、庇护她的长辈。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温暖。
像久行于寒冷荒原的人,忽然遇到一间燃着炭火的小屋,即使明知道这温暖或许并非毫无代价,却也忍不住想靠近,想汲取,想在这暖意里多停留片刻。
上官珏此刻所给予的那份混杂着权威、利益考量,却也真实存在的教导与关怀恰好填补了她生命中那片巨大的、关于母亲的空白。
这依赖悄然滋生,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已缠绕生长。
傍晚,从一场颇为耗费心神的官眷茶会回来,何禾跟着上官珏回到颐年堂。
两人都有些乏了,上官珏挥退了旁人,只留何禾在内室伺候她更衣。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柔和。
上官珏坐在妆台前,何禾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帮她卸下沉重的头面,解开繁复的发髻。
动作轻柔,生怕扯痛了她。
铜镜里,映出上官珏卸去华饰后,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容颜。也映出身后的何禾,低眉顺眼,神情专注。
房间里很静,只有玉簪搁在妆台上的轻微磕碰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忽然,上官珏从镜中看着何禾,开口,声音是罕见的带着一丝倦意的温和:“今日……辛苦你了。那些夫人,话里藏针,最是难应付。你应对得尚可。”
何禾手上动作未停,轻声道:“是母亲教导有方,儿媳只是学着母亲的样子,少说多听罢了。”
上官珏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个冷凝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些许。
“你是个聪明孩子,学得快。”她顿了顿,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何禾说,“这深宅后院,看着花团锦簇,实则步步荆棘。光聪明不够,还得有耐性,有心力,更得……有靠得住的人。”
何禾的心,因这句近乎交心的话,轻轻悸动了一下。
“母亲……”何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上官珏却已移开了目光,恢复了平素的淡然:“好了,我也乏了。你也回去早些歇着吧。明天你在家休息一天吧,陪了我这么些日子也累着你了。”
“是,母亲。”何禾应下,替她将最后一支固定的素簪取下,如云青丝披泻下来。她又服侍上官珏换了寝衣,掖好被角,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颐年堂在夜色中沉寂的轮廓,那里灯火已熄。
她知道,这份厚待与亲近未必纯粹,其中必然掺杂着上官珏作为主母的权衡、利用,甚至可能是某种更深奥的,她不能明白的意味。
但无论如何,她既然感受到了,那便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