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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工人阶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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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天下午,丁羡寅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直接找到了船厂来。
推开办公室门,他那从小一起撒尿和泥、招猫逗狗、长大后更是在京师和上海滩远近闻名的风流纨绔发小——陆骁棠正撸起袖子,眉头紧锁,对着一份复杂的机械图纸正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得如同在破解什么敌军密码。
而旁边那个穿着工装的俊秀年轻人,也正伏在另一张桌上,握笔疾书,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丁羡寅张大了嘴,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子野?这……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陆子野吗?”
“百乐门的头牌舞女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你居然窝在这……这充满铁锈味儿的地方,改邪归正,研究起图纸来了?”
陆骁棠抬起头看见是他,也没太多意外,只是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点带着倦意的笑容:“来了?喏,自己找地方坐。”
“我这儿……‘改邪归正’谈不上,‘正事’倒是有一桩。”
丁羡寅走进来,如看稀奇动物一样绕着陆骁棠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只是抬头对他礼貌性颔首,便又继续工作的纪桢,啧啧称奇:“不得了,不得了,太神奇了!”
“我们陆三少这是要‘实业救国’了?还是说……”他促狭地眨了眨眼,语带调侃,“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骁棠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将桌上的图纸推过去一部分:“少废话。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炮台旋转机构的液压平衡回路,我总觉得这里还可以优化……”
丁羡寅虽也是军校出身,但对这类具体军械设计可不在行,看得一头雾水,连连摆手:“别别别,您陆工现在境界太高,兄弟我跟不上。”
“我就是来看看你是不是被什么精怪附体了,或者是被蜘蛛精困压在盘丝洞里了。”他打量着这间豪华的办公室,还有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发小,最终摇头感叹,“行,你在这儿……挺好,至少比在百乐门烧钱买醉强。”
“我先撤了,不打扰陆工和……这位小工友的‘正事’。”他来得突兀,走得也是无人挂念,只留下满室寂静。
一个多月后的某个深夜,万籁俱寂。
行军床上的纪桢侧身躺着,背上的伤已愈合得七七八八,只留下些淡粉色的新肉和深色的疤痕。他呼吸均匀,浸在因连日劳累而格外深沉的睡眠里。
里面的卧室内,陆骁棠裹着薄毯,似乎也睡着了,只有床头小柜上那块机械表的秒针在黑暗中划着圈。
突然,“砰!”一声尖锐刺耳的爆响,彻底撕裂了夜的静!
是枪声!而且距离极近,就从窗外而过!
陆骁棠几乎在枪响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他一把掀开毯子,动作利落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推门就往外走。
纪桢也被惊醒了,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他迅速起身,抓过工装外套套上,也跟着冲出了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刚走到楼梯口,就撞上从楼下疾步上来的白朗。
“少爷!”白朗的语速比平时快,“楼下有情况,已被控制住。”
陆骁棠点点头,脚步不停往下走。纪桢紧跟其后,心头的惊疑未消。
船厂门口内院,场景颇为“热闹”。
五六个穿着短打而模样猥琐的小赤佬,正双手抱头,瑟缩地蹲在地上,个个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他们脚边散落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包袱口敞开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还用油纸裹着的块状物,还有几截引信——那赫然是土制的炸药!
两名持枪的士兵,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站着,枪口指着地上那几人。月光正打在他们冷硬的侧脸上,也照亮了地上那些危险品。
“怎么回事?”陆骁棠站定,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和物,听不出喜怒。
一名士兵立正汇报:“报告陆主任!凌晨两点左右,我们的人发现这几人鬼鬼祟祟从西侧破损围墙翻入厂区,形迹可疑。”
“我们出声喝止并命令其等站住接受检查,可他们非但不听,反而加快速度试图往船坞方向跑。警告无效,只得鸣枪示警。他们吓瘫了,这才束手就擒。”
“所以,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些。”士兵踢了踢脚边的炸药包袱。
这时,宿舍区那边也被枪声惊动了。工人们虽然疲惫,但枪响非同小可,陆陆续续有二三十人胡乱披着衣服还趿拉着鞋跑过来看情况。值夜的胡主管也急匆匆赶到了,头发都睡得翘起一撮。
“我的天!这、这是……”胡主管看到地上的炸药,脸都白了。
人群里不知谁眼尖,借着月光看清了蹲在地上的其中一个矮胖汉子的脸,喊了出来:“诶!那不是整日贴着哈里森的屁股蛋子的那个何监工吗?粉头油面的,脸上粉擦得比娘们还白那个!”
众人定睛一看,可不是嘛!虽然此刻吓得脸上的粉都快掉光了,但那副贼眉鼠眼、平时还仗着哈里森狐假虎威的嘴脸,还是认得出来。
其中有两个看着也面熟,像是厂里平日游手好闲、专跟监工们厮混的帮闲。
疤脸李监工也挤了进来,一看这架势,待看清地上的人,当即“呸”地淬了一口唾沫,骂道:“狗日的何怂包!果然是你!”
“怎么,哈里森那红毛鬼子自己不敢来,派你们这些下三滥来搞破坏?想炸船坞还是炸车间?良心让狗吃了!”
这话说的真真假假,可工人们一听,顿时炸了锅。
“什么?想炸咱们的浅水舰?!”
“王八蛋!老子们没日没夜干了一个多月,眼看快成了,你们来这手?!”
“揍他狗日的!”
群情激愤!大刘第一个冲上去,他本就人高马大,憋了一个多月的劲没处使,此刻更是怒发冲冠,一把揪起那个何监工的领子,砂锅大的拳头就砸下去。
其他工人也一拥而上,对着地上那几个抱头鼠窜的破坏分子就要施展“工人阶级的友谊”。场面一度十分热情。
“佛山无影脚!”
“黑虎掏心!”
“让你炸!让你炸!俺的工钱!俺的红烧肉!”
瞬间惨叫声、求饶声,还有拳脚伴着肉声混杂在一起。
纪桢在一旁看着有些不忍,却并未上前阻拦。他知道工人们这一个月来压力巨大,此刻愤怒需要宣泄,他也看向陆骁棠。
陆骁棠就站在那里,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工人们热情洋溢地招呼那几人。直到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再打可能要出人命,他才懒洋洋地开口:
“行了,各位。差不多得了。再打,明天怕是没人背锅了。”他话音落下,白朗和那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巧妙地隔开了工人们。
大刘等人虽然意犹未尽,但对陆骁棠的命令还是服从的,喘着粗气退开,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地上那几个破坏分子,此刻已是鼻青脸肿,哭爹喊娘,比刚才更加狼狈。
陆骁棠走上前,用脚尖拨了拨那些□□,摇摇头:“就这?你们也太小气了,弄点像样的TNT也好啊。”
他抬头,对胡主管道:“胡主管,把人看起来,捆结实点,别让他们死了。天一亮,就连同这些‘证物’一并押送巡捕房吧。”
“就说……永丰船厂抓获企图破坏军工生产的匪类,人赃并获。”
“噢,对了,务必让他们咬出幕后主使。”
“是!陆主任!”胡主管赶紧应下,指挥着几个可靠的工人去找绳子。
陆骁棠又看向围观的工人们,摆了摆手:“好了各位!各位的‘热情’也发挥的差不多了!都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干活!散了散了!”
工人们这才渐渐散去,边走边回头瞪那几人,议论纷纷,既后怕又解气。
纪桢落在最后,看着陆骁棠指挥若定还处理得干净利落的背影,心中那股从枪响时就提起的紧张悄然散去,转而被一种复杂取代。
他早该想到的。哈里森绝不会甘心失败,两个月修复期,对方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陆骁棠……竟然早就料到了。他不仅料到了,还不动声色地安排了士兵在厂内布防。这份心思,这份深算,哪里还是他最初印象里那个只知玩闹的纨绔?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陆骁棠。月光下,那人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正低声对白朗交代着细节。与白天在办公室伏案画图,偶尔还流露些许技术性执着的模样,又截然不同。
仿佛察觉到他的视线,陆骁棠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他。
四目相对,陆骁棠挑了挑眉,那眼神似乎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本少爷运筹帷幄?
纪桢迅速移开目光,心头却有些微的波澜。
这个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纨绔的,专注的,深沉的,杀伐决断的……还有照顾自己时那温柔细心的,到底哪一张,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