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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想要个哥哥 六月的 ...


  •   六月的南城热得像一口蒸笼,连知了的叫声都带着黏糊糊的潮气。

      江青西趴在客厅的茶几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奥特曼画册,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他的耳朵竖得老高,像一只警惕的小狐狸,正全神贯注地听着隔壁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哥!你再推高一点!再高一点!”

      那是隔壁林小胖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兴奋的颤音。

      “抓紧了,别松手!”

      那是林小胖的哥哥林大胖的声音——当然,人家大名叫林远舟,但江青西觉得“林大胖”这个称呼更贴切,因为林远舟比林小胖还要胖一圈,两个人站在一起活像一大一小两个俄罗斯套娃。

      江青西从沙发上溜下来,光着脚丫子跑到窗边,扒着窗台往外看。

      隔壁院子里,林远舟正推着自行车后座,弓着腰,满头大汗地跟在车后面跑。林小胖坐在车座上,两只小短腿踩不着踏板,歪歪扭扭地扶着车把,嘴里“啊啊啊”地尖叫着,兴奋得像一只被扔上天的小鸡仔。

      “哥你别松手啊!”

      “没松!你往前看,别低头!”

      江青西眼巴巴地看着,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窗台的漆。

      他也想学骑车。但他家的自行车是二八大杠,比他人都高,他连推都推不稳,更别说骑了。他爸说等他再长高十厘米就教他,可十厘米是什么概念?他从三岁等到六岁,才长了那么一点点,照这个速度,他得等到猴年马月。

      “哇——哥你太厉害了!我学会啦!”

      林小胖的欢呼声炸过来,江青西酸溜溜地缩回了脑袋。

      他转身跑回客厅,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蹬来蹬去,越想越气。

      凭什么林小胖有哥哥?凭什么林小胖的哥哥会教他骑车?凭什么他的自行车那么小、那么好看,还是蓝色的?

      江青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胳膊短腿,圆滚滚的肚皮,浑身上下除了头发多,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地方。他妈说他像一颗长了毛的花生,他爸说他像一只被吹胀了的气球。

      他越想越委屈,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嘹亮,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厨房里的江母手一抖,盐多放了半勺。书房里的江父从稿纸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又来了。”

      江母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低头看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儿子,表情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只正在表演杂技的猴子。

      “你又怎么了?”

      “我要哥哥!”江青西抽抽噎噎地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要哥哥!我要像小胖那样的哥哥!”

      江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三秒钟,转身回了厨房。

      哭声更大了。

      江父从书房走出来,蹲在江青西面前,试图用成年人的理性和一个六岁的孩子进行沟通:“儿子,你没有哥哥,这是客观事实。我们得接受事实,对不对?”

      “那你们给我生一个!”江青西理直气壮地指着江父的鼻子,“小胖的哥哥就是他妈生的!你们也生!现在就要!”

      江父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开口:“儿子,你知道哥哥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就是比我大的人!”

      “那你想过没有,”江父耐心地说,“就算我们现在生,生出来的也是弟弟,不是哥哥。”

      江青西愣住了。

      他眨巴着眼睛,大脑显然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运算。过了好一会儿,他皱着眉头说:“那你们生一个比我大的。”

      “生不出来。”江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妈现在怀孕,生出来的是婴儿,比你小。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对父母能生出比自己的孩子年龄大的孩子,这是基本常识。”

      “为什么?”江青西不服气。

      “因为时间是一维的,不可逆的。”江父说。

      江青西听不懂,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不是他想听的答案。于是他继续哭,哭得更大声,满地打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江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浑身是戏的儿子,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他和江母都是高知分子——他在大学教书,她在研究所工作。两个人智商都不低,偏偏生出了这么一个小脑回路清奇的家伙。三岁那年非要养一只恐龙,被拒绝后在幼儿园里跟所有小朋友说“我爸在家养了一只霸王龙,把我们家猫吃了”;四岁那年坚信自己能飞,从沙发上跳下来摔破了额头,缝了三针;五岁那年学会了“谈判”这个词,从此每一件事都要讨价还价,连喝药都要先谈条件。

      如今六岁了,进化出了新技能——哭着喊着要一个哥哥。

      江父走回书房,关上门,拨通了江母的电话——虽然他们只隔着一道墙,但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默契:遇到儿子的奇葩诉求时,需要用成年人的方式进行远程会诊。

      “喂。”江母接起电话。

      “你听到了吧?”江父说。

      “整个小区都听到了。”

      “怎么办?”

      “两个方案,”江母的语气冷静得像在做学术报告,“第一,等他哭累了,自然就停了。第二,给他找个哥哥。”

      “怎么找?去大街上捡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我有个想法,”江母说,“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二十分钟后,江青西哭累了,蜷在沙发上抽噎着,像一台耗尽电量的玩具。他的眼睛肿成了核桃,鼻子红通通的,手里还攥着那张奥特曼画册,嘴里嘟囔着:“我要哥哥……我要迪迦奥特曼那样的哥哥……”

      江母坐在他身边,拿湿毛巾给他擦脸,动作轻柔,声音也轻柔:“青西,妈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江青西有气无力地问。

      “你想要哥哥,对吗?”

      “嗯。”

      “但是妈妈生不出来哥哥,你知道的。”

      江青西的嘴巴又开始往下撇。

      “但是,”江母按住他的肩膀,“我们可以去找一个哥哥。”

      江青西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真的?”

      “真的。有一个地方,叫孤儿院。那里有很多小朋友,他们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兄弟姐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那里,领一个哥哥回来。”

      江青西的大脑又开始高速运转了。

      “没有爸爸妈妈?”他重复了一遍,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复杂表情。

      “对。”

      “那他们一定很难过吧?”江青西小声说。

      江母微微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平时又吵又闹、哭起来地动山摇的小家伙,此刻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看着她。

      “如果我们把他领回来,”江青西认真地掰着手指头,“他就有爸爸妈妈了,也有我了。对吧?”

      江母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伸手把江青西抱进怀里,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对。他就有家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天蓝得透亮,云白得像刚拆封的棉花糖。

      江青西穿上了他最喜欢的衣服——一件印着奥特曼图案的T恤,配一条背带短裤,脚上蹬着一双小凉鞋。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把头发抹了水,梳成一个三七分,然后又觉得不好看,把水拍掉,揉成一团鸟窝。

      “你到底走不走?”江父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车钥匙,已经等了十五分钟。

      “我在选一个好看的造型!”江青西振振有词,“我要给哥哥留个好印象!”

      “你是去领哥哥,不是去相亲。”江父面无表情地说。

      “什么叫相亲?”

      “就是……算了,你快点。”

      江母从卧室出来,换了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江父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你也太正式了吧。”

      江母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轻声说:“我们去接一个孩子回家,当然要正式一点。”

      江父沉默了,然后默默地去把车洗了一遍。

      南城福利院在城市的最东边,开车要四十分钟。江青西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哼着奥特曼的主题曲,调子跑得离谱,但他唱得极其投入。

      “你们说,哥哥长什么样?”他忽然停下来问。

      “不知道。”江母说。

      “他会不会像迪迦奥特曼一样帅?”

      “大概率不会。”江父说。

      “那他会不会骑自行车?”

      “也不一定。”

      “那他会不会打架?小胖说他哥哥打架可厉害了,一拳能把人打哭。”

      “我们希望他不会。”江母说。

      江青西“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问:“他会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让前面的两个大人都安静了。

      江母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小小的,圆圆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地问“他会喜欢我吗”。

      她的鼻子又酸了。

      “会的。”她说,“一定会喜欢的。”

      江父没说话,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福利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已经斑驳了不少。院子里有一个小操场,摆着几个褪色的滑梯和秋千,几个孩子在操场上玩耍,有大有小,有的安静地蹲在地上画画,有的互相追逐打闹。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圆脸,笑起来很和善。她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江家的车,热情地迎上来。

      “江先生、江太太,欢迎欢迎。这位就是你们家小朋友吧?”

      江青西被江母牵着手,仰头看着周院长,大方地自我介绍:“阿姨好,我叫江青西,今年六岁,我来领一个哥哥。”

      周院长被逗笑了:“好好好,小朋友真有礼貌。来,阿姨带你们去看看。”

      他们穿过走廊,走廊两边贴着孩子们画的画——太阳、房子、小花、小草,色彩鲜艳,线条稚拙。江青西一边走一边看,忽然停在一幅画前面。

      那幅画和其他画不太一样。画的是一片夜空,深蓝色的背景上点缀着星星,月亮很大很圆,月亮下面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仰着头,好像在看着什么。画上没有太阳,没有房子,没有花花草草,只有夜空、月亮,和一个孤独的小人。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签着两个字:徐至。

      江青西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小朋友,走啦。”周院长在前面喊。

      江青西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上去。

      他们被带到一间活动室,里面有十几个孩子,年龄从四岁到十岁不等,有的在玩积木,有的在看图画书,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

      周院长拍了拍手:“孩子们,来,这几位叔叔阿姨来看你们了。”

      孩子们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有的怯生生的,有的好奇的,有的麻木的,有的带着一种过早成熟的礼貌。

      江青西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个太小了,不行。这个看起来好凶,不行。这个在抠鼻子,噫,不行。这个……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活动室的角落里,有一个男孩正坐在地上看书。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没有因为周院长的话而抬起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短裤膝盖处磨破了两个洞,露出瘦瘦的膝盖骨。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草,不起眼,不张扬,甚至刻意地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小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但江青西注意到了。

      他松开江母的手,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嘿。”他蹲在那个男孩面前,歪着头,试图从头发缝里看到对方的脸,“你在看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青西不气馁,干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凑过去看书的封面。那是一本《小王子》,封面已经破破烂烂的,书页也卷了边。

      “《小王子》!”江青西惊喜地叫起来,“我看过动画片!你知道吗,小王子的星球上有一朵玫瑰花,特别漂亮,但是也很作,跟我们家隔壁的林小胖一样作……”

      男孩终于抬起头来了。

      江青西看清楚了那张脸。

      很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健康,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眉毛浓而长,微微蹙着,好像总是有什么心事。眼睛很大,是很深的黑色,像两口井,看不到底。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冷淡,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好像天生就带着一点微微的上扬,让人觉得他其实是想笑的。

      他比江青西高了半个头,但看起来比江青西还要瘦。胳膊细得像两根竹竿,手腕上的骨头清晰可见。

      江青西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六岁的他还不懂“心疼”这个词,但他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哥哥看起来这么瘦、这么白、这么安静。

      “你叫徐至?”江青西突然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但他就是想问。

      男孩——徐至——微微点了点头。

      “我叫江青西!”江青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响亮,“我是来领哥哥的!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徐至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破旧的《小王子》,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为什么要领哥哥?”

      “因为我没有哥哥啊!”江青西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小胖的哥哥会教他骑车,会帮他打架,我也想有一个。不过——”他打量了一下徐至瘦弱的身板,大方地挥了挥手,“你不会也没关系,我可以教你骑车!虽然我也不会,但我可以学!学会了再教你!”

      徐至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天生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点。那不是笑,只是一个小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变化,但江青西捕捉到了。

      他觉得这个哥哥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而且!”江青西凑近了,压低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的语气说,“我爸妈可好了。我妈做饭特别好吃,虽然她有时候会放多盐,但是你多喝点水就行了。我爸特别聪明,什么都知道,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准没错。还有我家有一个特别大的院子,可以种花、种菜、养小动物,你想养什么都行,除了恐龙——我爸说养不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然后停下来,期待地看着徐至。

      “你愿意吗?”

      徐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江青西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我……”徐至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在喉咙里磨了很久才磨出来,“我七岁了。”

      “我知道啊,你比我大嘛。”

      “七岁的……不好领。”徐至的声音越来越低,“大人都喜欢领小的。小的好养。”

      江青西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这句话。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他听懂了——听懂了这句话里面的那种很淡很淡的、像白开水一样的绝望。

      一个七岁的孩子,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自己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江青西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

      那只手很瘦,很凉,骨节分明,比他想象中还要细。

      “我不管,”江青西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六岁孩子特有的不讲道理,“我就要你。”

      徐至猛地抬起头。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像是有人在一口枯井里投下了一颗石子,等了很久很久,终于听到了那一声遥远而清晰的回响。

      江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转过头,发现江父也在揉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周院长在旁边小声说:“徐至这孩子在我们这儿待了三年了。他是被遗弃在福利院门口的,襁褓里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名字和出生日期。他小时候很乖,不哭不闹,但越大越安静,也不太愿意和别的孩子玩。其实他聪明得很,认字特别快,画画也好,就是……太安静了。有时候你半天都听不到他说一句话。”

      她叹了口气:“他本来是在其他地方的,有对夫妇领养了他,来我们这旅游时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就……把他送到我们这了。”

      江母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在徐至面前。

      她仔细地看着这个男孩——瘦削的脸,抿着的嘴唇,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被江青西紧紧握住的那只手。

      “徐至,”她的声音很温柔,像春天里最暖的那阵风,“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

      徐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家有一个很吵的小孩,”江母笑着说,“他叫江青西,就是现在握着你的手不放的这个。他有点闹,有点皮,话特别多,哭起来地动山摇。但是——”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他会对你很好的。”

      “我会的!”江青西使劲点头,握着徐至的手晃了晃,“我会对你特别特别好的!我把我的奥特曼都给你!我还有一箱小浣熊干脆面,里面的卡片我都集齐了,也可以给你看!对了你吃不吃辣条?我妈不让我吃,但我偷偷藏了两包……”

      徐至的嘴唇终于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

      “我愿意。”

      江青西“耶”地一声跳起来,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然后又跑回来,一把抱住徐至。

      “哥!”他喊得又脆又响,像是练习了一万遍一样自然,“你有家了!”

      徐至僵住了。

      他的身体在江青西的拥抱下绷得像一根弦,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久到他几乎忘记了被拥抱是什么感觉。

      但江青西的怀抱很暖。暖得像冬天的被窝,像夏天的阳光,像他小时候在襁褓里幻想过的那个永远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妈妈的怀抱。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轻轻地搭在江青西的背上。

      然后他把脸埋在江青西毛茸茸的头顶上,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像草莓。

      他没有哭。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谢谢你。

      谢谢你选了我。

      回去的路上,江青西和徐至一起坐在后座。安全座椅只有一个,江青西大义凛然地让给了徐至:“你坐!你比我大,应该你坐!”

      “那是你的。”徐至小声说。

      “没关系,我不用坐!我坐这里就行!”江青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安全带太长了,系不紧,他就用手攥着,样子又滑稽又认真。

      江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默默地放慢了车速。

      “哥,你喜不喜欢吃草莓?”江青西问。

      “还行。”

      “那你喜不喜欢看动画片?《奥特曼》你看过吗?迪迦特别好看!”

      “没看过。”

      “没关系!我家有碟片!回去我放给你看!对了你会不会折纸飞机?我折的纸飞机能飞特别远,但是有时候会飞歪,撞到墙上……”

      “不会。”

      “没关系!我教你!”

      “你……”

      “嗯?”

      “你一直都是这么吵的吗?”徐至的声音很轻,但江青西听出了里面那一丝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对啊!”江青西毫不惭愧地承认,“我妈说我天生嗓门大,没办法。但是我跟你讲,吵有吵的好处——你在外面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就大声喊,把全小区的人都喊来,吓死他们!”

      徐至低下头,嘴角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点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水汽,轻轻一碰就会散掉,但它确实存在。

      江青西看到那个笑容,觉得自己心里那只闷闷的小怪兽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呢。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有一个哥哥了。

      他的哥哥叫徐至,比他大两岁,很瘦,很安静,笑起来很好看。

      他要对他好。

      特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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