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飞鸟 前兆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KK已经不在了。枕头旁边空空的,只有几根灰色的猫毛,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童虞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他起床,洗漱,换衣服。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今天换了一件不同的黑色T恤——如果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领口的形状和昨天那件不一样,昨天是圆领,今天是V领。但在别人眼里,大概就是同一件。他也不在意。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KK。猫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尾巴盘在身边,正在看窗外的一只鸟。它的姿态极其专注,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但又不发——因为它知道它在十四楼,玻璃是关着的,那只鸟在外面。但它还是看着。看着一个永远够不到的东西,用一种全然的、毫不妥协的专注。
童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关上门,走进电梯,经过那家永远在排队的生煎店,经过那家倒闭了三个月的奶茶店,过红绿灯,沿着种了梧桐树的街道走。九月的阳光还是那样,软绵绵地铺在人行道上。他的影子还是那样,瘦长的,黑色的,走在他前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穿着一身黑,头发有点长,走得有点慢。
他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做的梦——不,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梦。他好像梦到了大学时候的街舞社排练房,四面都是镜子,地板是木头的,有一点点灰。他站在镜子前面,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耳机里放着音乐,他在练习一个Wave动作,从手指尖开始,传到手腕、手肘、肩膀、胸口、腰、膝盖、脚踝——像一道电流穿过身体,每一个关节都在依次解锁,流畅得像水在流动。
镜子里的那个男孩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练习表情”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因为身体在做一件让它快乐的事情而自然浮现的笑。那种笑很干净,很亮,像物理课上讲到“光是一种电磁波”的时候,教授打开了一个激光笔,红色的光点在黑板上跳了一下——那么小的一点光,但在整个昏暗的阶梯教室里,它是最亮的东西。
童虞走进写字楼的大堂,按了电梯的上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手里拎着两大袋咖啡,大概是楼上某个公司的集体订单。小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一身黑的高瘦男人脸色太白了,白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颜色。
童虞没有看他。他走进电梯,站在角落里,看着电梯门关上。
十四楼。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经过前台,经过茶水间,经过林哲的工位——林哲还没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开机。
屏幕亮起来。纯黑色的桌面壁纸,整整齐齐的图标。他打开微信,看到陈启铭昨晚十一点半发的一条消息——不是群发的,是单独发给他的:
“童虞,周末版本验收你盯一下,辛苦了。对了,下周的OKR我们找个时间对一下,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
童虞看着这条消息。
“有些想法想跟你聊聊”——在职场里,这句话的翻译是“我要给你加活儿了”或者“我要改你的方向了”或者“我对你的工作有意见了”。它绝对不会是“我想给你加薪”或者“我想给你升职”或者“我觉得你做得很好”。陈启铭是一个很聪明的老板,聪明的老板不会在微信里说让你开心的事,开心的事要当面说,因为当面说可以看到你的表情,可以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开心。而不开心的事,也在微信里说,因为隔着屏幕,你看不到他的表情,他不知道你会怎么反应,但至少他自己不用面对你的反应。
童虞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打开编辑器,开始改第三节第三波精英怪的攻击力。从+15%调到+10%。三分钟的事。然后他打开bug管理工具,继续处理昨天剩下的二十四个P1级bug。
窗外,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刺眼的白光射进来,正好照在他的屏幕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他没有拉窗帘,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那个光斑落在他的肩膀上。
白色光斑落在他黑色T恤的肩膀上,像一枚别在那里的、没有人颁发的勋章。
他继续工作。
走廊里开始有了人声。同事们陆续到了,有人在接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跟PM对需求。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像白噪音一样的嗡嗡声。童虞在这片白噪音里坐着,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水从上面流过去,声音从上面传过去,他不动。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发出有节奏的、细微的噼啪声。屏幕上的bug列表一个一个地变绿——已处理、已处理、已处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烦躁,不焦虑,不疲惫。也没有任何快乐、任何期待、任何热情。
就只是——在做事。
像一台被调好了参数的机器,输入一个bug,输出一个判断。输入一个需求,输出一版设计。输入一个“辛苦了”,输出一个“好的”。输入一个三十二岁的人生,输出——什么?输出一个一身黑的、瘦高的、白到透明的、头发遮住眼睛的、沉默的、独身的、没房没车的、考公没过的、天天加班的、被老板PUA的、和同事形同陌路的、回家只有一只猫的男人。
这不是一个悲剧。悲剧是有起承转合的,是有冲突和高潮的,是主角做了什么或者没做什么导致了某种不可避免的结局。童虞的故事不是悲剧。它甚至不是一个故事。它只是一种状态。一种悬浮的、停滞的、既不上升也不下降的、像一碗放在桌上的水一样的状态。没有风,没有震动,没有人在意它是不是在那里。
它就在那里。
童虞敲完最后一个bug的处理意见,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很重,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当你每天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回应”而不是在“发起”的时候,你的眼皮就会变重。回应老板的消息,回应用户的需求,回应bug的列表,回应房租的账单,回应猫的叫唤。你永远在回应,永远在被动,永远在说“好的”“嗯”“行”“知道了”。你像一个球,被人踢来踢去,你滚动的方向从来不是你自己选的,只是因为你被踢了。
他想起了物理。想起了牛顿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物体。在没有外力的世界里,他会永远保持静止。但他生活的这个世界充满了外力——老板的力、房租的力、社会的力、年龄的力。这些力推着他,让他动起来,但不是让他匀速直线运动,而是让他做一种无规则的、布朗运动——悬浮在液体中的微小粒子,被周围分子撞击,随机地、无序地、永远不停地震荡。
他就在那个液体里。三十二年了。一直在震荡。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但他也从来没有——主动地、由内而外地、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动过。
他睁开眼睛。屏幕上的光刺了他一下,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黑色的碎发又滑下来了,遮住了左眼。他没有去拨。
他拿起桌上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WORLD’S OKAYEST GAME DESIGNER”。杯子里是空的。他站起来,走向茶水间。
经过林哲工位的时候,林哲正在吃一个三明治,看到他了,嘴里含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老童,昨晚几点走的?”
“九点半。”
“我十一点走的。陈总十点钟又发了一堆需求,我真是……”林哲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童虞没接话。他走到茶水间,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了出水键。热水流进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看着水面上涨,涨到四分之三的时候,他松开了按键。
茶水间的窗户朝西,看不到日出,但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今天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很淡,像是被水稀释过的水彩颜料。有一只鸟从窗外飞过去——不是鸽子,是一种他不认识的鸟,黑色的,翅膀很长,飞得很急,像是有什么地方急着要去。
童虞看着那只鸟飞远了,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两栋写字楼之间的缝隙里。
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回了工位。
马克杯里的热水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在屏幕上方盘旋了一小会儿,然后散开了。
童虞开始工作。
窗外,那只黑鸟已经飞远了。天空还是灰蓝色的,云还是淡淡的。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刺眼的白。梧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再过一个月就要黄了,再过一个半月就要落了。上海的秋天很短,短到你都来不及穿一件风衣,冬天就来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九月的一个普通的上午,一个叫童虞的男人坐在一间写字楼的十四楼,穿着一身黑,头发遮着眼睛,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他在做一份和游戏有关的工作,薪资不高,但能把自己和一只叫KK的缅因猫养得很好。他没房没车,单身,考公没过,天天加班,老板PUA他,同事和他形同陌路。
他今年三十二岁。
手机屏幕上,微信的对话框里,“好的,到时候联系”这几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上面是方瑶发来的那条消息,再上面是陈启铭的“辛苦了”,再再上面是KK的自动喂食器的推送。这些消息按时间顺序排列着,像一条河流,从昨晚流到现在,从过去流到现在,从他二十二岁那个闻得到桂花香的秋天流到现在——流到这个茶水间的杯子旁边,流到这个纯黑色的桌面壁纸上,流到这双黑色的、疲惫的、但依然好看的眼睛前面。
童虞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热水烫了一下他的舌尖,他微微皱了一下眉——这是今天他脸上出现的第一个有内容的表情。皱眉。然后表情又没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涟漪荡开,然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他放下杯子,把手指放回键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