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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教堂   KK的 ...

  •   KK的气色好了很多。

      这件事是童虞在某天晚上给KK梳毛的时候注意到的。缅因猫的毛量本来就大,但最近一段时间,KK的围脖变得更加蓬松了,背毛的光泽也好了很多,从那种灰扑扑的深褐色变成了一种带着银光的高级灰,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墨玉。眼睛也亮了,琥珀色的虹膜里那种倨傲的光变得更锐利了,不是那种“朕在忍你”的锐利,是那种“朕觉得这个奴才还行”的锐利——一种带有满足感的傲慢。

      童虞蹲在地上,用排梳一层一层地梳着KK的背毛,梳子从脊背滑到尾巴根,带起一小撮浮毛。KK难得地没有不耐烦,甚至主动侧了侧身,把肚皮的一角露出来——这在KK的行为体系里,大概相当于一个人类张开双臂说“来抱抱”。

      “你最近心情很好?”童虞问。

      KK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和两排整齐的牙齿。然后把下巴搁在了童虞的膝盖上。

      童虞低头看着它。

      他不知道猫的气色变好是什么原因。猫粮没有换,还是那个牌子。罐头也没有换,还是那个口味。自动喂食器的设定也没有改,每天四顿,每顿十五克。饮水机的水也按时换了,过滤芯也按时换了。什么都没变。但KK就是变了。

      变得更——活。

      不是那种“吃得好睡得好”的活,是一种更微妙的、近乎玄学的东西。它晒太阳的时间变长了,玩耍的欲望变强了——前两天甚至主动叼了一只小老鼠玩具到童虞面前,放在他脚背上,然后抬头看他,那个表情分明是在说“赏你的,玩吧”。这在以前是不可能发生的。以前的KK只会把玩具叼走藏起来,一副“这是我的,你别想碰”的架势。

      童虞把下巴搁在KK的头顶上,猫毛蹭着他的皮肤,有点痒。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低声问。

      KK没有回答。它只是眯着眼睛,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小型发动机一样的呼噜声。那个震动从它的身体传到童虞的膝盖,然后传遍他的全身。

      童虞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KK的气色变好,和他自己最近的一些变化有关。但他不知道是什么变化。他还是每天七点四十起床,还是一身黑,还是加班到九点半,还是对陈启铭的消息回复“好的”。什么都没变。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最底层、最深处、他感知不到的地方——悄悄地变了。

      就像那条银链子。他一直戴着,但今天早上洗澡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发现那个槲寄生坠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背面朝前,那行看不清的刻字正对着他的喉结。他把它转回去,但过了一会儿,它又自己转回来了。

      他觉得那行刻字好像在变大。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变大。是——它在他意识里的存在感在变强。像一首你在商场里听到的歌,当时没在意,但后来它在你的脑子里反复回响,你想不起来旋律,但你知道它在。一直在。
      周六。

      不加班的周六在星尘互动是一种奢侈品。这个周六不加班,因为版本已经在周五晚上十一点发掉了,QA那边没有报出致命的线上问题,陈启铭在群里说了一句“周末大家好好休息”,像是皇帝开恩赏了一个免朝日。

      童虞睡到了九点半。这是几个月来他睡得最久的一次。醒来的时候KK已经不在了,枕头上留了几根灰色的毛和一个微微凹陷的猫屁股形状的坑。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蜿蜒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忽然想出去走走。

      不是那种有目的地的走——去超市、去便利店、去某个地方办某件事。就是走。漫无目的地走。像一个被线牵了太久的木偶,突然线松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动,但他想动一动。

      他洗了澡,穿了那身固定的黑色套装,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把银链子从锁骨上摸了摸,确认它在那里。然后他蹲下来,对KK说:“我出去一下。”

      KK正趴在沙发上,尾巴垂在沙发边缘,慢悠悠地晃着。它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审视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终于要去了”。

      童虞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一只猫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眼神。

      他关上门,走进电梯,出了小区。他没有往公司的方向走,而是往反方向走。穿过那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巷子,经过一家卖早餐的铺子——已经快十点了,早餐铺子还在营业,蒸笼里冒着白气,老板娘在给一个外卖骑手装豆浆。他经过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各种型号的螺丝刀和水管,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板凳上看手机。他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停下来等,旁边站着一个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小孩大概三四岁,仰着头看他,大概是被他的身高和一身黑吓到了,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童虞没有看那个小孩。他看着红灯。红灯倒计时——43、42、41——秒的数字是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是走。

      路过房产中介的橱窗时,他停了一下。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他扫了一眼——市中心的一室户,月租都在四千到五千之间。远一点的地方,同样的面积大概两千五到三千。他算了一笔账:如果搬到远一点,每个月能省下一千五到两千块。一年就是两万块。两万块够他买一台新的电脑,或者够KK吃两年的罐头,或者够他报一个公务员考试的培训班。

      但通勤时间会从二十分钟变成一个半小时。单程。每天三个小时在路上。他现在每天加班到九点半,到家十点。如果搬到远一点,他每天到家就是十一点半。洗澡、收拾、躺下来,大概十二点半。第二天七点四十起床,睡眠时间六个多小时。如果加班到更晚——比如十二点——那他到家就是一点半,睡眠时间就更少了。

      他站在橱窗前想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他继续走了。

      他需要搬家。不是因为他想搬,是因为房东上个月在微信里委婉地提了一句“小童啊,我儿子明年要结婚了,这套房子我可能明年开春就要收回来装修了”。明年开春,还有大概四五个月。他需要找一个新住的地方。所以他今天出来走,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看看别的区域的环境——虽然他的“看看”大概就是走一走,感受一下那个地方的空气、街道的宽窄、便利店的距离、有没有适合遛猫的公园。

      但他没有往远处走。他甚至没有往任何一个特定的方向走。他只是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穿过了几条商业街,路过了一个小型商场,路过了一家星巴克,路过了一个地铁站入口。人越来越多,他不太适应,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内收,让自己变得更窄一点,在人群中穿行。他的身高在人群里很显眼,但他的黑色让他有一种奇怪的隐形效果——人们会看到他,但不会记住他。就像背景里的一个电线杆,你知道它在,但你不会去描述它。

      走到一条他从来没来过的路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栋建筑。

      它夹在两栋居民楼之间,像一本被塞进书架上错误位置的书。不是那种宏伟的教堂,没有高耸的尖顶和彩色的玫瑰窗,就是一座朴素的、灰白色的、大概只有两层楼高的建筑。门口没有招牌,但门是开着的,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楣上方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环,里面套着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有一个点。

      童虞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符号。

      他不认识这个符号。但他觉得它应该代表某种宗教或者信仰体系。他对宗教没什么兴趣,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门“宗教与科学”的通识课,期末论文写的是“牛顿的神学思想和他的科学工作的关系”,拿了A-。但他不信任何东西。物理系的训练让他习惯用奥卡姆剃刀去切一切东西——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上帝是一个不必要的实体,灵魂也是,命运也是。

      但他站在那扇门前,脚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不是好奇心。是一种——引力。像月球绕着地球转,不是因为月球想转,是因为引力在那里。他站在那扇门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拉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拉,是一种场。一种他感知不到的、但确实存在的场。

      他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跨过了门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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