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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   六月的风从长江那边吹过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翻身的腥气,扑在脸上黏糊糊的。
      陈守根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被日头晒成酱色的脸。他身后是两间土坯房,墙根底下长着一溜青苔,像给房子镶了条绿边子。院子不大,东边垒了个鸡窝,三只母鸡正撅着屁股在土里刨食,刨得尘土飞扬。
      “阿槿——阿槿!”
      李桂芬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尖利得像她手里那把切菜的刀。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探出半个身子,“死丫头又跑哪去了?让她去自留地掐把红薯藤,这都一个时辰了!”
      陈守根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喊什么喊,孩子大了,有点自己的事。”
      “她能有什么事?”李桂芬翻了个白眼,又缩回灶房里,嘴里嘟囔着,“十七的丫头了,一天到晚闷声不响的,相看人家都不晓得说话,以后嫁到婆家去……”
      声音被切菜声盖住了。
      陈守根没吭声,又装了一锅烟。
      其实阿槿哪儿都没去。她就坐在屋后头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头,后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卷了边的书。书是从镇上废品站淘来的,封面早没了,翻到哪页看哪页,这会儿正讲到“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
      她抬起头,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看天。六月的天蓝得发白,太阳毒辣辣的,把叶子都晒卷了边。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吵得像一锅沸水。
      阿槿把书合上,夹在胳肢窝底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她瘦,像地里的豆角架,细细的一条,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睛倒是生的好看,黑白分明,像两汪清水。
      她绕到前院,李桂芬正把一盆洗碗水泼出来,差点泼她一身。
      “我的小祖宗,你死哪去了?”李桂芬嗓门大得像喇叭,“让你掐红薯藤,掐了没有?”
      阿槿低着头,声音蚊子似的:“忘了。”
      “忘了?”李桂芬把手往腰上一叉,“你说说你能记住什么?让你去西头王婶家借个筛子你都能走到东头去!看书看书,看书能看出一碗饭来?”
      阿槿不说话,低头搓自己的手指头。她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洗衣服留下的皂角沫子,白生生的。
      “行了行了,”陈守根发话了,“她忘了你去掐一把不就完了?嚷得满世界都听见。”
      李桂芬狠狠瞪了阿槿一眼,扯下围裙往凳子上一摔,拎着篮子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晚上你洗碗!”
      阿槿“嗯”了一声,抱着书进了屋。
      屋里暗,只有从窗户纸破洞里透进来的几道光,照在桌上一只豁了口的瓷碗上。阿槿把书放在枕头底下,那个枕头是她自己缝的,里面装的是荞麦壳,枕上去沙沙响。
      她坐在床沿上,听见外头李桂芬的脚步声远了,才轻轻舒了口气。
      夏天才开始,她就觉得日子长得像村前头那条土路,一眼望不到头。

      晚杏是六月中旬到的。
      准确地说,是被人送来的。
      那天阿槿正在井边打水,一桶一桶地往盆里倒,准备洗她爹换下来的汗衫。井水凉得扎手,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激灵了一下,看见水面上自己的脸晃了晃。
      然后她就听见村东头传来一阵动静——狗叫,人声,还有拖拉机的突突声。
      阿槿直起腰,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往声音那边看。
      一辆手扶拖拉机正从村口开进来,车斗里坐着两个人。开拖拉机的是村长家的建国,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不像村里人。车斗后面还坐着个人,阿槿踮起脚才看清楚——
      是个姑娘。
      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梳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风一吹就飘起来。她坐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拖拉机“突突突”地从阿槿面前开过去,扬起一路黄尘。阿槿被呛得咳了两声,拿手扇了扇,看见那个姑娘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井水里泡着的两颗石子,冷冷清清的,却又带着点什么东西——阿槿说不上来,就觉得被那一眼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心口那里痒痒的。
      拖拉机开过去了,往村西头林家的方向去了。
      阿槿站了一会儿,蹲下来继续搓汗衫。肥皂沫子糊了一手,滑腻腻的,她搓着搓着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
      “阿槿!”
      李桂芬的声音把她拽回来,“你发什么呆?洗个衣服跟绣花似的!”
      “来了来了。”阿槿赶紧把衣服拧干,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把衣服晾上竹竿,听见隔壁张婶和李桂芬在说话,声音隔着土墙传过来,清清楚楚的。
      “听说了没有?林望山家的闺女回来了。”
      “哪个闺女?他家不就一个小子吗?”
      “就是那个——那个送出去的呀!十几年前送到城里他姐姐家养的那个。”
      “哦——那个呀!”李桂芬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怎么突然回来了?”
      “谁知道呢,说是城里待不下去了,回来住一阵。你看刚才那车,就是建国去镇上接的。”
      “城里待不下去才回村里?”李桂芬啧啧了两声,“怕是有什么说法吧。”
      “可不,你看那丫头的长相,随了她妈,是个标致的。就是不知道性子怎么样……”
      声音渐渐低了,变成嘀嘀咕咕的私语。
      阿槿把晾衣竿上的衣服扯平整,心想:原来她叫林晚杏,是林望山家的闺女。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村里人都知道,林望山有个姐姐嫁到城里去了,生了孩子后一直没开怀,就把弟弟家的二闺女抱过去养了。那时候晚杏才多大?好像刚满月,包在襁褓里就送走了。
      十几年过去,村里人差不多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现在她回来了。
      阿槿第二次见到晚杏,是三天以后。
      那天她去村东头的小卖部买盐。小卖部是村长家媳妇开的,一间土坯房,柜台是两块木板搭的,上面摆着几样东西:盐、酱油、火柴、电池,还有几包受潮了的饼干。
      阿槿买了一袋盐,正要走,就看见晚杏从对面走过来。
      她换了身衣服,白底蓝花的,还是那两条辫子,还是那红头绳。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样东西,看着也是刚从小卖部出来的。
      两个人面对面走过来,村口就这一条路,避都没法避。
      阿槿低着头想装没看见,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下来。等走到跟前,她听见一个声音说:“你好。”
      阿槿抬起头,看见晚杏站在她面前,嘴角微微翘着,露出一点笑意。那笑意不浓,像春天刚化开的冻土,浅浅的一层,底下还压着什么。
      “你……你好。”阿槿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你是这村的?”晚杏问。她的声音跟村里姑娘不一样,清清亮亮的,像是电视里那些人说的话,没有这边土话的拖腔。
      “嗯。”阿槿点头。
      “我姓林,林晚杏。刚回来的。”晚杏伸出手来。
      阿槿愣愣地看着那只手。手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跟她自己的完全不一样。她的手常年干活,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说:“我……我叫陈槿。他们都叫我阿槿。”
      “阿槿。”晚杏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尝什么味道,“好听。”
      阿槿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阿槿”这两个字从晚杏嘴里说出来,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你多大了?”晚杏又问。
      “十七。”
      “我也十七。几月的?”
      “八月。”
      “三月,比你大。”晚杏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眼睛里有了光,“那我该叫你妹妹。”
      阿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李桂芬做的布鞋,黑面白底,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晚杏脚上穿的是一双白色回力球鞋,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拆封的。
      “你住哪边?”晚杏问。
      阿槿往西边指了指:“那边,过了打谷场就是。”
      “我住村西头,林家大院,知道吗?”
      阿槿点头。村里就那么几户姓林的,都知道。
      “那以后可以一起玩了。”晚杏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刚回来,谁也不认识,正闷得慌呢。”
      阿槿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晚杏正看着她,眼神坦坦荡荡的,像六月正午的阳光,亮得人不敢直视。
      “好。”阿槿说。
      就一个字,声音还发飘。
      晚杏又笑了笑,说了声“回头见”,拎着篮子走了。阿槿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碎花衬衫在风里轻轻飘着,辫子上的红头绳一颤一颤的。
      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土路尽头,阿槿才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盐袋子都快被自己攥出汗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泥,掌心里的茧,指节上被井水泡出的皴裂。
      这双手,刚才差点跟晚杏握在一起。
      她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又蹭了蹭,好像这样就能蹭掉什么似的。
      阿槿以为晚杏说“一起玩”就是客气客气,城里回来的姑娘,哪能真跟她一个土丫头玩到一处去。
      没想到第三天,晚杏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阿槿在院子里搓麻绳。麻是自家种的,沤好了晒干,一根一根地搓,搓成绳子用来捆柴火。这活儿不累,就是枯燥,搓得手指头疼。
      李桂芬在屋里睡午觉,陈守根下地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母鸡咕咕叫的声音和蝉声。
      “阿槿——”
      院门口有人喊。
      阿槿抬头,看见晚杏站在篱笆门外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我找你玩来了。”晚杏推开门走进来,四下看了看,目光在土坯房和鸡窝上扫过,没什么嫌弃的意思,就是好奇。
      阿槿赶紧站起来,把手上的麻线往凳子上放,又觉得院子里太乱——地上有鸡屎,墙根有杂草,晾衣绳上挂着陈守根的大裤衩子。
      “你……你坐。”阿槿手忙脚乱地搬了把凳子出来,拿袖子擦了擦。
      晚杏没坐,倒是蹲下来看她搓的麻绳:“你手真巧。”
      “这有什么巧的,谁都会。”阿槿把手往身后藏。
      “我不会。”晚杏坦坦荡荡地说,“我在城里没学过这个。”
      阿槿偷偷看了她一眼。今天晚杏穿了件淡青色的衬衫,头发没扎辫子,披在肩上,乌黑乌黑的,衬得脸更白了。她蹲在地上,膝盖并得齐齐的,姿态跟村里姑娘就是不一样。
      “你看什么书?”阿槿问,眼睛盯着晚杏手里那本。
      晚杏把书递过来:“《红楼梦》,上卷。你看过吗?”
      阿槿接过来,手指在封面上摸了摸。她听说过这本书,知道是讲大观园的,但从来没看过。镇上废品站收不到这种书。
      “我……我没看过。”她说,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就看过一些……散的书,没头没尾的。”
      “那我给你念一段?”晚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阿槿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底下,晚杏翻开书,念起来:“话说林黛玉正自悲泣,忽听院门响处……”
      她的声音好听得紧,不急不慢的,像六月里喝到的井水,凉丝丝地沁到心里去。阿槿听着听着就入了迷,不是迷书里的故事,是迷这个声音。
      她偷偷看晚杏的侧脸——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睫毛又长又密,念到动情处会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
      晚杏念了一会儿,停下来:“你怎么光看我,不看书?”
      阿槿被抓了个正着,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在听呢。”
      晚杏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有意思,动不动就脸红。”
      阿槿把脸别过去,拿手扇了扇风:“天太热了。”
      “是挺热的。”晚杏没拆穿她,把书合上递过来,“送你了,拿去看吧。”
      “给我?”阿槿睁大了眼睛。
      “嗯,我还有下卷呢。你看完了我们再换。”
      阿槿双手接过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一定好好看。”
      晚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找你。”
      “你……你等一下。”阿槿突然叫住她。
      晚杏回头。
      阿槿跑到灶房里,端出一碗绿豆汤来。汤是早上煮的,晾在灶台上,已经凉了。她用纱布盖着,怕落灰。
      “你喝碗绿豆汤再走。”阿槿把碗递过去,手有点抖,汤面晃了晃。
      晚杏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
      “放了点糖精。”阿槿说,声音小小的,“我娘说糖精吃多了不好,就放了一点点。”
      “好喝。”晚杏把一碗都喝完了,把碗还给她,“谢谢你,阿槿。”
      阿槿低着头,耳朵根又红了。
      晚杏走了以后,李桂芬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见阿槿坐在槐树底下抱着本书发呆。
      “谁来了?”
      “林望山家的闺女。”
      “她来找你干什么?”
      “就……说说话。”
      李桂芬“哼”了一声:“城里回来的,能跟你有什么话说?别学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干你的活。麻绳搓了几根了?”
      阿槿没吭声,把书小心翼翼地塞进衣服里,贴着肚皮放着,然后蹲下来继续搓麻绳。
      麻绳在手指间一圈一圈地拧紧,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地拧紧,拧成一股绳,扯都扯不开。
      那天晚上,阿槿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月光,把《红楼梦》上卷翻开来看。她认的字不算少,但有些地方读得磕磕巴巴的,碰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猜个大概的意思。
      看到“黛玉葬花”那一回,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口,望着窗户纸上那片晃晃悠悠的月光发呆。
      她想:林黛玉为什么要葬花呢?花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又想:晚杏也姓林呢。
      想着想着,嘴角翘起来了,自己都没察觉。
      窗外头,蛙声一片,萤火虫在田埂上飞,明明灭灭的,像谁在夜里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
      六月就快过完了,夏天还长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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