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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生一梦
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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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穿透林间薄雾。昨夜幻境如一场逼真的梦魇，了无痕迹，唯有每个人眼中悄然改变的东西，证明它确实发生过。
随遇安沉默地起身，拍了拍衣角的露水。腰间柴刀的凉意已经褪去，恢复寻常。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汹涌而来的悲欢，那深沉的恐惧与质疑，那海底浮现的礁石……并未消失，只是沉入了更深处，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被再次搅动，或者，被她自己慢慢打捞审视。
前路依旧在迷雾中延伸。而此刻，同行者们之间，那无声流转的微妙气氛，比昨日更加复杂难明。每个人都怀揣着被幻境叩问过的秘密，继续前行。留下的，是更大的悬念，与向下无限延伸的、幽深的可能。没有这般撕心裂肺的痛，也没有那般刻骨铭心的喜。她的“静”，究竟是超然，还是……空洞？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惊骇、茫然、甚至隐隐恐惧的情绪，如同地底的岩浆，猛地冲破了那层坚硬的、名为“淡泊”的外壳，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她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为那老汉的悲哭而感到揪痛，为那书生的失去而感到惘然，为那生命的循环而感到一种深沉的、命运般的战栗。原来人间的情感，可以如此之重，重到足以压垮脊梁；也可以如此之烈，烈到足以焚尽一切。与她山中那清浅的、几乎不存在的悲喜相比，眼前这些，才是活着的重量吗？
恐慌攫住了她。不是对幻境本身的恐惧，而是对这汹涌情感的恐惧，对自身苍白过去的恐惧，对“我为何如此不同”的恐惧。若修行修到最后，是修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那这修行，意义何在？若她一直以来的平静，只是因为未曾真正活过、爱过、痛过，那这平静，岂非一种可悲的麻木？
就在这情绪的浪涛即将把她彻底淹没的瞬间，腰间那柄通体黑白的砍柴刀，再次传来一股清晰的、稳定的凉意。这股凉意并不强烈，却极其坚韧，如同定海神针，穿透沸腾的情绪，直抵意识深处。
幻境中的画面仍在流转，但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那极致的悲欢，依然能触动她，却不再具有那种毁灭性的冲击力。她急促的呼吸缓缓平复，擂鼓般的心跳也逐渐归于沉稳。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本能的认知，从情绪的海底慢慢浮现。
她看着那悲哭的老汉，看着那哀毁的书生，看着那轮回般的亲子之爱。这些情感，无比真实，无比炽烈，是构成“人间”的经纬。但……这就是全部吗？在极致的悲恸之后，老汉脸上那空洞的平静，是什么？在荣耀与哀伤交织的巅峰之后，书生眼中那古井般的深邃，又是什么？在生命的循环往复中，那丝怔忪与了悟，指向何处？
她茫然，因为从未体验，无从比较。她无知，因为山中岁月未曾教她这些。她恐惧，因为这情感的重量超乎想象。但在这茫然无知恐惧的深处，却又隐隐生出一种奇异的“坚信”——并非坚信自己的道路正确，而是坚信，无论是山石般的寂静，还是这人间的炽烈悲欢，都只是“存在”的不同形态。没有高低，只是不同。
那老汉的平静，或许是悲痛燃烧后的灰烬，是接受。那书生的深邃，或许是极乐与极悲淬炼后的沉淀。那生命的轮回，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宏大的、不容置疑的“定数”。而他们，在这些定数中，依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选择铭记，选择前行，选择爱下一个生命。
她呢？
她的“定数”是什么？是这漫长的、近乎凝固的修行岁月吗？
她的“选择”又是什么？是继续做一块无知无觉的山石，还是……踏入这条奔涌的、充满悲欢的河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