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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重逢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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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祝予便穿戴整齐等在沈家大门前。清晨的风还是有些凉,褪去了最后一丝料峭,裹着晚春的温软,漫过青灰屋檐,拂过巷口垂落的桐花,将曲州末春气息揉的绵长。
出墙的樱花开的荼靡,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吹便扑簌簌的落,缠着晨露未干的湿气,打着旋儿落在祝予的肩膀上。
他立在门口,一身青绿色长衫,身形清瘦的近乎单薄。祝予一只手搭在柱木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遥遥锁着巷口的方向,一双秀气的眉头紧皱藏着化不开的焦灼。
自打头两天儿探子说二爷不日便回曲州,他便日日一早在门外等着,从日头东升到日头泛着金光西下,一直到夜深了才拖着僵硬的身子回房。
沈二爷出征前,院儿里的梨花才吐出嫩生生的花瓣儿,如今梨花儿早已凋谢,她也像凋谢的花瓣一般迟迟不归。
那时祝予以为不过数月离别,可谁曾想这数月里没有一丝一毫音讯,甚至没有一封简短的战报。
离州的枪炮声隔着百里依旧能震醒他的梦魇,每每轰鸣过后,祝予便一夜无眠。他无法替沈二爷分担什么,只能去青莲寺跪在菩萨面前替他求平安。
观音菩萨前跪了又跪拜了又拜,如今,盼郎归终是要盼到头了。
祝予那颗悬了三月的心,非但没有满心期待,反而被汹涌的疼惜填满。他不敢想,那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沈二爷会是何等模样,他也不敢瞧,打仗会让沈二爷身上新添多少伤痕。
巷口蓦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夹杂着士兵压低的叹息,还有百姓高声齐呼的欢笑,像一阵狂风骤雨,猝不及防卷走沈家的宁静。
祝予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踉跄着从门栏跨出去,长衫的下摆扫过满地落花,带起一阵清淡的香。
他先是怔愣在原地,怕眼前的一切是虚幻的念想,步子缓缓向外挪动,急促的呼吸引的胸口微微起伏,眼眸里的光一点点亮起,又一点点被惶恐淹没。
沈二爷骑着出征时的战马,拐了个弯儿撞进祝予眼底。
日光透过巷口梧桐新出的嫩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石板上,也落在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是沈卿安。
是让他日夜惦念魂牵梦绕的沈卿安。
眼前的沈二爷早已不是三月前身姿挺拔的沈二爷。他依旧穿着军装,不同于那一夜,那身布料早已被硝烟尘土与暗红血渍浸染的斑驳不堪。破碎的军装底下露出层层缠绕的白绷带,绷带已被血水染透,大片暗红晕开,像冬日的红梅一簇簇开在雪地上。
沈二爷跨下马,朝祝予走去,那是他在战场上唯一的念想。
他走的极慢,左腿明显受了重伤,每挪动一步都要微微顿住,喘息几口气才得以继续向前。
祝予瞧见沈二爷的脸色苍白,原本英挺的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额头上还有缝针后留下的疤痕。脸颊因连日征战与伤痛削瘦的厉害,轮廓显现出脆弱,看的祝予心尖儿发疼。
祝予双腿直打颤,几乎要站不住,一把揪住贵禄的手臂才没有摔下去。
视线一寸寸掠过沈二爷身上渗血的绷带,掠过他勉强支撑的左腿,最后停在他苍白削瘦的脸上。下一瞬,眼神转上去对上沈二爷温柔的眼眸,他所有的期盼与不安顷刻间轰然崩塌。
心疼。
祝予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张了张唇瓣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迅速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的涌了出来,顺着他白皙温润的脸颊滑落,砸在青绿色长衫上,染出一小片翠碧的水痕。
如今沈二爷近在咫尺,祝予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他面前,颤抖的伸出手轻轻抚上那人的脸庞,发出细碎的呜咽。
祝予只觉着泛起一阵阵凉意,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底漫至四肢百骸,他几乎要站不稳。
“祝予……恭迎二爷凯旋而归。”
他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水微微欠身,沈二爷垂眸瞧他,眼里的疼惜快要溢出来。他最见不得祝予掉眼泪,尤其是为了他掉眼泪。他想伸手为小予儿抹去泪水,奈何牵扯到肩膀的伤口,手臂控制不住的轻颤,疼的他微微皱眉。
祝予清晰的嗅到沈二爷指尖的淡淡的药水味儿与血腥味儿。
“小予儿,我回来了,我回来同你白头。”沈二爷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犹如庄严肃穆的旧钟,一字字狠狠敲进祝予的心里。
祝予没说话,极力收回去的泪水决堤,断了线的珍珠子般往下落。他死死攥着拳头,压抑着哭声,抬眸为沈二爷擦去脸上的灰尘,最后含着泪笑着,“先生您辛苦了。”
沈二爷轻轻将他拉进怀里,怀抱依然宽阔温暖,却不像之前坚实无虞。沈二爷轻笑一声,“护国护你而战,不辛苦。”
温热的呼吸拂过祝予的发顶,祝予将半边脸虚靠在沈二爷的胸膛,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很疼吧,我怕我日后再见不到您……”
“那感情疼的值,能赚你一回惦记,就是死了也无憾。”沈二爷抬起右手抚摸祝予的脑袋,将他的脸摁在自个儿胸腔上靠着,垂着眼盯着他的睫毛鼻尖儿看。
“二爷您尽说胡话,您若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祝予仰起头望着他,眼里满是认真,话音一落,沈二爷的手顺着他的背脊滑下去在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你瞧你,什么玩意儿死不死的,这是嘛好词儿啊?”
祝予被拧的“嘶”了一声,却没挣开,反而将脸埋到更深了,“我先前便说了,二爷在我就在,您死了我就去给您陪葬。”
沈二爷的手微顿,指腹抚过他后脖颈的软肉轻轻揉捏,“我的小祖宗哎,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说罢,右手轻轻磨蹭他的眼尾,拭去一滴泪,“莫要掉泪珠子了,哭的我心疼的很。”
祝予下意识抬头去瞧沈二爷的脸,一下子便看到虚弱的脸,叫他如何能不掉眼泪。
“二爷,屋里温了碧螺春,我扶您回去。”祝予和贵禄搀扶着沈二爷小心翼翼往里走,要跨过门槛时,祝予便蹲下身子抬起他的一只脚跨进去,再慢慢往回挪动。
老祖宗得知沈二爷回来后高兴的在祠堂上香,又叫下人在门外头放鞭炮。老祖宗倒是没去院儿里看她这个只捡回来半条命的孙儿,沈家一直是武将名门,从她和沈家老祖父那一辈便开始上战场了,既然上战场便没有不伤的,只要能活着回来,已然是万幸。
“死老东西算你有用,保佑你这个不成器的孙儿咯平平安安……”老祖宗边作揖边对着沈家老祖父的排位念叨着,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消散才被婆子扶着颤颤巍巍离开。
祝予掀开帐子,将青缎被子推到一边儿,扶着沈二爷在床沿坐下,又将枕头垫高,“您先倚在枕头上,我为您换药。”
紧接着,转身从里间取出一个描金漆盒。盒子是沉乌木,上面镶着螺钿,指尖覆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里头齐整码着纱布,金疮药和一把银柄小剪。他又取了大爷从西医院捎回来的酒精倒在铜盆里,用干净帕子浸湿了拧到半干。
沈二爷的军装已被褪下,露出左肩和胸口处被血浸湿的绷带。祝予咬着牙捏起剪刀,轻轻剪开粘连在皮肉上的血红绷带,刚剪开一个小口子便听见沈二爷的闷哼,他握着剪刀柄手指抖了一下,收了力,声音放柔道,“先生忍一忍,我轻些。”
不多时,旧绷带被剪开,左肩的枪伤孔还在渗血,胸口的疤痕像扭曲攀爬的蜈蚣,爬满了结实的胸部肌肉。祝予瞧了一眼,愣在原地呼吸一滞,捏着剪刀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做什么。沈二爷以为小予儿被自个儿这幅样子吓着,想要扯过衣裳盖住,却被祝予微凉的手指轻轻摁住手背。
“吓着了?”沈二爷瞟了一眼祝予的手,那点儿凉意这会儿竟在顺着手背纹路向上蔓延。祝予摇头,盯着那疤痕看了许久才垂下眸子,一滴热泪滴在沈二爷的小臂上。
“没吓着,就是……这儿疼呢。”祝予吸了吸鼻子,指了指自个儿的胸口。
沈二爷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怔愣一瞬,随即反扣住祝予搭在他手背上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指尖,笑了一声,“嗐,多大点事儿,早不疼了。倒是你,眼泪珠子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还以为我吓着你了。”
祝予叫他说的鼻头泛酸,抬手抹去自个儿的眼泪,哽咽道,“不是怕,是疼,是您疼。”
沈二爷心软成一片儿,上辈子做了嘛好事儿啊这辈子娶回来这宝贝太太。心疼自个儿心疼的落泪,这说出去怕是他手底下几个副官盼的眼珠都掉出去,公署里两个光棍儿,怕是都得照着他太太娶。
“哎哟乖乖,您别哭了成吗?这眼睛啊都叫眼泪洗的透亮了。”
祝予没应声儿,用浸了酒精的帕子,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痂。酒精刺鼻的味道氤氲开来,混着药水味儿,直冲鼻腔。祝予睫毛上还挂着水痕,眼尾的红还未消散,帕子每擦一下轻的如羽毛拂过。
“您若是疼了就同我说,别忍着。”祝予小声道,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
沈二爷低头瞧他认真的脸,唇瓣抿成一道浅弧,鼻尖还沾着一丁点儿薄汗,在太阳透过窗的斑驳光影下泛着细碎的光。
“不疼,你该做嘛就做。”
祝予轻应一声,撅起嘴轻轻吹了吹伤口,取过金疮药仔细洒在伤口上。药粉落在沈二爷皮肤上闪过一丝刺痛,他的肩背微不可查的轻颤一下,祝予缠纱布的动作便又轻了几分。
沈二爷是英雄,只是这两个字太沉重,祝予承担不起罢了。
“好了。”祝予最后在肩膀上系上蝴蝶结,起身将用过的剪刀和帕子一股脑儿丢进铜盆里,吩咐丫头拿出去。找了宽松的衬衫扶着人的胳膊替他穿上,就在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时,一侧膝盖发软直直朝沈二爷怀里倒下去。
他伸出手想稳住身子,没意识到双手一下子撑在沈二爷家伙事儿上。他还有些慌,一个劲儿查看伤口有没有事儿,全然没顾及到沈二爷的目光里染上炽热。
“再这样儿你爷们儿今儿个就死在这床上了。”
沈二爷声音沙哑,喷出的热浪全打在祝予脸上。他这才觉察手掌心儿里又烫又硌,低头一看恨不得把自个儿眼睛剜了。
他慌忙起身坐直身子,红润一路从脸颊烧到耳根子,借着给他斟茶的由头快速从床上溜下去跑了。
沈二爷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嗤笑了声,垂眸瞧了眼对着天际张牙舞爪的家伙事儿,“可不是谁都有那个福气死在这床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