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金吾不夜 上元灯节, ...
-
## 一、长安夜放花千树
神龙三年,上元。
长安城的夜,被十万盏灯点燃了。
朱雀大街两侧,百戏杂陈,鱼龙漫衍。踩高跷的伶人从人群头顶掠过,彩衣翻飞如蝶;吐火的胡姬赤足踏鼓,火焰映得金钗流光溢彩;更有那幻术师袖中藏乾坤,一扬手便是满天花雨,惹得孩童们惊呼着追逐那些飘落的纸笺——笺上写着“上元安康”,是各家商铺自掏腰包印的,图个吉利。
灯市绵延数十里,从皇城朱雀门一直铺到外郭城明德门。有那扎成仙山楼阁的灯轮,高三丈余,上悬万盏花灯,风过时铃铎齐鸣;有那走马灯上绘着二十四孝故事,转起来人物栩栩如生;更有那猜灯谜的棚子前挤满了人,书生们摇着扇子苦思冥想,小娘子们掩着嘴窃窃私语,偶尔有人猜中了,便是一阵欢呼。
空气中飘着糖酪、胡饼、炙羊肉的香气,夹杂着脂粉味、酒味,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梅花香——是宫里赐的御香,顺着夜风飘满全城。
这是属于大唐的夜晚。是属于长安的夜晚。
李破军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将军,喝碗酪浆暖暖身子?”副将王毛仲凑过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热气腾腾。
李破军摆摆手,目光扫过人群,落在那些三五成群的纨绔子弟身上。
每逢上元,京兆府和万年县的人手都要加派三倍,但依然不够用。偷儿的、打架的、借着酒劲调戏妇女的……年年都有。今年他李破军调任右金吾卫将军,头一桩大差事就是巡防上元灯会。
圣人的意思很明白:看你李破军有没有这个本事。
“将军,您都盯着看了一晚上了,歇歇眼吧。”王毛仲不死心地把碗往前递,“那帮兔崽子闹不出大事,有咱们金吾卫在,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
李破军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太甜。”
“那是,长安城里的东西,哪有咱们陇西的够味。”王毛仲嘿嘿一笑,“等这差事完了,末将请将军喝烧刀子,真正的陇西老窖,保证够劲。”
李破军没接话,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座巍峨的灯轮上。
那是宫中立的“鳌山灯”,据说用了上万盏灯,扎成蓬莱仙山的模样。山顶上还有仙人骑鹤的剪影,灯一照,影子便动起来,真如仙人下凡一般。
“将军,您说这灯好看不?”王毛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啧啧称奇,“末将在陇西活了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李破军淡淡道:“好看。可这灯再好看,也照不到陇西的雪。”
王毛仲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知道将军在想什么。三天前,边关急报:突厥骑兵趁着年节突袭,陇西守军苦战三昼夜,伤亡逾千。而户部拨的冬衣和军饷,至今还在路上压着。
文官们说,要“核查账目”,要“走完程序”。
等他们走完程序,陇西的雪怕是已经把人都埋了。
“走,往前头看看。”李破军一夹马腹,玄色的战马迈开步子,缓缓向前。
他今夜不想想这些。他只想把这一夜的差事办好,然后回去睡一觉。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可命运偏不让他如愿。
## 二、灯影里的獠牙
朱雀大街中段,最热闹的地方。
李破军勒住马,目光落在前方的人群中。
那里有些不对劲。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人惊叫着往后退,有人踮着脚往前看,隐约能听见女子的哭喊声。
“让开!金吾卫办案!”
王毛仲带着几个兄弟冲上前去,人群纷纷避让。李破军策马跟上,待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四个锦衣家奴围着一个卖糖人的老汉,老汉身后躲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吓得瑟瑟发抖。家奴中为首的那个,穿着石青色的圆领袍,腰系金带,正用马鞭指着老汉的鼻子。
“老东西,不识抬举!我家公子看上你这闺女,是她的福气!”
老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女才十五岁,还没及笄啊!”
“十五岁怎么了?十五岁就不能嫁人了?”那家奴哈哈一笑,伸手就要去抓那少女,“带走!带回国舅府,公子亲自调教!”
少女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上前。
国舅府。那是韦后的娘家。谁敢惹?
“住手!”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那家奴回头,只见一匹玄色骏马已冲到跟前,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金吾卫的绯色罩甲,腰悬横刀,眉眼凌厉如刀锋。
“金吾卫?”家奴上下打量了一眼,不但不怕,反而笑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巡街的。这位将军,咱们可是国舅府的人。今儿上元佳节,我家公子想讨个彩头,把这小娘子带回去赏灯。怎么,金吾卫连这也要管?”
李破军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那家奴。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那家奴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想干什么?”
李破军在他面前三步之外站定,冷冷地看着他。
“你方才说,国舅府?”
“对、对!国舅府!韦国舅!”家奴挺了挺胸膛,“怎么,怕了吧?”
李破军点了点头:“国舅府的人,本将军确实惹不起。”
家奴一喜,正要说话,却听李破军继续道:
“不过,本将军奉旨巡防上元灯会,职责所在。你们当街强抢民女,本将军若是不管,便是失职。失职的罪名,本将军也担不起。”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不如这样——你随我去见京兆尹,把这案子交了,让京兆尹去头疼。如何?”
家奴脸色一变:“你……”
“怎么,不敢?”李破军逼近一步,“还是说,你们国舅府的人,眼里只有韦国舅,没有王法?”
这话说得极重。家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带走。”李破军一挥手。
王毛仲等人正要上前,忽然——
“且慢。”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辆青绸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悬着两盏琉璃灯,灯光透过琉璃,映出温润的光晕。驾车的马是上好的大宛马,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车帘是青色的绸缎,绣着隐隐的暗纹,在灯火下看不真切。
马车在人群前停下。
车帘微掀。
一只手探了出来——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指尖微微泛着凉意,像是刚从雪地里浸过。那只手轻轻掀开车帘,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眉目清隽,骨相清雅,明明是男子,却生得比女子还要精致几分。他穿着一袭青衫,外罩同色氅衣,氅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衬得整个人干净得像雪地里的一枝梅。
可那双眼睛,却让人不敢直视。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眸光清冷,波澜不惊,明明看着你,却让你觉得自己不过是他眼中的一粒尘埃。
萧禹衡。
门下省给事中,兰陵萧氏的嫡长孙。
李破军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他认得。
三天前的朝会上,就是这个人,一纸奏章,把陇西战报压在了门下省,说“军情紧急,更要核查账目,以防有人虚报冒领”。
那些被困在风雪里的将士,那些还在等着冬衣的袍泽,就是因为他的“核查”,要多等不知多少天。
李破军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萧禹衡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仿佛没有看见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意,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四个家奴。
“国舅府的人?”
那家奴见到来人,眼睛顿时一亮:“萧给事!您来得正好!这金吾卫的莽夫,居然要抓咱们去见京兆尹!您给评评理,咱们公子不过是想讨个彩头,有什么大不了的?”
萧禹衡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瑟瑟发抖的少女身上。
少女被他一看,吓得浑身一颤,躲到了父亲身后。
萧禹衡收回目光,微微颔首。
“本官知道了。”
然后,他转向李破军。
两人的目光在灯火下相遇。
一个清冷如雪,一个凌厉如刀。
周围的喧嚣仿佛忽然远去了。那些猜灯谜的欢呼声、胡姬的鼓声、孩童的嬉笑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这两个人,隔着数丈的距离,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李将军。”萧禹衡率先开口,声音清冽,不疾不徐,“今夜上元,圣人与民同乐,金吾卫巡防辛苦,本官甚是敬佩。”
李破军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萧禹衡也不在意,继续道:“不过,本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将军。”
“说。”
“这国舅府的人,可曾动手伤人?”
李破军眉头一皱:“不曾。”
“可曾杀人放火?”
“不曾。”
“那将军凭何拿人?”
李破军目光一沉:“当街强抢民女,还不够?”
萧禹衡微微摇头:“将军此言差矣。这少女的父亲,方才收了人家十贯钱。收钱之后,又反悔不认。国舅府的人,不过是想讨个说法罢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那老汉身上。
老汉脸色大变:“你、你胡说!我没有收钱!”
萧禹衡没有理会他,只是轻轻抬起手。
马车旁的一个随从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串铜钱,正是十贯。那铜钱上还系着红绳,是上元节讨彩头的习俗。
“这钱,是你亲手收下的,可有此事?”萧禹衡问。
老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破军目光一凝,看向那老汉。老汉在他的注视下,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李破军明白了。
这老汉确实收了钱。或许是贪财,或许是被逼无奈。但无论如何,他收了。
萧禹衡说得没错:收了钱,又反悔,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将军。”萧禹衡的声音依然清冷,“国舅府的人,不过是想要个说法。将军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人,传出去,只怕有损金吾卫的名声。”
他顿了顿,微微侧目,目光落在李破军脸上。
“况且,今夜圣人登城楼与民同乐,这朱雀大街是御道,将军在此处大动干戈,惊了圣驾,该当何罪?”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破军心口。
惊了圣驾。
这个罪名,谁都担不起。
李破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萧禹衡是在强词夺理。他也知道那十贯钱来得蹊跷——那红绳系得太规整,一看就是刚从钱铺里拿出来的新钱,根本不是老汉这种走街串巷的小贩能有的。
可他没有证据。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萧禹衡那张滴水不漏的嘴面前,他没有任何证据。
“萧给事。”李破军一字一顿,“好一张利口。”
萧禹衡微微欠身:“将军谬赞。本官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就事论事?”李破军冷笑一声,“萧给事在朝堂上,也是这样‘就事论事’的?陇西战报,你说要核查;边关冬衣,你说要走程序。你的‘就事论事’,要了多少将士的命?”
萧禹衡的目光微微一闪,但随即恢复如常。
“将军慎言。”他淡淡道,“军国大事,自有朝廷法度。本官不过是奉旨行事。将军若有不满,大可以上奏弹劾。至于今夜之事——”
他看了一眼那四个家奴,又看了一眼那老汉和少女。
“这少女的父亲既然收了钱,反悔在先,那便怨不得别人。国舅府的人——”
他目光落在那为首的家奴身上。
那家奴一个激灵,立刻上前:“萧给事有何吩咐?”
“把人带回去,交给你们公子。告诉他,下次做事,干净些。”
“是、是!多谢萧给事!”家奴大喜,一挥手,“带走!”
那少女尖叫一声,被两个家奴架了起来。老汉扑上去想救,被一脚踹翻在地。
李破军的刀,出鞘三寸。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萧禹衡的目光,正落在他那出鞘三寸的刀上。
那双眼睛,清冷如雪,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在说:你不敢。
李破军确实不敢。
不是不敢杀那四个家奴。而是不敢在御道之上,在圣人登城的夜里,为了一个收了钱又反悔的老汉,把事情闹大。
他若动手,萧禹衡立刻就会参他一本:惊扰圣驾,擅动刀兵。
到那时,别说救人,他自己都要脱层皮。
“萧禹衡。”李破军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咬碎,“这笔账,本将军记下了。”
萧禹衡微微颔首,神情淡然:“将军请便。本官还有事,告辞。”
车帘落下。
那青绸马车缓缓调头,融入夜色之中。
灯火依然璀璨,人群依然喧闹。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
只有那老汉跪在地上,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磕头如捣蒜。
只有那少女的哭喊声,隐隐约约,从人群深处传来。
李破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王毛仲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将军……”
李破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吓人。
“好一个萧禹衡。”他说,“好一个兰陵萧氏。”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
“走。”
## 三、灯市里的眼睛
人群之中,李若楠踮着脚尖,拼命往前看。
“让一让!让一让!哎呀你别挤我!”
薛从曜伸手护住她,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他的手护在她身侧,却始终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公主,别往前了,人多。”
“可是那边好热闹!我听见有人在吵什么!”李若楠不满地噘嘴,“你怎么老是不让我看热闹?”
薛从曜无奈地看她一眼:“公主,您看热闹不要紧,万一被人冲撞了……”
“不是有你在吗?”李若楠理所当然地说,“你可是左羽林卫的人,功夫那么好,谁能冲撞我?”
薛从曜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李若楠已经踮着脚尖,努力往前探。她的身形娇小,在人群中根本看不见前面的情况,急得直跺脚。
“哎呀!到底是什么事啊!”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松动了一些。一辆青绸马车缓缓驶过,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马车过后,人群散开,李若楠终于看清了前面的情形——
一个穿着金吾卫绯色罩甲的将军,骑在玄色骏马上,面色铁青。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兵士,正在驱散人群。那将军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李若楠只看了一眼,就被那将军身上的杀气震住了。
“好凶的人。”她小声嘀咕。
薛从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皱眉:“那是右金吾卫将军李破军。关陇李氏的人。”
“关陇李氏?”李若楠想了想,“就是那个……跟萧家不对付的?”
薛从曜点头:“公主好记性。”
李若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记性好着呢。”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那辆远去的马车上。
“那马车里是谁?能让李将军这么生气,肯定不是一般人。”
薛从曜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是门下省给事中,萧禹衡。”
“萧禹衡?”李若楠歪了歪头,“兰陵萧氏的那个?”
“正是。”
李若楠眼睛一亮:“原来他就是萧禹衡!我听母后说过,这个人很厉害,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给事中,连太平姑姑都夸他。”
她说着,努力想看清那马车里的人,可惜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那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帘微微一掀。
一张脸在灯火下一闪而过。
李若楠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清隽如玉,眉眼如画。那人在灯火下微微侧目,目光似乎往她这边扫了一眼,又似乎没有。
然后,车帘落下,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夜色中。
李若楠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公主?”薛从曜轻声唤她。
李若楠忽然笑了,拉着他的一宿,晃了晃:“薛从曜,那个文官真好看。”
薛从曜一愣。
李若楠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过,还是比不上你。”
薛从曜的脸,在灯火下微微红了。
他想说什么,却被李若楠拉着往前走:“快走快走,那边有猜灯谜的!我要去猜!猜中了你要给我买糖人!”
薛从曜任她拉着,嘴角微微上扬。
眼底的温柔,一闪而过。
他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布衣的男子,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看着李若楠和薛从曜离去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片刻后,那人出现在一条暗巷里。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青绸马车。
那人走到马车前,低声道:“郎君,公主和薛公子往猜灯谜那边去了。”
马车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道清冽的声音响起:“知道了。继续跟着。”
“是。”
脚步声远去。
马车里的人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清隽如玉的脸。
萧禹衡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远处那片灯火璀璨处。那里,李若楠正拉着薛从曜的手,欢快地跑向猜灯谜的棚子。
他静静地看着,眼底无波无澜。
然后,他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轻微到连驾车的马夫都没有察觉。
车帘落下。
“走吧。”
马车辚辚远去,融入夜色之中。
灯火依然璀璨,人群依然喧闹。
没有人注意到,那辆青绸马车,曾在此处停留。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清隽如雪的男人,刚才对着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主,微微颔首。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将在两个人心里,埋下怎样的种子。
李破军策马走在朱雀大街上,面色铁青。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萧禹衡那句话:“将军若要拿人,请先拿出证据。拿不出证据,便是扰民。扰民惊驾,该当何罪?”
他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萧禹衡。”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总有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被一个人吸引。
那是一个穿着布衣的男子,正匆匆往一条暗巷里走。他走得很急,似乎在追赶什么。
李破军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
那人的步态,不像是普通百姓。那是军中的步法——脚步扎实,落地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相等。
军中的人,为何穿着百姓的衣服?
李破军正要派人去追,那人已经消失在暗巷里。
他勒住马,看着那条幽深的巷子,眉头微皱。
“将军?”王毛仲问。
李破军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渐渐远去。
他不知道,就在那条暗巷深处,停着一辆青绸马车。
他也不知道,马车里的人,此刻正透过夜色,看着他的背影。
萧禹衡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玄色身影,目光微微闪动。
灯火阑珊处,那人骑在马上,脊背挺直如松。明明是杀气腾腾的样子,却在这漫天灯火中,显得格外孤独。
萧禹衡忽然想起方才那人说的话:
“你的‘就事论事’,要了多少将士的命?”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走吧。”他说。
马车启动,辚辚远去。
夜风卷起车帘一角,吹进来几片雪花。
下雪了。
长安城的上元夜,落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灯轮上,落在屋檐上,落在行人的肩头。
李破军抬头看天,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
他忽然想起陇西的雪。
那是另一种雪。没有这满城灯火映照,只有漫天的白和无边的冷。那些守在边关的将士,此刻正被那样的雪包围着。
而他们等的冬衣,还在路上。
“萧禹衡。”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刻骨的冷意。
远处,猜灯谜的棚子里,李若楠兴奋地跳起来:“我猜中了!我猜中了!薛从曜,快给我买糖人!”
薛从曜无奈地掏钱,眼底却满是笑意。
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融化了。
没有人看见,那辆远去的马车上,有人轻轻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这片灯火。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满城灯火,却什么都照不进去。
车帘落下,马车消失在雪夜中。
长安城的上元夜,才刚刚开始。
而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
只是此刻,无人知晓。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