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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子 北方 ...

  •   北方的县城,入了冬就没个好脸色。

      天总是灰扑扑的,像被人用脏抹布反复擦过,太阳难得露一回脸,即便出来,也是裹着一层薄雾,暖光散不开,照在身上轻飘飘的,连骨头缝里的寒气都驱不散。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枝桠互相碰撞,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和巷子里传来的煤炉烟味、咸菜味搅在一起,成了这座小县城独有的味道。

      这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小城,没有繁华的商圈,没有疾驰的豪车,只有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低矮破旧的平房,还有一群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的人。大家守着微薄的收入,过着精打细算的日子,日子像老墙上的青苔,潮湿、沉闷,一眼望不到头。

      江余妄就活在这样的日子里,和陈实挤在县城老城区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屋子是真的破,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泛黄的砖面,墙角常年泛着潮,长着星星点点的霉斑。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裂了一道长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们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风大的时候,胶带还是会被吹得呼呼响,像有人在窗外低声啜泣。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床腿歪了一只,用砖头垫着,稍一翻身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个掉漆的木衣柜,门都关不严,里面塞着两人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大多是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和领口都磨破了边;还有一张缺了腿的小方桌,用绳子绑着木棍支撑,平日里吃饭、放杂物,全靠它。

      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唯一的取暖工具,是一个旧得发黑的煤炉,放在屋子角落,每天早晚要添煤块,稍不注意,屋里就会弥漫着刺鼻的煤烟味。他们穷,穷到骨子里,穷到连买一斤猪肉都要犹豫半天,穷到冬天舍不得买一双厚棉鞋,只能穿着破旧的单鞋,在寒风里冻得脚趾发麻。

      可他们还有爱。

      是在这贫瘠、困顿、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唯一攥在手里的东西,穷到只剩下爱,也幸好,还有爱。

      夜里十点,出租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散。

      江余妄靠在床头,身上裹着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被,棉被又薄又硬,盖在身上不怎么暖和,他微微蜷着身子,指尖冰凉。他长得清瘦,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常年被生活磋磨,脸上没什么血色,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眼神里藏着化不开的忧郁,像这县城的冬天,清冷又孤寂。

      他刚下工,在县城郊区的小工厂里做流水线,每天十几个小时,重复着枯燥的动作,挣着微薄的工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来不及吃,就瘫在床上,只想好好歇一会儿。

      陈实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正在缝补一件江余妄破了袖口的毛衣。他长得比江余妄壮实些,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硬朗,手很粗糙,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那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陈实没什么文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拼,在县城的工地里搬砖、和水泥,风吹日晒,日子比江余妄还要苦,可他性子沉稳,话不多,却总能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屋里很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风拍打着破旧的窗户,胶带纸呼呼作响,像是要把这脆弱的屋子掀翻。煤炉里的炭火忽明忽暗,映着陈实的侧脸,线条硬朗,却带着难得的温柔。

      “手怎么这么凉?”陈实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干完活的疲惫,却又透着关切。他放下手里的针线和毛衣,转过身,伸手握住江余妄的手。

      江余妄的手冰得像冰块,指尖泛着青紫色,陈实的手虽然粗糙,却带着温度,一把握住,暖意一点点渗进江余妄冰凉的指尖。江余妄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只是抬眼看向陈实,那双忧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厂里没暖气,冻的。”江余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被寒风刮过的纸片,轻飘飘的。

      陈实没说话,只是把江余妄的双手攥得更紧,放在自己嘴边,轻轻哈着热气,温热的气息落在江余妄的手背上,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的动作很笨拙,却格外认真,眉眼间满是心疼。

      “明天我去集市上买块厚布,把窗户缝再堵一堵,”陈实低声说,目光落在那扇漏风的窗户上,眉头微微皱起,“再买两斤煤块,这炉子烧得旺点,屋里就暖和了。”

      江余妄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他们没钱。

      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两人手里的钱,只够买最便宜的米面和咸菜,连吃顿白面馒头都算是改善伙食,哪还有多余的钱买布、买煤。陈实工地上的工钱,被包工头拖欠了快两个月,每次去要,都说再等等,等工程款下来,可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们太穷了,穷到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穷到连取暖这样最基本的需求,都成了奢望。

      “不用浪费钱,”江余妄轻轻抽回手,声音淡淡的,掩饰不住心底的酸涩,“凑活过吧,冬天很快就过去了。”

      “冬天是能过去,可你不能冻着。”陈实固执地说,又伸手把江余妄往被窝里拢了拢,把棉被裹得更紧,“我明天早点去工地,多搬几车砖,多挣点零钱,总能买上。”

      江余妄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陈实的辛苦,工地里的活又重又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浑身都是尘土和汗水,累得倒头就睡,可即便这样,他心里还惦记着自己,惦记着这破屋里的一切。

      在这座冷漠的小城里,所有人都忙着为生计奔波,没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没人会关心他们过得好不好,只有陈实,把他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护着他。

      他们的关系,不能见光。

      在这个保守的小县城,同性之间的感情,是天大的禁忌,是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丑事。他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不敢走得太近,不敢在人前有丝毫亲昵,只能躲在这破旧的出租屋里,关起门,才能做最真实的自己。

      白天,他们是各自为生活奔波的陌生人,江余妄去工厂,陈实去工地,在路上遇见,也只是淡淡点头,擦肩而过,不敢多言一句;夜里,关起这扇破旧的屋门,他们才是彼此的依靠,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是困顿里唯一的暖。

      而且,他们之间,从没有谁依附谁,是平等的,是互攻的。

      没有谁一定要强势,谁一定要柔弱,他们都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都有脆弱的时候,都有想要依靠彼此的瞬间。在这张破旧的木板床上,他们互相拥抱,互相取暖,互相慰藉,把所有的委屈、疲惫、绝望,都在彼此的体温里融化。

      爱不分尊卑,不分强弱,在这穷得只剩下爱的日子里,他们互相给予,互相救赎。

      江余妄伸手,轻轻抚上陈实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粗糙的皮肤,摸到他眼角的细纹,摸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硬硬的,扎得指尖微微发痒。“陈实,”他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们是不是太苦了?”

      陈实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苦,”他摇摇头,语气坚定,“有你在,就不苦。”

      是啊,有彼此在,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一点甜来。

      穷又怎么样,破屋又怎么样,没有钱,没有体面的生活,没有旁人的祝福,可他们有对方,有这份见不得光却无比真挚的爱,就够了。

      窗外的风更紧了,呼啸着穿过巷子,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屋里的炭火渐渐弱了下去,温度一点点降低,江余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陈实身边靠了靠。

      陈实顺势躺下,把江余妄揽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江余妄把头埋在陈实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汗水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那是属于陈实的味道,是让他安心的味道。

      两人紧紧相拥,在这狭小、寒冷、破旧的屋子里,抵御着窗外的寒风,也抵御着生活的苦难。

      他们多想抓住这仅有的温暖,多想在这困顿的日子里,多走几步,可这寒风太烈,这生活太苦,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次风吹,都吹动他心底的痛处。

      痛他们的贫穷,痛他们的不见天日,痛他们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痛这份爱只能躲在黑暗里,永远不能公之于众。

      陈实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收紧手臂,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说:“别想太多,睡吧,明天醒来,就好了。”

      明天真的会好吗?江余妄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怀里的人是真实的,这份温暖是真实的,这份爱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他微微抬手,环住陈实的腰,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在这寒冷的冬夜,在这穷得一无所有的出租屋里,他们只有彼此,只能依靠彼此。

      木板床又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体温慢慢融合,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底的部分绝望。

      江余妄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冬天,那时候他们更穷,连这间出租屋都租不起,只能挤在工地的临时板房里,漏风又漏雪,可陈实把唯一的厚棉被给了他,自己冻得整夜睡不着,却还笑着说不冷。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他这辈子都放不下的人。

      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没有甜言蜜语的告白,只是在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遇见了彼此,一眼万年,便认定了对方。没有鲜花,没有礼物,没有承诺,只有一句朴素的“我陪着你”,就支撑着他们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县城的日子,慢得像老旧的钟表,滴答滴答,重复着单调的节奏。每天都是上班、下班、做饭、睡觉,循环往复,没有惊喜,没有波澜,只有数不尽的疲惫和清贫。

      江余妄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出生在别的地方,如果他们有钱,如果他们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是不是就能过得轻松一点,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大街上,是不是就能像普通人一样,过平凡的日子。

      可没有如果。

      他们只能被困在这座小城里,被困在贫穷和世俗的枷锁里,只能在这小小的出租屋里,守着彼此的爱,苟延残喘。

      江余妄眼底泛起湿润。

      他多想变成冰,从此无悲无喜,再也没有退路,不用面对生活的苦难,不用承受这份见不得光的煎熬,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这寒风,舍不得这寒冰,更舍不得心里住着的这个人,舍不得这份爱冻住他的心窟。

      心窟里装着陈实,装着他们所有的回忆,装着仅有的温暖,若是冻住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陈实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动作轻柔,带着满满的珍视。“余妄,”他轻声说,“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陪着你,就算一辈子这样,我也不后悔。”

      江余妄埋在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陈实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哭出声,只能紧紧咬着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他不是脆弱,只是太委屈,太心酸,又太庆幸。

      委屈自己活成这样,心酸这份爱如此艰难,却又庆幸,在这糟糕的人生里,遇见了陈实,拥有了这份爱。

      穷到只剩下爱,可这份爱,却比世间所有的金银珠宝都珍贵,比所有的荣华富贵都难得。

      屋里的灯泡忽明忽暗,电压不稳,是县城里常有的事。炭火彻底灭了,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寒气从脚底往上窜,可两人相拥在一起,却觉得无比温暖。

      他们都知道,明天醒来,依旧要面对繁重的工作,面对拖欠的工钱,面对生活的种种磨难,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面对所有的不如意。

      可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只要还能抱着彼此,只要这份爱还在,他们就有勇气走下去,就有勇气对抗这寒风,对抗这苦难,对抗这操蛋的生活。

      窗外的天,依旧是灰的,风依旧在刮,县城依旧沉闷压抑,可在这间破旧的出租屋里,在这张摇晃的木板床上,两颗心紧紧相依,爱意在贫寒里生根发芽,抵御着世间所有的寒凉。

      江余妄渐渐止住了眼泪,抬手,轻轻抚摸着陈实的后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他慢慢抬起头,看向陈实,昏暗的灯光下,陈实的眼神依旧温柔,依旧坚定。

      他伸手,勾住陈实的脖子,微微起身,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心疼,只有珍惜,只有深深的爱意。唇齿相依,暖意流转,把所有的话语,所有的情绪,都融进这个吻里。

      陈实回应着他,动作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告诉他,别怕,有我在。

      一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眼神对视。

      “陈实,”江余妄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格外清晰,“我也陪着你,一辈子。”

      “好。”陈实应道,声音简短,却重若千斤。

      没有更多的话语,无需更多的承诺,在这穷得只剩下爱的日子里,一句陪伴,就是一生。

      他们再次相拥,闭上眼睛,在寒风呼啸的夜里,在破旧不堪的屋里,渐渐睡去。

      梦里没有贫穷,没有世俗的眼光,没有繁重的工作,只有阳光,只有温暖,只有他们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开满花的路上,光明正大,无忧无虑。

      可梦终究是梦,醒来之后,依旧要面对现实的寒凉。

      可他们有彼此,有爱,就算穷到一无所有,就算寒风再烈,就算前路再难,他们也会一起走下去,迎风留住每一步,不让寒冰冻住心窟,守住这份仅有的爱,在这座冰冷的小城里,活成彼此的暖阳。

      夜还很长,冬天还很冷,生活还很苦,可他们的爱,足够抵御这世间所有的风霜。

      这就是他们的县城,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爱,穷到只剩下爱,却也因爱,拥有了一切。

      天色渐渐微亮,灰蒙蒙的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屋里,落在两人相拥的身上。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依旧是清贫的一天,疲惫的一天,可只要身边有对方,就充满了希望。

      江余妄微微动了动,靠在陈实怀里,睡得安稳。陈实紧紧抱着他,眼神温柔,在他额头轻轻一吻,轻声呢喃:“早安,余妄。”

      早安,这艰难又充满爱的一天。

      早安,我穷极一生,唯一的爱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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