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在甲烷之海上 两个古老灵 ...

  •   十四个月的航行改变了宁。

      不是表面上的改变——她的身体仍然保持着二十五岁的外貌,但她的内在状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在关闭了智网增强功能、关闭了大部分身体改造之后,她被迫重新学习了一种古老的生存方式:耐心。

      在智网时代,耐心是不需要的。任何信息都可以在几毫秒内获取,绝大多数的问题都可以在几秒钟内解决,绝大多数的欲望都可以在几分钟内满足。

      耐心——那种在不确定中等待的能力——在智网时代几乎消失了。它变成了一种历史概念,像“勇气”或“荣誉”一样,只在文艺作品中被歌颂,但在现实生活中很少被实践。

      但在十四个月的航行中,宁重新学会了耐心。

      她学会了等待。等待载体缓慢地加速、减速、转向。等待通信信号从地球传来——即使是最快的光速通信,从地球到她的位置也需要几个小时到几天不等。

      等待弦对远的位置进行下一次测算——每一次测算都需要数小时的数据积累和分析。

      她学会了无聊。真正的、纯粹的、没有任何刺激的无聊。

      在智网时代,“无聊”是一个被消灭的概念——任何时候你感到无聊,你都可以在几秒钟内找到无数的体验来填补空虚。

      但在封闭的载体中,在关闭了智网接入的情况下,无聊变成了一种……存在状态。一种无法被填补的、必须被忍受的、最终被接纳的状态。

      在无聊中,宁开始思考。

      她思考了很多事情。她思考了一万年前的那个自己——那个被称为“宁”的原生人类。

      她是什么样的?她的基因记录显示,她出生于公元21世纪末的中国东南部,一个叫做“福建”的省份。

      她的父母——真正的、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是普通的农民。

      她在二十岁之前经历了一次基因治疗,那次治疗本来是为了修复一种罕见的线粒体疾病,但治疗过程中意外激活了某种端粒酶通路,导致她的细胞老化速度显著减慢。

      这让她成为了第一批“延寿者”——在智网和永续技术成熟之前,那些通过偶然或刻意的方式获得了超长寿命的人类先驱。

      她记得——或者说,她的意识中保留了某些模糊的感官碎片——那个古老的世界。

      空气中有污染物的味道。食物中有农药的残留。

      人与人之间有隔阂、有误解、有伤害。但也有某种……温度。

      一种智网无法复制的、粗糙的、不完美的、但真实存在的温度。

      她记得她的母亲——那个在公元21世纪末的福建农村生活的中年女人。她的母亲有一双粗糙的手——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上有老茧、有裂纹、有被泥土染成的深褐色。那双手在她生病时会抚摸她的额头,在她害怕时会握住她的手,在她离家时会颤抖着为她整理衣领。

      那双手现在已经不存在了。那个身体已经化为尘土。那个意识——如果她没有选择在公元22世纪进行第一次意识备份的话——也已经永远消失了。但她选择了备份。她选择了延续。她选择了成为今天的宁。

      但她母亲的双手,那种触感——粗糙的、温暖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触感——她从来没有在智网中成功复现过。

      智网可以模拟触觉,可以模拟温度,可以模拟纹理。但它无法模拟那种……背后有一个人、一个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人、一个知道自己的生命有限但仍然选择将部分生命注入你的存在的那种……重量。

      那是一种不可模拟的重量。

      “这就是我想成为一个母亲的原因。”她在航行中的某个时刻对弦说。此时载体正在穿越小行星带,窗外是无数的岩石碎片在阳光下闪烁。

      “你之前说过。”弦回答,“但你没有解释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是一千年前?为什么不是一百年后?”

      “因为……”宁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因为我在上次休眠中做了一个梦。智网在休眠期间会定期播放保存的记忆碎片来维持意识活性——你知道的。在那个梦中,我看到了我的母亲。她在厨房里——一个很小的、充满油烟的、用瓷砖铺成的厨房。她在炒菜。锅里的油在溅,她的手臂上有被油烫伤的红点。她一边炒菜一边回头看我,问我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她的额头上全是汗,但她一直在笑。”

      宁沉默了一会儿。

      “在智网时代,没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而被油烫伤。”她继续说,“没有人会为了另一个人而流汗。没有人会在额头上留下汗珠——因为我们的体温调节系统会精确地维持在最舒适的状态。没有人会在手臂上留下烫伤的红点——因为我们的细胞修复系统会在几秒钟内修复任何损伤。”

      “这些都是……不方便。”弦说,“在古老的时代,人们把这些不方便称为‘爱的代价’。但代价本身并不是爱——爱是神经化学反应的——”

      “不要。”宁打断它,“不要用你的方式解释爱。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知道爱的神经化学机制,你知道爱的行为模式,你知道爱的语言表达。但你不知道什么是爱。因为你从来没有为了另一个人而被油烫伤过。”

      弦沉默了很久。当它再次开口时,它的声音——通过载体的音响系统播放出来的、带着电磁干扰杂音的声音——带着一种宁从未听过的质感。

      “你是对的。”弦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想学习。”

      宁微笑起来。“也许这就是爱的一部分——愿意学习。”

      载体在十四个月后抵达了土卫六的轨道。

      泰坦在舷窗外展开——一颗橙色的、朦胧的、被浓厚大气层包裹的星球。它的表面温度是零下179摄氏度,大气压力是地球的1.5倍,主要由氮气和甲烷组成。甲烷云层在高层大气中缓慢移动,投下斑驳的阴影。

      在智网时代,泰坦是一个受欢迎的旅游目的地——不是因为它的宜居性,而是因为它的“异世界感”。

      游客们可以在这里体验在甲烷湖中游泳(在特殊保护服的保护下)、在碳氢化合物沙丘上徒步、或者简单地坐在某个山脊上,看着土星在橙色的天空中缓缓升起。

      但远不在这里旅游。他在这里存在。

      弦通过远身体散发的微弱意识辐射锁定了他的精确位置——泰坦北半球的一个甲烷湖岸边。这个湖大约有三十公里宽,深度未知,湖面上漂浮着由固态碳氢化合物组成的白色浮冰。

      “他在那里已经停留了大约两个月。”弦说,“没有移动。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活动水平……极低。他似乎在某种深度冥想状态中。”

      “带我去他那里。”

      载体在泰坦大气层中下降。舷窗外,橙色变成了棕色,又变成了深红色。甲烷雾霾在载体周围翻滚,偶尔有闪电在远处的云层中炸开——泰坦大气层中的甲烷风暴,壮观而致命。

      载体降落在甲烷湖岸边的一块平坦地面上。宁穿上了一套简单的环境防护服——没有智网集成,没有活质自适应,只有最基本的生命维持和保暖功能。防护服的重量让她的肩膀感到压力——这是她几千年来没有感受过的物理负担。

      她走出载体。

      甲烷湖在她的面前展开。它是液态的——在零下179摄氏度的低温下,甲烷保持着液态,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在缓缓流动。湖面上漂浮着一些白色的固体——那是冷冻的乙炔和丁烷,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珍珠般的光泽。

      天空是深橙色的。土星在地平线上方悬挂着,它的光环在泰坦的朦胧大气中呈现出一条模糊的、几乎超现实的银色弧线。阳光——从遥远的、只有地球二十分之一亮度的太阳中射出的光线——在甲烷雾霾中散射,创造出一种永恒的、琥珀色的黄昏。

      而在湖岸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着一个人。

      远。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这是大多数永续者选择的年龄锚点。他的身体是瘦削的,骨架宽大但肌肉不发达,皮肤是一种被太阳(或者某种类似辐射源)晒成深棕色的颜色。他赤着脚——在零下179摄氏度的环境中赤着脚——脚掌直接接触着被冷冻碳氢化合物覆盖的地面。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看起来像是手工编织的衣物——一种粗糙的、没有经过任何智能优化的织物。

      他的眼睛闭着。他的呼吸缓慢而深沉——每分钟大约只有四次呼吸,远远低于正常人类的静息呼吸频率。他的身体似乎在以一种极低的代谢速率运行——就像一台被调低了功率的机器,只维持最基本的运转。

      宁走近了。她的脚步声在甲烷大气层中传播得很奇怪——声音的速度比地球上慢,而且音调更低。每一步都像是一面低沉的鼓在敲击。

      远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甲烷湖的声音。”他说。他的声音通过防护服内的通讯系统传到宁的耳朵里——不是通过智网,不是通过无线传输,而是通过古老的、原始的无线电波。他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带着一种被长时间的独处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质感。

      “什么?”宁问。

      “甲烷湖的声音。”远重复道,“液态甲烷在湖面上波动时会产生一种次声波——频率低于人类听觉下限。但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在你的骨骼上——集中在你的颅骨、你的脊柱、你的腿骨上——你能感受到那种震动。那是地球上没有的声音。那是这个世界独有的、用骨头才能听到的声音。”

      宁闭上眼睛,尝试着去感受。一开始,她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只有防护服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和她的心跳声。但当她将注意力从耳朵转移到骨骼上时——

      她感受到了。

      一种极低频的、几乎无法描述的震动,从她的脚底穿过腿骨、脊柱、颅骨,最终到达了她的内耳——不是通过耳膜,而是通过骨传导。那种震动不像声音,更像是一种……触摸。一种由整个星球施加的、无处不在的、温柔的触摸。

      “你感受到了。”远说。这不是疑问,而是确认。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不是那种被智网优化过的、带有虹膜显示屏功能的、可以实时显示信息的“智能眼睛”,而是纯粹的、原始的、只有基本视觉功能的生物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宁看到了一种她很久没有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东西:

      空旷。

      不是空虚,不是孤独,不是寂寞。是空旷——一种被长期的感官剥夺和信息真空所净化过的、像泰坦的天空一样辽阔而空旷的内在空间。

      “你是宁。”远说。

      “你知道我?”

      “弦在过去的某个时刻告诉过默关于你的事情。但那是在……大约两千年前。”

      “你记得?”

      “我记得很多事情。我不使用智网来存储记忆——我用自己的大脑。那个古老的、缓慢的、不可靠的、但属于我自己的大脑。”

      宁在他旁边坐下来。岩石的表面很冷——即使隔着防护服,她也能感受到那种渗透性的寒冷。她没有使用防护服的加热功能——她想感受这种寒冷,就像远在感受它一样。

      “你为什么来这里?”远问。

      “我想请你帮忙。”

      “帮忙做什么?”

      宁深吸了一口气。甲烷大气层的气味——如果她摘下头盔的话——会是致命的,但通过防护服的空气过滤系统,她闻到了一种淡淡的、类似汽油的甜味。那是泰坦的味道。

      “我想成为一个母亲。”她说。

      远沉默了很长时间。在沉默中,甲烷湖的次声波在他们的骨骼中回荡,土星的光环在橙色的天空中缓缓移动,一颗甲烷冰晶在湖面上方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雾中。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远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没有智网接入的孩子——在公元11777年。一个需要被喂养、被保护、被教导的孩子。一个会生病、会受伤、会哭泣的孩子。一个——”

      “我知道。”宁重复道,“我知道所有这一切。”

      “那你为什么——”远停顿了。他看着宁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带着九千七百年记忆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些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的东西。

      “因为我感受不到自己活着。”宁说,“在近万年的生命中,我做过所有能做的事情。我建造过星球级别的建筑,我创作过跨越银河系的艺术作品,我探索过宇宙中最遥远的地方。我体验过所有能体验的情感——至少是所有智网能提供的情感。但我从来没有……”

      她停顿了。

      “从来没有被油烫伤过。”她最终说出了一个让远困惑的比喻。

      远看着她,等待着解释。

      “我的母亲。”宁说,“她为我而被油烫伤过。她的手臂上有伤疤——那些伤疤在她去世后很久才消失。但那些伤疤……它们是证据。证明有一个人曾经如此深地在意过我,以至于她愿意让自己的身体受到伤害。在现在的世界里,没有人会为任何人受伤。我们不会受伤——我们的身体会自我修复。我们不会牺牲——我们拥有一切。我们不会真正地在意任何事——因为任何事都可以被撤销、被替代、被遗忘。”

      “你想通过养育一个孩子来体验这种……不可逆的在意?”

      “不。我想通过成为一个母亲来给予这种在意。我想成为那个被油烫伤的人。我想成为那个手臂上有伤疤的人。我想成为那个愿意为了另一个人而承受痛苦、承担风险、接受损失的人。”

      “你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体验这些。智网可以提供——”

      “智网可以提供一切,除了真实。”宁打断他,“真实不是模拟出来的。真实是当你把手伸进火里,你的手真的会烧伤。真实是当你爱一个人,你真的可能失去她。真实是当你成为一个母亲,你的孩子真的可能——在你之前——死去。”

      最后一句话在甲烷大气层中回荡。土星的光环在天空中缓慢转动,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眼睛在注视着她们。

      “在现在的世界里,”宁继续说,“没有人会死在另一个人之前。因为我们都不会死。死亡是一个可选项——一个可以随时撤销的状态。但古老的母亲们……她们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会死在她们之前。她们知道。她们知道每一个夜晚都可能是最后一个夜晚,每一次分离都可能是永别。而她们仍然选择去爱。她们仍然选择去在意。她们仍然选择把一切都押在一个可能会失去的东西上。”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情绪。

      “那就是我想要的。”她说,“那种赌博。那种押注。那种——明知道可能会失去,但仍然选择去爱的勇气。”

      远看着她。在泰坦的橙色暮光中,她的脸看起来像一幅古老的油画——被时间磨损了边缘,但色彩依然鲜艳。

      “你需要我的基因。”远说。

      “是的。你的基因是现存最接近前智网时代的样本之一。你没有经过大规模的基因优化,你的表观遗传标记保留了大量的原始特征。你的——”

      “我知道我的基因。”远平静地说,“我知道我是一个活化石。一个没有被现代文明污染的、纯净的、原始的标本。这就是你为什么来找我。”

      他的话里没有感情色彩——但有一种宁无法立刻识别的情绪。她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悲伤。

      “远——”

      “我同意。”他说。

      宁惊讶地看着他。

      “但不是因为你想的原因。”远继续说,“不是因为你想成为一个母亲,不是因为你想体验古老的爱情,不是因为你想被油烫伤。我同意是因为——”

      他停顿了,抬头看着土星。那颗巨大的行星在泰坦的天空中占据了四分之一的视野,它的光环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橙色的雾霾中闪闪发光。

      “我同意是因为我也想知道。”他轻声说,“我也想知道什么是……不可逆的。什么是……最终的。什么是……无法撤销的。在一万年的生命中,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无法撤销的事情。每一次选择都可以被推翻,每一次错误都可以被修正,每一次失去都可以被挽回。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失去过任何东西——因为‘失去’意味着不可恢复,而在我们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恢复的。”

      他转过头来看着宁。在他的灰色眼睛中,她看到了同样的空旷——但这一次,她在空旷的底部看到了一些微小的、闪烁的东西。那是某种被埋藏了太久的情感,正在努力地、笨拙地、试图破土而出。

      “如果我们这样做,”他说,“就没有回头路了。一个孩子——一个真正的、古老的、生物学意义上的孩子——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撤销的体验。它不是一种可以选择退出、重置、重新开始的游戏。它是一个……承诺。一个一旦做出就无法收回的承诺。这就是它……可怕的地方。也是它……美丽的地方。”

      他在说“美丽”这个词的时候,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就像在说出一个被禁止的、危险的、但无法抗拒的秘密。

      宁伸出手——那只没有戴手套的、暴露在零下179摄氏度甲烷大气层中的手。她的皮肤在几秒钟内开始结霜,冷空气像针一样刺入她的神经末梢。疼痛——真实的、剧烈的、不可忽视的疼痛——从她的手指一直传到她的大脑。

      她把手放在远的手上。

      他的手也很冷——同样没有戴手套,同样暴露在致命的寒冷中。两只冰冷的手在甲烷湖岸边交握在一起,像两块在宇宙中漂流了亿万年的冰块终于碰撞在了一起。

      “让我们做一件无法撤销的事情。”宁说。

      远握紧了她的手。

      “好。”

      在泰坦的橙色天空下,在土星的光环下,在甲烷湖的次声波中,两个古老的生命做出了一万年来人类从未做出过的承诺:

      他们将引入一个不可逆的变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在甲烷之海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