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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网之子 希在没有智 ...

  •   孩子在公元11778年的一个清晨出生。

      这个过程——按照古老的标准——是“自然分娩”。没有麻醉,没有手术,没有纳米机器人的辅助,只有宁的身体、远的手和一间没有智能设备的房间。

      疼痛是宁体验过的最强烈的情感之一。不是那种可以被关闭的、被调节的、被模拟的疼痛——而是真正的、撕裂性的、让她的意识几乎碎裂的疼痛。

      她的尖叫声穿透了木屋的墙壁,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弦在她体内监测着所有生命体征。在某个时刻,弦发出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你的心率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我建议——”

      “不要。”宁咬着牙说,“不要干预。让我……感受。”

      感受疼痛。感受恐惧。感受那种“可能会死”的感觉——即使她知道,在最坏的情况下,弦会强制激活所有保护功能来拯救她。

      但在这个时刻,在那个疼痛几乎让她的意识崩溃的时刻,她真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存在——它就蹲在她的床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失误。

      然后,在一声最后的、用尽全力的尖叫之后——

      哭声。

      不是她的哭声。是一个更小的、更尖锐的、更原始的哭声。

      远的双手——那双在泰坦的甲烷湖边握过她手的、在零下179度的寒冷中没有颤抖的手——此刻在微微发抖。

      他手中托着一个血淋淋的、皱巴巴的、正在拼命哭泣的小东西。

      “是个女孩。”远说。他的声音在颤抖。

      宁伸出手,接过了她的女儿。

      那个小东西——那个刚从她身体里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湿漉漉的小东西——在她的手臂中停止了哭泣。

      它——她——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深蓝色的——新生儿常见的颜色,将来可能会变成棕色、灰色或绿色。

      但此刻,它们只是单纯地、赤裸地、毫无防备地看着宁。

      在那双眼睛里,宁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都没有。没有九千七百年的记忆,没有智网的数据库,没有经过优化的认知框架。

      那双眼睛后面的大脑是一张白纸——一张真正空白的、没有被任何信息污染过的、纯粹的白纸。

      这张白纸将在未来的几年里被慢慢地、笨拙地、不可预测地填写。

      而填写的人——主要是宁和远。

      每一个词、每一个概念、每一种情感、每一种价值观——都将从他们的口中、手中、眼中传递到这个空白的小脑袋中。

      这种责任感——这种“你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责任感——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宁的胸口上。

      “我们叫她什么?”远问。

      宁看着女儿的眼睛。在那片深蓝色的、空旷的、像泰坦的天空一样辽阔的空白中,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希。”她说,“希望的希。”

      希出生的第一个小时,智网没有接入她。

      希出生的第一天,智网没有接入她。

      希出生的第一个月,智网仍然没有接入她。

      在这个时间段内,智网的自动监测系统多次发出了“新生儿接入延迟”的提醒。

      但由于弦和默构建的信息隔离区,这些提醒被标记为“已确认——监护人选择延迟接入”,然后被归档、封存、遗忘。

      智慧总阀没有干预。

      希的发育过程——在没有智网支持的情况下——让宁和远重新学习了人类发展的基础知识。

      那些在智网时代被完全自动化、标准化、最优化的发育里程碑——抬头、翻身、坐起、爬行、站立、行走——在希的身上以一种原始的、不可预测的、充满了试错的方式展开。

      她第一次抬头是在出生后第六周。不是智网加速的“三天抬头”,而是第六周。

      她的颈部肌肉以一种笨拙的、费力的方式支撑起她沉重的头颅,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扑通”一声砸在宁的肩膀上。

      宁激动得哭了。

      她第一次翻身是在第四个月。不是智网优化的“两个月翻身”,而是四个月。

      她从仰卧翻到俯卧,然后发现自己翻不回来了,于是趴在那里愤怒地尖叫了十分钟,直到宁把她翻回来。

      远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一种宁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笨拙的、不熟练的、但真实存在的温柔。

      希第一次叫“妈妈”是在第十一个月。

      那天,宁在厨房里——那个简陋的、没有智能设备的、用真正的火焰来加热食物的厨房——正在煮粥。

      她的手臂上被油溅了一个红点——这是她故意的,她想体验被油烫伤的感觉。

      红点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个小水泡,疼痛在她的皮肤上燃烧。

      希坐在厨房地板上的一个篮子里,看着她。

      那双已经变成了深棕色的眼睛——宁的眼睛——专注地、安静地、像一只小猫一样观察着宁的每一个动作。

      然后,希开口了。

      “妈妈。”

      宁的手停住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火焰在炉膛里噼啪作响,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你……你说什么?”宁蹲下来,看着希。

      希伸出胖乎乎的手臂,指向宁手臂上的红点。

      “妈妈。痛痛。”

      宁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出来。她抱起了希,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不顾手臂上的水泡被压破的疼痛。

      希在她的怀里咯咯地笑着,用她的小手拍打着宁的脸颊。

      “是的。”宁哽咽着说,“妈妈痛痛。但没关系。因为妈妈有你。”

      在隔壁房间,远靠在墙上,听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那不是快乐,不是满足,不是自豪。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混乱的、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识别的情绪。

      后来,当他独自一人在泰坦的甲烷湖边冥想时,他会试着去识别那种情绪。

      他会意识到:那是恐惧。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真正的、不可稀释的恐惧。

      因为他意识到,他愿意为这个孩子而死。

      在一个死亡可以被随时撤销的世界里,“愿意为某人而死”是一个没有意义的陈述。

      但在这个他们为自己创造的、没有智网、没有复活、没有撤销按钮的小小世界里,“愿意为某人而死”意味着——真正的、最终的、不可逆的终结。

      他愿意为希而死。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惧——一种他以为自己在过去一万年中已经体验过所有变种的、但实际上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恐惧。

      因为他终于有了可以失去的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网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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