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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杀死宿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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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燕如雀临死之前突发恶疾,指明道姓要我送他一程。
我跟宫人推脱说折子太多,懒得见他。等他死了,我去收尸。
本以为这话说的挺明白,结果宫人去而复返,还带来了太医。
太医苦口婆心跟我说:[重病之人每时皆痛苦万分,陛下若是不去,皇夫殿下怕是要再痛上好几日才肯离去。]
我抚掌说:[好啊好啊,痛苦万分才好,阁下务必多多用心,让他再多待几日,好好看看阳世风景再走。]
太医看见我幸灾乐祸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看见太医离去的样子,我寻思总能好好批折子了,结果半日不到,又来了个人。
这人是个和尚,上来就阿弥陀佛。
我翻了个白眼说[你是不是燕如雀请来的救兵?]
他大惊道:[施主怎可如此说!分明是皇夫殿下福泽深厚,请我为他超度!]
我无语道:[你福报多少?]
和尚微笑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银锭。]和尚眯了眯根本看不清的眼睛,[按时辰付息,三成利。]
我一个后仰,说:[你超度他,找我要钱?]
和尚微微一笑:[陛下国运绵长,必不会在意本纳这些小钱……]
我向他比了个中指:[告诉你们住持,我超在意。还有,你们寺明年不用开了。]
和尚大惊失色,连忙说他不要福报免费超度。我说算了,看个人而已。燕如雀不嫌恶心,我就奉陪到底。
2.
我跟燕如雀是虐待与被虐待,恶心与被恶心的关系。
我有时候觉得我真是疯了,我那么讨厌他我还把他放在我眼前,还想尽招数让他不痛快,感觉这明明是在给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就在这种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自我唾弃中,我走到了青林宫。
青林宫是燕如雀住的地方,但环境颇为恶劣,夏天漏雨冬天漏雪,有时候还会有些路过的小动物光顾。
我让他住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他不好受,而他也多次骂过我恶毒。不过那又怎样,成王败寇,我是帝王他是阶下囚,我爱怎么对他怎么对他。
然而在面对漆黑的炭烟,满室的冰花后我还是忍不住憋了憋嘴,望向床上奄奄一息的燕如雀:[住的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
燕如雀顶着一张惨白的脸,屏退了其他人:[跟你说你会让我住好地方吗?还不是要与你那些侍君大被同眠……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跟你一榻。]
[呵呵很不幸你确实要死了。]我摊了摊手,耸了耸肩,[你之将死,我言也善。说吧,突发恶疾叫我干什么,想让我送你一程,还是交代一下后事?]
[我哪有什么后事可言,我所有可托付的人都被你杀了。]燕如雀冷冷道。
[彼此彼此,我也是孤家寡人。]我想,燕如雀还是那样年轻,那样说话难听。
[哈哈哈也是。]燕如雀皮笑肉不笑,随后盯紧我道,[其实我叫你来,只是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我发现我脑中突然多了一段记忆,而这记忆与你有关。]
[什么?]我并不抱希望的道。
燕如雀也不着急,慢条斯理道:[惜芝,希望下次,我能再与你看苍山白茶……]
他说话的语气刻意尖细了许多,像是在模仿什么人。而我一听这话气息一窒,倾身上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敢想他的话中有几分真假,因为光这句话便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然而燕如雀看我着急,他反而更不着急了:[怎么这对你很重要?]
[快说!]
[你凑近我便继续……]
我不假思索的凑近,随后感到腹部一疼。
我低头向下看去,发现那处有一块磨得锋利的铁皮。我抬起头,看见燕如雀淌着血泪对我笑:[沈惜芝,怎么一听到这话就失去理智……算了,你陪我一起死吧……]
他话还没说完,我便拨下簪子狠狠插入他的眉心。
没刀也能行凶,燕如雀,我真是给你养舒服了。
意识消散的前一刻,我如是想到。
3.
什么是最绝望的死法?
是你以为自己死了结果发现自己还活着。
诈尸的身体堪比三碗不过冈的武松,整个人除了人是自己的哪里都不是自己的。
我迷迷糊糊掀开身上的重物,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是个人。
这人衣衫半褪,满面含春。我这才恍惚想起他好像是我众多侍君中的一个,至于名字,记不清了,既然穿绿衣服,姑且叫他小绿吧。
我观察完小绿,又环顾了下四周,然后对上了一双颇为怨毒的眼睛。
燕如雀正跪在门外向我发射眼刀。
我看见他的样子,默默在那句“什么是最绝望的死法”后添上了后半句——当你以为自己已经够绝望的时候,发现仇人居然跟你一起活了,还正好在看你恶趣味的活春宫完成时。
我连忙下地,想着先把人扶起来。结果扶了半天,燕如雀还是在跪着。
[起来啊!]我边拽边道,[你觉得我拽得动你么?]
[陛下。]我听到燕如雀咬牙,[我腿断了,跪着都勉强,还站着……]
呀,对。我一拍脑门,把这事忘了。
于是我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一本正色的向小绿及其他侍君道:[扶皇夫殿下回寝。]
一时间,那些侍君如下饺子一般从榻上涌到地上,而我则跟着侍君和燕如雀一起回他的寝殿。
待众人退去,我才关紧门咬牙道:[好你个燕如雀,临了临了还要带我走……]
[陛下不也反击得很快。]燕如雀抚着眉心,与我四目相对。
对了一会儿,我发现我与他的这笔烂账根本算不清,比如他杀了我弟我杀了他爹,他杀了我的白月光我杀了他的朱砂痣……我们之前的仇说来话长简直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那么现在最需要解决的是什么?
[那句话真是你梦到的?]我大惊。
[是多出来塞我脑子里的。]燕如雀道,[就回光返照那一会儿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的,我寻思要当个引子所以叫你来……不会这句话真对你很重要吧?]
[那不然呢?]我无语道,[这句话明明是段曾云跟我说的,你怎么会知道?苍山距离此地数千里,你去过苍山吗?]
[或许是听你说过……]燕如雀愣了。
[段曾云死于你手,我又怎会讲他与我的秘密告诉你?]我斩钉截铁道。
[呵呵,也对。]燕如雀望了望天,[反正我在你这里就是十恶不赦,是活该千刀万剐的罪人,对吗?]
[你不是吗?]我眸中含泪,[没有你,我又怎会家破人亡?]
[我已经断了两条腿,被你囚禁在这荒草都不生的地方。]燕如雀深吸一口气,[你还要再与我论短长吗?]
他这话一出,我们双双陷入了沉默。
4.
我与燕如雀其实不是生来的宿敌。
十六岁以前,我甚至可以说与他关系很好。
我父皇只有两个孩子,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弟弟沈惜荣。
沈惜荣从小被当成储君培养,所以哪怕我与他仅差三岁,我也不被允许与他一起玩耍。
而作为宰相之子,当时沈惜荣伴读的燕如雀,则成为了我幼时唯一的玩伴。
那时燕如雀脾气还很好,不像现在,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沉默半晌后,回忆也烟消云散。
我和燕如雀讨论了一会儿,一致认为是双双死后重回了过去,事实证明也确实回到了四年前,我刚登基没多久的时候。
我看燕如雀不良于行的样子实在可怜,终于大发慈悲给他拿了个轮椅。我跟他说这是权宜之计,目的是查明回到过去的原因,以及多出来的记忆。
他没多说,看样子是暂时同意了我的意见。
真的很好笑,我想。我之前从没想过,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事,居然可以成为我与他和解的动因。
我边让宫人推轮椅,边有一搭没一搭与他闲聊。他敢怒不敢言,却也制定了一下计划,说既然这句话跟段曾云有关,那先去看段曾云吧。
我敛下眉:[可段曾云三年前就已经……]
[你我都可以一起重生,还有什么不可能?]燕如雀瞥了我一眼,[尊重重生命运,放下初恋情结。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怀念你与段曾云的绝美爱情,而是应该考虑咱们现在为什么活着。]
5.
我真切怀疑他朱砂痣将他甩了是因为他那张永远说话难听的嘴。
我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说。我才不在乎燕如雀听完什么心情,生气最好,开心最不好,因为那证明我的猜测很没有水平。
燕如雀听罢意外的没搭理我。他说今日时辰太晚,下诏肯定来不及,况且如果段曾云死了那会显得你很有病。
我说承让承让,随后令宫人将消息递到征西将军府,静候佳音。
宫人脚程快,竟不到半个时辰,就带来了段曾云。我瞪大了眼睛看向他,又以同样大的眼睛看向燕如雀。
完了这是真诈尸。
[陛下叫我来有何指示?]段曾云恭恭敬敬朝我行了一礼,声音清越。
我暂时稳住神色,道:[确有要事商询。朕记得朕还是安泰公主时,曾与你去往苍山一游,不知爱卿可还记得……]
我话还没说完,段曾云也愣了:[陛下,臣何时与您一起同游?]
这下换成三个人愣住了,因为我听见了燕如雀咔嚓咔嚓捏茶杯的声音。
随后我们三人将这段记忆对了对,发现我们三个对这段记忆竟是完全不同的版本。
段曾云说,景和十二年春,他在边塞练兵,根本没回过京城,更没去过什么苍山。
燕如雀说那时候沈惜荣染病,他在宫里陪着沈惜荣,连宫门都没出。
而我却清楚记得我与段曾云去过苍山,而且沈惜荣也没有染病……别说没染病了,我印象中他身体一直好的很。
于是我又问段曾云景和十五年秋他在哪里,他说回京给他父亲过寿。可我和燕如雀都清楚记得,景和十五年秋,蛮夷来犯,他对抗外敌日久,燕如雀跟沈惜荣说害怕他功高盖主,于是不送援军,让他孤立无援,死在了西域。
此话说完,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了。
这记忆乱成一锅粥,煮一煮估计都能喝了。
为此我思考半晌,想出个招。既然我们三个人记忆不同,那再找别人问问就好了。
[一个个去问?]燕如雀拧了拧眉。
[不用,找小绿就行。]我胸有成竹道。
我这才想起小绿是个快男,不仅床上快,打听消息也快,我也是因此把他收进了后宫。
我召他前来,把意思告知。小绿一见我心花怒放,连连说陛下吩咐的奴一定办妥,随后像个花蝴蝶一样轻飘飘的出去打听了。
然而小绿的速度确实是快。
第二天一早,小绿便端来了一大本书,放在了我们面前。他说这是近十年来宫里所有事情的记录,不仅有史官写的,还包括闲情逸事和花边新闻。
我十分开心,给他赏了好些银子。随后我们三个人一人撕了三分之一,开始逐字逐行的看。
半天后,段曾云最后一个合上了书。我们三目相对,而他用一副“我就说是你们疯了”的神情看向我。
因为那书中所言,确实跟段曾云所记的分毫不差。
那我和燕如雀又是什么情况?
6.
[记忆篡改。]我沉声对燕如雀道,[我觉得我们的记忆可能在不知不觉间被人改变了。]
燕如雀听罢无语道:[记忆篡改?你可真能想……就算现在我们的记忆都是虚假的,那造下的孽就能改变,死去的人就能……]
燕如雀说到这里一愣,望向了还没走的段曾云。
段曾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你看我干什么?]
燕如雀似是如梦如醒,立即拿过手中的书,翻到其中的一页。
我见他深深吸了口凉气,随后似是想到什么,起身就要往外走。
当然他刚起身就摔在了地上。
说起来他的腿还是我命人打断的,于是我大发慈悲地向他伸出了手。可不知为何他竟丝毫没有往日的厌恶,而是焦急的跟我说:[沈惜芝,阿玉,阿玉没死,她没死……我要见她!你带我去见她!]
他这一吼,我才勉强从记忆里想起来“阿玉”是谁。
阿玉,全名秦惟玉,永宁侯府大小姐,燕如雀的未婚妻,也是那个把他甩了的朱砂痣,更是我的亲弟媳。
本来他俩都要成亲了,结果秦惟玉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我弟沈惜荣。于是她甩了燕如雀,入驻太子府,成了太子妃。
景和十六年冬,燕如雀他爹燕文起兵造反,发动宫变。因着夺妻之恨,燕如雀亲手杀了沈惜荣,而我带兵逼宫,又亲手杀了造反的燕文。
本来到这种地步,这事跟秦惟玉无关了,但是秦惟玉非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她肚子里有沈惜荣的遗腹子,要等生出来立遗腹子为帝,她垂帘听政。
拜托,我还活着呢。
一个是有兵的长公主,一个是怀中有遗腹子的太子妃,让谁当皇帝,一时间朝堂之中两种意见僵持不下。
我则比较果断。我动手杀了秦惟玉,去母去子,一绝后患。
燕如雀听闻我杀了秦惟玉,新仇旧恨叠加,愈发恨我。而我为了报他害死段曾云和沈惜荣的仇,把他囚禁在我身边,日日折磨。
这就是我们二人错综复杂的爱恨情仇。
偏要说谁无辜还真没有,我觉得我们俩都不是好东西。
可身处权利漩涡之中,我们的每一步似乎都是为了自己。
他不杀段曾云,段曾云功高盖主,就会威胁沈惜荣的地位,近而威胁到他;我不杀秦惟玉,秦惟玉就会携子登朝,到时候我这个长公主,也难逃一死。
我想到此,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于是又想起我们青梅竹马的幼年,深深积怨的后来,和互相杀死的结局。
不知道该怨谁,或许只能怨命。
于是我长叹了一口气,说:[行,我带你去。但是秦惟玉还记不记得你我可不知道,你做好被她再次嫌弃的准备。]
燕如雀咬了咬牙:[用不着你提醒。]
7.
秦惟玉在这个重生的时空里,挂名当了个太后。
我们去见她时,她正在榻上剥橘子。
一见我们来,她热情的招罗道:[惜芝,如雀,过来尝尝我亲手剥的橘子……]
她声音热情,然而我们俩都因为她过于热情的声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当然其实光把我和燕如雀的名字放在一起念就很可怕了。
我们抖了抖鸡皮疙瘩,随后快刀斩乱麻的与秦惟玉沟通起来。
并不意外的是,秦惟玉与段曾云的记忆是完全一样的,具体表现在她说那一年段曾云确实在给他父亲过寿,甚至我们两人都去参加了寿宴。
至于宫变始末,秦惟玉思考了片刻,眸色有些暗淡:[惜荣那时不知为何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临终之前,说要将皇位交给你。]
燕如雀握了握拳,牙关紧锁。
我想他大抵是想到亲手杀了沈惜荣的那一幕,所以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为了缓和气氛,我询问秦惟玉道:[那你们的孩子呢?为什么惜荣他不先想着让他的孩子上位……]
[孩子?]秦惟玉一听便红了脸,连忙摆手道:[我和惜荣连……不是你们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你先别管我们怎么了……]我扶了扶额,[你就当我们突发恶疾,一朝发疯……我现在是理不清这关系了,你既然没……那你为何不与燕如雀成亲啊?]
[我?]秦惟玉十分奇怪地指了指我,[这不是你出的主意吗?]
完了,我觉得我要被这海量的信息搞崩溃了。
仔细听秦惟玉说了半晌,我才渐渐从她的口中拼出这个时空的剧情。
她说嫁给沈惜荣这个主意是我出的,确实不是假话。
那时燕如雀他爹燕文还是宰相,但是随着我父皇的病重,他的权力越来越大。等父皇一死,主少国疑,自然容易生变。
燕文想造反,学习司马家遗风,为此特地勾结了段曾云所带领的军队,想里应外合,一举逼宫。
没想到段曾云不愿意,而这件事也传到了燕如雀的耳朵里。
燕如雀从小就给沈惜荣当陪读,对沈惜荣的感情比对他爹都深。见劝不住他爹,便只好让沈惜荣多加警惕,然后尽量割开自己与燕文的关系。
当时燕如雀与秦惟玉婚期将至,而如果他们成亲,永宁侯府必然会被勾连。而永宁侯那时病的厉害,据说找大师算了,必须要秦惟玉成亲冲喜,才能去病。
而正是焦头烂额之际,我提议让秦惟玉嫁给我弟沈惜荣,正好又可以给永宁候冲喜,又可以跟燕如雀撇清关系。
这招看起来挺损,毕竟没几个人甘心未婚妻嫁与他人。但因为我们几个都十分信任,所以这事也就顺利成章办了下来。
婚后沈惜荣守着规矩,对秦惟玉相敬如宾,而永宁侯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本来打算燕文之事一了,沈惜荣便放秦惟玉自由身,而秦惟玉与燕如雀也可以踏实在一起。哪知平完燕文一党后,沈惜荣身体竟每况愈下,登基没多久就去世了。
而在我因着遗诏登基后,便下了道旨,封燕如雀为皇夫。
秦惟玉说到末尾,长长一叹:[其实你们能走到一起我也很开心……如雀于我而言,确实是用情至深的初恋,可惜荣也对我有情有义……所以余生困在深宫,我并无不甘,只是略有遗憾。]
[可这人生在世,哪能没有遗憾呢?]
秦惟玉将我们送到门外,向我们挥了挥手。
她的神情恬淡从容。
与我印象里那个咄咄逼人的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8.
离开秦惟玉的住所后,我破天荒的亲自推着燕如雀的轮椅,绕着御花园走了几圈。
[燕如雀,你说两个版本的故事,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我边绕圈边感慨道。
[你刚才不是信誓旦旦说记忆被篡改了吗?]他依旧没有好气的回怼道。
[我是这么说的。]我闭了闭眼,[可重生,记忆错位,两个版本的故事差别,这些东西太杂太乱了,我真的分不清……如果日后肯定了记忆是被篡改过的,那你我之间积年的仇怨,又从何消解?]
如果事实真如段曾云与秦惟玉说的那样,所有人都好好的,我们也没有伤害过彼此,那那些记忆里真切到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痛,到底算什么呢?
算我们命不好吗?
燕如雀听罢,罕见的沉默了。顿了会儿,他道:[沈惜芝,你愿意相信哪个,哪个就会是真相。]
[愿意相信哪个?]
[嗯。]燕如雀头一次这么心平气和的讲道理,[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你愿意相信的锚点,再从锚点往外发散……你愿意相信你自己是好人,就去找坏的瑕疵;你愿意相信你自己是坏人,就去找好的虚假。]
[可人是两面的,坏与好,未必不可共生。]
话是这么说,我却有了些方向。无论哪一个是原本的故事,我们都只需要找到锚点而已。
也就是,两个版本都没有改变的事。
片刻后,我们不约而同的对视——沈惜荣。
两个版本里,沈惜荣都死了,这毫无区别。
那么下一个目标,我们或许就该去寻找关于这位我们都很熟悉的人的故事了。
我正想着等转完御花园把段曾云和秦惟玉叫到一起开个小会,或者是再找小绿去寻些花边新闻……没想到这一思考的功夫,我竟感觉被一股巨大的力,生生向前推去!
而我身前,正是御花园的荷花池。
我几乎是本能的松开了握着燕如雀轮椅的手,把他往旁边狠狠一推。而下一刻,我则整个人被推进荷花池,淹没在了水里。
我水性很好,早年跟段曾云去军营历练时,时常下水,所以水中于我而言并不可怕。
可没想到在我快游到岸边时,那股力量狠狠的按住了我的头,要让我彻底在水中溺毙!
我挣扎了片刻,渐渐失去了力气。我听见了衣料摩擦草地的声音,我想,那或许就是在岸上的燕如雀吧……
过了会儿,我的力气耗尽,慢慢的沉入了水底。
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见扑通一声响。
我勉强撑开眼,而下一秒,我看见了一张与我甚为相似的脸庞——我的亲弟弟,沈惜荣。
9.
[皇姐,如雀,你们醒醒!!]沈惜荣站在我们身边,急的不行。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吐出好大一口池水。待意识清醒后,我询问道:[惜荣,现在是什么时候?]
沈惜荣懵懵的,但也照答:[景和十六年,冬月十五。]
景和十六年……我们回到了重生后两年前。
景和十六年冬,燕文谋反,父皇去世。来年春,沈惜荣登基,一年后死亡。他将皇位传给我,第二年,我登基,当了女帝。
这是重生后的时间线。
而在重生之前,沈惜荣登基时间短的可以忽略不计。登基,造反,被杀,近乎在同一时间,然后我带兵回来,杀秦惟玉,登基。
那么现在是哪个时间线呢?
我看向沈惜荣,眼中满是探究。
或许是来自亲姐的威压,沈惜荣微吞咽了一下。随后他指向燕如雀:[皇姐,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便看向如雀他将你从池子里拖上来,然后就……昏了过去。你们到底为什么会到河里?]
我寻思我哪里知道啊,所以我只能将视线望向燕如雀。
燕如雀躺在草地上,看起来十分狼狈。他额上还有些许未化的冰,被几位宫人左按右按,也没按醒。
我推开众人,将手放在了他鼻底。他气息微弱,几乎试不出来,于是我当机立断道:[快,召太医来!]
不多时,太医和宫人便将燕如雀抬到了沈惜荣的寝殿,然后开始诊治。
我和沈惜荣在外面等着。然后趁此机会,我便跟沈惜荣套了些话。
故事版本还是重生时的,总之不是我俩记忆里的那个。
如今我算是确定了——就算不是记忆篡改,我们也应该是掉进了两个相同的时空。
而这个时空里,我与他的故事截然相反,甚至称得上相亲相爱。
不多时,太医走了出来。沈惜荣一把抓住太医的手,问他道:[如雀怎么样?]
太医闭眼,摇了摇头。
我心里一紧,难不成燕如雀就这样死了?
然而下一刻,太医便道:[水太凉了,燕公子为了救公主殿下,在池里泡了太久……所以他的腿,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了?]沈惜荣一踉跄,连声音都变了调。
[膝盖以下,截肢,或者就此没有知觉。]太医又解释了一遍,随后道,[能保住命已是万幸,燕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沈惜荣闻言稳住身形,第一时间跑进了殿内。
而我站在门外,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再难听见声音。
10.
燕如雀的腿,在我们记忆中的时空,曾是我命人打断的。
当时他被我囚禁在宫中,心中郁结难平,几度想要寻死,甚至跑去了荷花池边,想要跳湖。
我那时政务繁忙,抽不出时间看着他。而无论我安排多少人看他,总会被他逃脱。
于是我一怒之下,命人打断了他的双腿。
我不要他寻死,我要他好好活着,要他活活受罪。光偿命怎么够啊……他害死了段曾云,害死了沈惜荣,害死了两个那么爱我的人,他怎么能一死了之啊?
然而等我再次见他,便是看他面如死灰,坐在青林宫的榻上。
他见我来,连动也没动,就这么直愣愣的坐着。
我坐在他对面,相对无言。
半晌后,他道:[沈惜芝,你满意了吗?]
[收了我的刀,打断了我的腿,把我困在这几米见方之地,你满意了吗?]
[我现在没法寻死了,我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你要永永远远见到我了,你满意了吗?]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痛彻心扉。
不知不觉间,我感觉我面上淌下一行泪。
我感觉我应该感觉到快意,感觉到看见他不好受我就开心的快意,可是全然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只感觉我的心要被撑的炸开,喷出热腾腾的鲜血。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跟他幼时那些美好,想起我与他一起捉迷藏,一起背夫子的课业,一齐出去玩……那么那么多的美好,一页一页,在我脑中,成了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模糊。
我们为什么沦落到了这般田地,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世界要将我仅存的美好,撕得像一场永远也不会停止的大雪。
那个晚上我们相对着坐了好久,直到天边泛白,跃起羲和。
我有时候都觉得从那天开始,我和燕如雀就彻底死了,而活下来的我们,只是两个空荡荡的游魂。
于是我开始沉溺于声色犬马,而他面对所有待遇,也没了反抗的想法。
他开始频频生病,常常昏迷。而我也总是心气郁结,常常呕血,喝了一大碗又一大碗的药。
然后两个游魂就这样痛苦又浑浑噩噩的活了几年,最后双双死去。
其实我有想过死亡对我们来说是否是解脱。
或许是吧。就像他用铁片插进我腹部时说的那句话一样:
[沈惜芝……算了,你陪我一起死吧。]
原来短短一生,只换来了长长一叹。
11.
燕如雀醒来后,我把段曾云和秦惟玉一起叫过来,开了个小会。
所幸他们这对白月光和朱砂痣的组合,一如既往的体贴又靠谱。他们说会时刻留意异常人物及事情,然后尽力为我们找出真相。
我抚了抚掌,揽了揽二人的肩。段曾云有些不好意思,秦惟玉倒是爽朗,说包在他们身上。
只是我看见她望向燕如雀的双腿,还是有些不忍。
总归是有些感情在的。
然而我也正想跟她聊聊,于是让她开完会后,过来陪我走走。
秦惟玉自是心思细腻,看出了我的不安:[惜芝,你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我点了点头:[害怕啊,害怕找不到真相。]
[你别再掩藏自己的想法了。]秦惟玉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心惊……如果这真是某个时空里你们真实的经历的话,那到底是怎么挺过来的……]
[挺不过来啊。]我耸了耸肩,[所以我们一起去死了,一了百了。]
[别这么说,会好起来的。]她像是十分担忧,[你别再难过……]
[害,这样的你令我好陌生。]我感慨道,[那个世界的你,咄咄逼人,蛮横无礼,脑子里只有权啊名啊,甚至派人来刺杀我……我当时反杀成功,看她倒在血泊里的时候我就想,真可笑啊。]
[多年朋友,居然比不过一个冰冷的位置。]
[我发誓,我不会的。]秦惟玉举起四指,[惜芝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哈哈哈好好……相信你。]我拍了拍她的肩,给她安慰。
然而没想到我刚一回头,便看见了角落里鬼鬼祟祟的小绿。
小绿那个时候还不是我的侍君,只是沈惜荣身边的一个侍从。他见我望来,慌慌张张抖掉了手中的东西,一个拔腿就是跑。
然而下一秒,他便被人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是段曾云。
段曾云武将出身,自然是敏捷有力。他抓住小绿后,向我们使了个眼色。
随后,我们令宫人将他倒在花坛的粉末集中起来,找了个盒子倒了进去。
12.
[这是……一种可以为人造梦的香粉。]太医捻起闻了片刻,随后道,[此香粉源自一种花,产自苍山,样貌与白茶花相似,但闻之无味,极易被人忽视。]
[造梦?]燕如雀蹙了蹙眉,[造什么样的梦?]
[什么样的不清楚,但总归不是正途。]太医皱眉,[此物极为稀少,怎会……]
我正想再问些别的,便听到咣当一声响。
沈惜荣踹开门:[谁要害我阿姊与如雀!]
他神情颇为焦急,但只一瞬,我就将他的一切表现收入眼底。
他是我的亲弟弟,我太了解他了。
我伸手屏退了太医,只留下我,燕如雀和沈惜荣。
沈惜荣神情明显焦急起来:[阿姊,你这是……]
[这香粉是你下的。]我看向他,眼中满是笃定。
沈惜荣见我那么笃定,顿了半晌,长长出了口气:[是,就是我。阿姊当真聪慧。]
[给我一个理由。]我望向他,冷冷道。
[要什么理由?]
[为什么要为我们造梦?]
[不为什么,好玩,有意思。]沈惜荣望向我,眼中满是阴鸷,[阿姊与如雀关系那么好,好到我嫉妒,况且你们一文一武,而国朝又不是没有女子登基的先例……所以万一呢,万一你们不愿意辅佐我,万一也要像那个狼子野心的燕文一样,造我的反怎么办?]
[如果不是如雀千里奔袭去救阿姊,我也不会知道苍山里有这么好的东西。]他似乎懒得再装,摊了摊手,[我给你们造一场相恨相杀的大梦,为的就是让你们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要么永远沉睡,要么醒来后兵戈相向……那可太有意思了,你们这对……]
他说着顿了不,挑了挑眉:
[苦命鸳鸯。]
13.
我这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原来庄周梦蝶,一梦浮生。救我的,爱我的,一直都是我恨的,我怨的。
从前十几年,我从未对沈惜荣有过重话,但此时,我却将刀停在了他的心口,离他心脏半指之处。
[沈惜荣。]
[阿姊,你现在杀我,可是谋杀太子。]沈惜荣冷冷道。
[可我也是公主,是你一母同胞的姐姐。]我将刀尖又近了一分,[你觉得好玩的事,我觉得并不好笑。]
[好好。]沈惜荣做了个休止的手势,[不过反正阿姊你也没有真切的损失,那不如我与阿姊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段小将军与你感情那么好,又一起在军营出生入死……我现在没法有兵来抗燕文,所以等他攻来的时候,你去跟他说说,把他的兵借来怎么样?]
他这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两个时空还有个不同——宫变之中,段曾云的出现。
我的记忆里,段曾云早死,于是沈惜荣在宫变之时无力抵抗,被燕如雀杀了;而现在的时空,根据两年后的情况看,段曾云应该是帮了忙,又为他续了段时间……
等等,不对。
我将刀压下一分,随后询问道:[沈惜荣,你是何时对我们用的香粉?]
[何时?]沈惜荣听到这话也微微一愣,[我……我怎么想不起来……]
他痛苦的抱住头蹲在地上,十分无助。
我与燕如雀对视一眼,立即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无论哪个时空,沈惜荣都死在了我登基前。那么,登基之后的事,他又是如何得知?
[我曾经看过两个故事。]燕如雀出声道,[一个人闻着米香,做了一场加官晋爵的美梦,醒来时,黄粱还没熟;还有一个人,梦见了蝴蝶,醒来后疑惑是自己梦见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他……沈惜荣,你说这香粉是你下的,可是你怎么确定,你不是蝴蝶,是那梦中之人呢?]
[我,我怎么可能是梦中之人……这不可能,不可能……]沈惜荣抱着头,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寝殿。
随后我们听见了咣当一声响。
我扶着燕如雀下床,走到门口。而那里趴着一个人,满头满脸的血。
那是沈惜荣。
他左脚绊右脚,很不幸的把自己摔死了。
14.
我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与空茫。
然而这一次,我们没听到声音,只闻到了花香。
我睁开眼,满山的白茶开得如火如荼,缤纷绚烂,而我的旁边,则躺着身着一身白衣的燕如雀。
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好半会儿才缓过一口气。随后他望向我,嗔怪道:[都是跑了那么远,你怎么一点都不累?]
[可能是我身体好吧。]我侧过身,望向燕如雀,[我帮段曾云引开合围,你来干什么,送死?]
[是怕你万一死了,没人跟我拌嘴。]他的白衣上都是血,在满山白茶中异常突兀。
我好笑道:[我死不了,要死也拉着你一起。]
[说什么晦气话……]
[你不信吗?]我坐起身,望向他,[我刚才做了很长一个梦,梦里你,我弟,段曾云秦惟玉,一个一个都好凶好凶……]
[没什么不信的。]他翻了个白眼,[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做了噩梦,联上了我……你说说你,怎么总给我添堵呢,从小添到大,还要添到梦里……]
他说着愤愤不平,而我没等他说完,便揽上他的肩,吻上了他的唇。
他被我突如其来的吻惊得一激灵,连忙推开了我:[你发什么疯?]
[不发疯。]我微笑着,笑着笑着就流了泪,[我只是太想你了……你如今还能跟我拌嘴,还能走路,真好,太好了,好到不能再好……]
燕如雀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略微低头。他揪了片叶子,为我擦去眼泪:[别想了,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你也好好的……]
[那你还想你的白月光吗?]
[你呢,还想你的朱砂痣吗?]
[当然不想了。]我与燕如雀一起躺在花田里,[回去后,我们就成亲吧。]
[这么快?]
[活太久了……]我感慨道,[我只争朝夕。]
满山白茶随着我的声音落下飘起来,暗夜中,敌军的号角渐渐离我们远去,直至听不见。
[你相信哪个,哪个就是真相。]
当时燕如雀的话,我终于可以给出一个答案:
——如今我相信现在,渴求一个与他苦尽甘来的余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