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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端坠入泥沼 那是一个连 ...

  •   那是一个连阳光都带着甜味的下午。

      六岁的暄诚趴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攥着一只已经有些掉色的毛绒小熊。空气里弥漫着烤小饼干的焦糖香气,那是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味道。收音机里正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阳光穿透透明的白纱窗帘,细碎地洒在他白皙柔软的脸颊上。

      那时的暄诚,眼睛里没有化不开的怯懦,只有清澈见底的纯真。他的眼尾天生微微下垂,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犬,讨人喜欢极了。

      “诚诚,来尝尝刚出炉的饼干,小心烫哦。”

      温柔的女声打断了他的发呆。年轻的女人端着瓷盘走过来,她穿着素净的居家服,眉眼间全是与暄诚如出一辙的温婉。她半蹲下身,轻轻刮了一下暄诚挺翘的小鼻子,眼神里是满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谢谢妈妈!”小暄诚欢呼一声,却没有立刻去拿饼干,而是先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妈妈的脖子,在她侧脸上用力吧唧了一口,“妈妈最好了!”

      女人轻笑着回抱住他,单薄却温暖的怀抱将小小的暄诚严丝合缝地包裹起来。那是一种极度安全的触感,在这个怀抱里,他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察言观色,他只需要做他自己——一个被坚定爱着的孩子。

      “咔哒”一声,玄关的门被推开。

      “我们家的小宝贝在吃什么好东西?爸爸隔着门都闻到香味了!”

      高大挺拔的男人提着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还没来得及换鞋,就一把将跑过来的暄诚高高举起,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暄诚咯咯咯地笑声清脆得像是风铃,回荡在并不宽敞却温馨至极的客厅里。

      “爸爸!放我下来,我头晕啦!”

      男人将他稳稳地接在怀里,用下巴上带着点粗糙的胡茬去蹭暄诚软糯的脸蛋,惹得孩子一阵惊呼躲闪。妈妈在一旁笑着递过热毛巾,嗔怪道:“快去洗手,一身的汗味,别熏着诚诚。”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爸爸总是习惯性地把最软的肉挑到暄诚的碗里,妈妈则会在他吃得满嘴流油时,温柔地用纸巾替他擦拭。

      那时的暄诚以为,世界就是这不到九十平米的房子,世界就是爸爸厚实的手掌和妈妈温柔的亲吻。他以为这种被包裹在糖罐里的日子,会像墙上的挂钟一样,滴滴答答,永远不会停歇。

      他从不知道,命运的翻云覆雨手,最喜欢在人最幸福的时候,狠狠地扇下巴掌。

      ……

      噩梦降临在那年深秋的一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座城市淹没。暄诚抱着小熊,乖乖地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上的时钟。时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一点,可是去隔壁市参加远房亲戚婚礼的爸爸妈妈,依然没有回来。

      “妈妈说会在我睡觉前回来给我讲故事的……”小暄诚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他并不生气,他是个乖孩子,他只是有点害怕窗外仿佛能撕裂天空的雷声。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接电话的是临时来照顾他的邻居阿姨。暄诚看到阿姨拿起话筒,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声音都在发抖:“您、您说什么?高速公路上……连环追尾?那他们人呢?人怎么样了?!”

      小暄诚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汇,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突然弥漫开来的、令人窒息的恐慌。阿姨挂断电话后,看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和怜悯的目光。

      那一夜,暄诚被带到了一个充满刺鼻消毒水味的地方。白惨惨的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没有见到爸爸妈妈,只看到了两张盖着白布的推车,以及一群陆续赶来、脸色阴沉的陌生大人们——那是他后来才知道应该称为“亲戚”的人。

      “怎么会出这种事啊……大货车疲劳驾驶,直接从后面碾过去,听说人都……”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捂着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缩在角落里的暄诚。

      “肇事司机当场就死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赔偿金估计都拿不到多少。”另一个抽着烟的男人烦躁地踩灭了烟头。

      六岁的暄诚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单薄的睡衣根本抵挡不住医院走廊里阴冷的穿堂风。他瑟瑟发抖,却不敢哭出声。他像一只感知到了危险的小动物,本能地察觉到,那些曾经在逢年过节时对他笑脸相迎的叔叔伯伯们,此刻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评估”。

      “那……这孩子怎么办?”不知道是谁,突兀地扔出了这句话。

      走廊里瞬间死寂。只有窗外的暴雨还在疯狂地拍打着玻璃。

      那一刻,时间的齿轮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属于暄诚的、那个温暖明亮的世界,轰然崩塌,化作一地锋利的玻璃碴。

      ……

      葬礼那天的雨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暄诚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小黑西装,胸前别着一朵惨白的纸花。他呆呆地站在两方黑色的墓碑前,看着照片上永远定格在微笑的父母,小小的脑袋里依然无法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

      他只是知道,爸爸再也不会把他举高高了,妈妈再也不会给他烤小饼干了。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在墓园外的屋檐下避雨,刻意压低的争吵声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了暄诚的耳朵。

      “我家还有两个孩子要上学,负担本来就重,哪有闲钱再养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娃?”这是他的大伯父。

      “别看我,我老公那点工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谁伺候得起?”这是他的姑姑。

      “就算把他们家那套小破房子卖了,也撑不到这孩子成年啊!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是个大累赘!”

      “累赘”。

      这是六岁的暄诚,学会的第一个关于他自己命运的词汇。

      他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冰冷刺骨。他看着那些大人们涨红的脸和互相推诿的姿态,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

      原来,失去了爸爸妈妈,他就不再是“小宝贝”了。他成了一件没有人愿意签收的破损包裹,成了一团惹人厌烦的垃圾。

      大伯母注意到了站在角落里的暄诚,她厌恶地皱了皱眉,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纤细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暄诚生疼。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真不让人省心!”

      暄诚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喊痛。他只是顺从地低着头,任由大伯母将他踉跄地拖向未知的深渊。

      他微微抬起眼皮,偷偷看了一眼大伯母冷漠的侧脸,又迅速把目光垂落到满是泥泞的地面上。一种本能的生存哲学开始在他稚嫩的骨血里生根发芽——

      不要惹他们生气。
      要听话。
      要把所有的活都抢着干。
      只要能留下来,哪怕只有一个角落,哪怕只给一口剩饭……只要不被扔掉。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肆意撒娇的暄诚,被永远埋葬在了这场深秋的冷雨里。从这一天起,他收起了所有的刺和棱角,将自己的脊梁骨一点点抽碎,弯下腰,卑微地趴在地上,试图去仰望、去祈求别人指缝里漏出的一星半点的施舍。

      他不知道,这只是他漫长而绝望的“讨好”人生的,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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