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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雨是在傍晚 ...

  •   雨是在傍晚突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几滴,打在工地的防尘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顶上,噼啪作响,像是要把这简陋的屋子掀翻。

      江怀延坐在板房角落的折叠椅上,手里捏着本被雨水打湿边角的图纸,目光却黏在门口——钟叙出去检查排水系统已经快半小时了。

      板房里只有他一个人,风扇早就停了,闷热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雨水的味道,让人有些喘不过气。他起身走到门口,掀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雨幕把整个工地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水汽里,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穿着雨衣的工人在雨中忙碌,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慌。

      他抓起墙角的备用雨衣,也顾不上穿,披在肩上就冲进了雨里。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他的T恤,贴在背上凉飕飕的,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钟叙哥!”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被雨声吞没了大半。

      工地里积了不少水,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把脚从泥泞里拔出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眼睛在雨幕里焦急地扫视,终于在靠近基坑的地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灰色雨衣。

      钟叙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铁棍,不知道在撬什么。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水流,滴落在胸前的雨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钟叙哥!”江怀延跑过去,喘着气站在他身后,“你在干嘛?”

      钟叙回头,帽檐下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排水口堵了,水流不出去,怕淹了基坑。”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被雨水呛过的沙哑。

      江怀延这才看到,基坑边缘的排水口被塑料袋和泥沙堵得严严实实,积水已经漫过了坑边的警示线,正一点点往基坑里渗。他没说话,蹲下身就去帮忙,手指刚碰到那些湿滑的垃圾,就被钟叙拦住了。

      “脏,”钟叙把手里的铁棍递给他,“用这个。”

      江怀延接过铁棍,入手冰凉,上面还沾着点污泥。他学着钟叙的样子,把铁棍插进堵塞物里用力撬,污泥溅了他一脸,他也没顾上擦。

      “这边松了!”他喊了一声,和钟叙一起用力,终于把那团堵塞物拽了出来。积水瞬间顺着排水口流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两人都松了口气,坐在泥水里喘着气。雨还在下,打在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好像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你怎么来了?”钟叙问,伸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泥点,指尖带着点冰凉的湿意。

      江怀延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看你半天没回去,有点担心。”他说得有点含糊,眼神飘向别处,不敢看钟叙的眼睛。

      其实他本来不用来的。下午林浩他们还在群里发消息,调侃他“是不是真把那个设计师当祖宗供着了”,他当时回了句“快了,等着看戏”,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坐立难安。

      他知道自己应该按照“计划”来,保持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偶尔献点殷勤,让钟叙放松警惕,最后在他们约定的期限里“搞定”对方,然后在林浩他们面前炫耀一番,赢回那点可怜的面子。

      可刚才看着窗外的暴雨,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钟叙会不会淋雨,会不会出事。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慌乱,像计划好的剧本突然脱了轨。

      “傻站着干嘛?”钟叙站起身,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回去了,再淋下去该感冒了。”

      江怀延的手被他攥在手里,隔着湿透的雨衣,也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他的心跳更快了,低着头跟在钟叙身后往板房走,脚步有点踉跄。

      回到板房,钟叙找来干净的毛巾,递给他一条:“擦擦吧。”

      江怀延接过毛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和头发,抬头时正好对上钟叙的目光。对方正拿着毛巾擦头发,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处,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眼神里带着点刚忙完的疲惫,却异常温和。

      江怀延的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有点口干舌燥。

      “那个……”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有点微妙的沉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烧点热水,”钟叙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转身走向板房角落的热水壶,“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江怀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慌乱又冒了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该对钟叙产生这些不该有的情绪,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基于赌约的“狩猎”和“被狩猎”,可刚才在雨里,钟叙替他擦脸的那个瞬间,他竟然觉得……有点暖。

      这个念头让他很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根发芽,快要破土而出了。

      “水好了。”钟叙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放在他面前,“喝点姜茶,预防感冒。”

      姜茶的辛辣味扑面而来,江怀延却没觉得难闻,反而觉得心里那点烦躁好像被这暖意冲淡了些。他端起杯子,小口地喝着,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一片温热。

      “谢谢钟叙哥。”他说,声音有点闷。

      钟叙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杯姜茶,慢慢喝着。板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两人偶尔的吞咽声。江怀延偷偷抬眼看他,发现钟叙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钟叙哥,”江怀延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会当设计师啊?”

      钟叙回过头,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喜欢吧,”他想了想,说,“从小就喜欢画画,后来发现建筑既能画出来,又能真实地建起来,觉得很神奇。”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设计的东西不被认可怎么办?”江怀延追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肯定会有不被认可的时候,”钟叙笑了笑,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但只要觉得是对的,就值得坚持。”他顿了顿,看向江怀延,“就像你做一件事,要是真的觉得有意义,就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对吧?”

      江怀延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对上钟叙的目光。对方的眼神很清澈,带着点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忽然有点心虚,低下头,不敢再看钟叙的眼睛。是啊,要是真的觉得有意义,就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可他做这一切的初衷,根本就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事,而是一场荒唐的骗局。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得他心里发凉。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钟叙看了看时间:“雨应该快停了,我送你回去。”

      江怀延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板房。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好看。

      钟叙的车停在工地门口,已经被雨水洗得很干净。他打开车门,让江怀延先上车,然后自己才坐进驾驶座。

      车里还残留着一点姜茶的味道,暖暖的。钟叙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工地,沿着路边的小路往前开。

      “钟叙哥,”江怀延忽然开口,“刚才……谢谢你。”

      钟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接受我,还教我那么多东西。”江怀延说,声音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真诚。

      钟叙没说话,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车子在江怀延租住的公寓楼下停住,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我到了。”江怀延解开安全带,想推开车门,却被钟叙叫住了。

      “江怀延,”钟叙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江怀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摇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没什么,”钟叙笑了笑,没再追问,“上去吧,早点休息。”

      江怀延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他走到公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钟叙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像一双温柔的眼睛,在夜色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转身跑进了公寓楼。

      回到家,江怀延把自己扔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钟叙的话,钟叙的眼神,还有自己刚才那点莫名的心慌,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他拿起手机,看到林浩他们又在群里发消息,问他“进展怎么样了”,还说“再搞不定就要他请客了”。

      江怀延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忽然觉得很烦躁,他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到一边,蒙上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江怀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工地的一幕幕——钟叙在雨里帮他撬排水口的样子,钟叙替他擦脸的样子,钟叙认真跟他说话的样子……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偏离“计划”了。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恐慌,却又带着点莫名的期待。

      也许,就这样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这样,他不能对钟叙产生真感情,这只是一场赌约,一场游戏而已。

      可心里那点刚刚萌发的情愫,却像雨后的春笋,在他不经意间,悄悄探出了头。

      江怀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乱糟糟的。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能任由这混乱的思绪,在寂静的夜里,慢慢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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