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调令 钟叙把最后 ...

  •   钟叙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行李箱时,窗台上的茉莉落了片花瓣。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淌过阳台,母亲养的这盆茉莉是去年搬新家时带过来的,枝桠已经爬满了半个防盗网。他伸手拂去落在衬衫上的花瓣,指尖沾着点淡淡的香,像母亲总爱在他袖口绣的那朵小花——针脚不密,却暖得扎实。

      客厅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带着点老毛病的闷。钟叙走出去,看到父亲正弯腰给饮水机换桶,背佝偻着,像棵被霜打过的玉米秆。他赶紧走过去接手,桶身的塑料凉得硌手:“爸,说了让你等我回来换。”

      父亲直起身,捶了捶腰,笑纹堆在眼角:“多大点事,你爸还没到老得动不了的地步。”他看着钟叙,忽然问,“邻省分公司的宿舍,都打听好了?”

      “嗯,”钟叙把水桶放稳,“同事说离项目现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周边有菜市场,周末您和妈过来,我能给你们做顿饭。”

      他上周刚和邻省分公司的人通过电话,特意问了宿舍的户型——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足够父母偶尔来住。甚至连附近的公园都查好了,听说有片挺大的广场舞场地,母亲总念叨着退休后要学跳交谊舞。

      父亲点点头,眼里的光亮了亮:“好,好。你妈昨天还在翻菜谱,说要给你带点她腌的萝卜干,说你从小就爱吃。”

      钟叙的心里暖了暖,刚想说“不用带,超市能买到”,手机就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上“集团人事部”几个字跳得有些突兀。

      他接起,听筒里的声音带着公式化的客气:“钟工,抱歉打扰。关于您的调令有变动,原国内分公司任命取消,现调整为外派,负责东南亚分公司的港口扩建项目,任期两年。”

      “外派?”钟叙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老人正低头给茶杯续水,没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变调,“我上周收到的调令,明明是邻省。”

      “是江董亲自批的调整,”人事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江董说东南亚项目更需要您这样的技术骨干,薪资待遇按外派标准上浮40%,另外……”

      “我去不了。”钟叙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勺,“我父母年纪大了,离不开人。”

      “钟工,您别激动,”人事的声音更软了,“江董说,理解您的顾虑,所以特意安排了老家分公司的人,定期去看望您父母,有任何事……”

      “谁也替不了儿子在身边。”钟叙的话像块石头,砸得听筒那头静了几秒。他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需要和江董亲自谈。”

      “江董在开会,”人事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您要是有顾虑,可以看看这份补充协议——两年任期结束后,您可以直接调回总公司核心部门,职级晋升一级。”

      挂了电话,钟叙站在原地,手机在掌心烫得像块烙铁。补充协议?晋升?这些东西在父母面前,轻得像张废纸。

      父亲端着茶杯走过来,杯壁上结着层薄汗:“怎么了?公司的事?”

      钟叙把手机塞进兜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没什么,问我什么时候去报道。”他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怕那里面的期待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晚饭时,母亲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说“去了邻省要好好吃饭,别总凑活”。父亲则在一旁算着日子:“下月初你妈生日,正好赶在周末,我跟她一起去看你,就当提前给她过寿。”

      钟叙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他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是为了给他攒首付,在超市理货熬出来的;看着父亲手背上的老年斑,是常年在工地上搬砖晒出来的。这两年他好不容易能喘口气,想着离他们近点,多尽尽孝,怎么就……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像邻省分公司的地址,他特意写在记事本上,青南路12号,笔画都透着期待。

      手机屏幕亮了,是人事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外派协议和东南亚港口的资料。钟叙点开协议,“任期两年”四个字用加粗的黑体标着,像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往下滑,看到“家属探亲条款”时,指腹在上面顿住了,每年可报销两次往返机票,但父母一个晕机,一个坐不了长途车,这条款等于废纸。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想给江明远打电话,拨号界面停在“江董”两个字上,又迟迟按不下去。他只是个普通技术员,没背景没资历,江明远能把他从项目组调到分公司,已经算是“破格提拔”,现在人家一句话,他能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钟叙去了趟总公司。前台说江明远在会客,让他在休息室等。墙上挂着集团的全球分布图,东南亚那块用红色标注着,像块醒目的疤。

      等了快一个小时,江明远才推门进来,西装革履,身上的古龙水味盖过了钟叙带来的茉莉香。“钟工,久等了。”他在对面坐下,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外派的事,人事跟你说了?”

      “江董,我去不了,”钟叙的声音很稳,却带着股犟劲,“我父母身体不好,离不开人。”

      江明远笑了笑,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钟工是个孝子,这点我佩服。但你要想清楚,东南亚项目是集团今年的重点,做好了,你的履历上会添很重要的一笔。”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你老家的房子,是不是还在还贷?你母亲的药,一个月也不少钱吧?”

      钟叙猛然抬起头,这些事,江明远怎么会知道?

      “我让人查了下,”江明远像是没看到他的窘迫,“你父亲前几年在工地摔过腿,现在还不能干重活。外派薪资高,两年下来,足够你把房贷还清,还能给你父母换个带电梯的房子。”

      诱惑像块糖,裹着淬了毒的玻璃渣。钟叙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我可以更努力工作,争取在国内分公司……”

      “国内分公司的晋升名额,你觉得轮得到你吗?”江明远打断他,语气里的轻蔑藏不住,“钟工,我欣赏你的技术,但不懂变通的人,走不远。”

      休息室的空调开得很足,钟叙却觉得浑身发烫。他想起父亲弯腰换水桶的背影,想起母亲在超市理货时被顾客刁难的样子。江明远说得对,他没资格谈条件。

      “我……”钟叙的喉结滚了滚,“我去。”

      江明远脸上的笑深了些:“明智的选择。下周三出发,签证和机票都给你办好了,直接去机场就行。”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这是预支的一部分补贴,你先给家里买点东西。”

      钟叙没接,起身时,看着江明远:“谢谢江董,补贴按流程走就好。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走出总公司大楼,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吹得打着旋,像他此刻的心情。他给母亲打电话,说“公司临时安排去东南亚出差,可能要两年”。

      母亲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钟叙以为电话断了,母亲才哽咽的说:“你先回来吧。”

      “知道了,妈。”钟叙的声音有些哑。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蹲了很久,看着来往的车,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原来他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没能离他们近一点。

      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小板凳上,往他行李箱里装东西。

      父亲在旁边帮着整理药盒,把胃药,感冒药分门别类地放好:“这个胃药,你自己带着,那边饮食怕是不习惯。”

      钟叙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找她撒娇:“妈,对不起。”

      母亲拍了拍他的手,声音很轻:“傻孩子,说啥对不起。你是去工作,又不是去干啥坏事。妈跟你爸在家挺好的,你别惦记。”

      他忽然想起邻省分公司的宿舍,那个带小厨房的一室一厅,现在怕是用不上了。

      出发前一天,钟叙带着父母去了趟公园。母亲拉着他的手,在广场舞队伍旁边站了很久,说“等你回来,妈就学会了,到时候跳给你看”。父亲则在旁边给他们拍照片,手抖得厉害,拍出来的画面都有点糊。

      晚上,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白菜牛肉馅饺子。父亲打开一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半杯,又给钟叙倒了点:“喝点,壮壮胆。到了那边,凡事多琢磨,别冲动。”父亲的声音混着酒气,带着点哽咽。

      “嗯。”钟叙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碰,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烫得眼眶发酸。

      夜里,钟叙把父母的照片塞进钱包最里层,是下午在公园拍的,母亲站在广场舞队伍边缘,笑得眼角堆起了褶,父亲站在她旁边,背挺得笔直,像棵老杨树。他摸着照片上父母的脸,忽然觉得那两张机票像两片羽毛,轻得能被风吹走,却又重得压在心上。

      出发那天,机场广播里的提示音一遍遍响着,带着机械的冷漠。钟叙抱着母亲的时候,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还是小时候那个味道,混着阳光和茉莉的香。“妈,记得按时吃降压药。”

      “知道知道,你也是,少熬夜。”母亲看着他说。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直到登机口开始检票,钟叙转身的瞬间,听见父亲低低地说了句“照顾好自己”,声音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飞机起飞时,钟叙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他摸出手机,翻到邻省分公司的地址,青南路12号,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删除。

      原来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暖,早就在他心里扎了根,无论飞多远,都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飞机降落在东南亚港口城市时,舷窗外的阳光正烈得像要烧穿玻璃。钟叙跟着人流走出舱门,潮湿的热浪瞬间裹了上来,带着咸腥的海风和陌生的香料味,钻进鼻腔时竟让他打了个喷嚏——和北方初秋的干爽比起来,这里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絮,闷得人发沉。

      分公司派来接他的司机举着写有“钟叙”的牌子,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喊他“钟工”。行李箱的滚轮碾过机场大厅的地砖,发出清脆的“咕噜”声。

      “钟工第一次来这边?”司机帮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发动汽车时,空调出风口喷出的冷气带着点霉味。

      “嗯。”钟叙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椰子树的阔叶在风中招摇,墙面的涂鸦色彩浓得像要滴下来,和他电脑里存的港口设计图完全是两个世界。

      宿舍在离项目现场三公里的员工公寓,一室一厅,白墙刚刷过,带着点石灰的涩味。钟叙推开阳台门,远处的海岸线在阳光下泛着银蓝,吊塔的钢铁臂正缓缓转动,敲打着闷热的空气。

      第二天去项目部报道,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桌的一端坐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方工程师,正用英文争论着什么,手势打得又快又急。

      “钟工来了。”项目经理王强起身迎他,递过一份图纸,“刚收到外方的材料检测报告,这几个参数卡着了。”

      图纸上的英文标注密密麻麻,钟叙的指尖划过“chloride ion penetration”(氯离子渗透)几个词,抬眼时正遇上外方总工程师投来的目光。那人看着他笑了笑,用英语问道:“钟工对海洋环境下的混凝土耐久性有什么看法?”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钟叙放下图纸,声音平稳得像他画的建筑线:“根据ASTM C1202标准,氯离子渗透电量超过3000库仑的材料不适合用于潮差区,你们这份报告里的数值……”他边说边用红笔在图纸上圈出关键数据,从检测方法谈到修正方案,用词精准,连外方工程师都忍不住点头,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

      散会后,王强拍着他的肩膀笑:“没想到钟工英语这么利落,这下可算有主心骨了。”

      钟叙没接话,只是把外方报告里的重点条款翻译成中文,打印出来分发给同事。其实他不光能看懂英语,出发前翻了半本当地语言的工程词典,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虽然说不利索,连蒙带猜也能看懂七八分——就像此刻办公桌上那本外方送来的当地规范,他正用荧光笔标着重点,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空调房里格外清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