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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永失 完蛋了,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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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走廊上的时间在那一刻凝固。沈意从椅子上站起来,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林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臂微微抬起,像是想扶她,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伸出手。
周妄靠在墙上,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苏为的妈妈冲到了手术室门口,苏为的爸爸跟在后面,那个一向沉稳的中年男人此刻踉跄得像一个孩子。
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手术成功的如释重负,有的只是一种沉重的、无力的疲惫。他看着苏为的父母,嘴唇动了几下,最终说出的那句话,让整个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苏为的妈妈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更像某种受伤的动物在旷野上的哀鸣。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苏为的爸爸抱住了她,自己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但一声都没有哭出来。
周妄的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最后蹲在了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她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得很深很深,深到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沈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悲伤过后的空白,而是那种大脑拒绝接受信息的空白——像是电脑的屏幕突然蓝了,所有的程序都停止了运行,只剩下一个冰冷的光标在闪烁,等待着一个不可能到来的指令。
她看着苏为的妈妈被护士搀扶着走进了旁边的房间,听着那间房间里传出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真的。
今天早上苏为还跟她说了话的。
苏为说:“沈意,你昨天的英语笔记借我抄一下。”
苏为的字那么小那么整齐,每一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地站在横线上,从不越界。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规矩、认真、从不出格。
沈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两行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校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林肆站在她身边,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林肆看着手术室紧闭的门,看着医生离开的背影,看着苏为父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拐角,看着蹲在墙边无声哭泣的周妄,看着沈意脸上那两行无声的眼泪。
她的眼眶红了。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她只是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在沈意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沈意感觉到了那上面的分量——不是手掌的重量,而是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走吧。”林肆的声音很哑,“去陪陪周妄。”
沈意机械地转过身,走到周妄身边,蹲下来,抱住了她。
周妄终于哭出了声。她趴在沈意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她的眼泪和鼻涕糊了沈意一肩膀,但沈意没有动,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林肆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们两个。
她想起苏为最后一次在群里说的话。
那是在事故发生前一个小时。苏为在四人组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她们当时都没有注意,因为那条消息是回复周妄之前发的一个无聊笑话。
苏为说:“周妄你的笑话真的好冷,但我笑了。”
林肆打开手机,翻到那条消息。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截图。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钟,指腹微微发凉,然后她关掉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那一夜,没有人能睡着。
沈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妈妈在客厅里等着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沈意进门的时候,妈妈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沈意终于在家里哭了出来。她趴在妈妈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妈妈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
但沈意知道,有些事情,妈妈在也没有用。
苏为不在了。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起苏为推眼镜时那个习惯性的动作,想起苏为说“我不喜欢芋泥”时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想起苏为在法庭上作证时挺直的脊背,想起苏为在活动中心的沙发上抱着靠枕看书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得像刀子刻在玻璃上。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手机。四人组的群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苏为发的那句“周妄你的笑话真的好冷,但我笑了”。
沈意打下了一行字:“苏为你骗人,你根本就没有笑。”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苏为你不是说人的身体需要充电吗?太阳每天都出来,你倒是出来充电啊。”
又删掉了。
她最后打了一行字:“明天早上谁借我英语笔记?”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在黑暗中无声地哭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城北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安静。
消息已经传开了。早读课之前,苏老师站在讲台上,眼眶是红的,声音是哽咽的。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对全班同学说:“我们班的苏为同学,昨天下午出了车祸,经抢救无效,离开了我们。”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开始哭。
苏为的同桌是一个叫赵小棠的女生,平时话不多,和苏为也不算特别亲近,但那一刻她趴在桌子上哭得几乎晕过去。她后来对沈意说,她哭不是因为她和苏为有多好,而是因为她昨天还借了苏为一支笔,那支笔现在还在她的笔袋里,她不知道该不该还回去。
沈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前面那个空了的座位。
苏为的课桌上还放着昨天没收拾完的东西——一本翻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一支笔帽没盖上的黑色水笔,一个用了三年的笔袋,笔袋上挂着一个熊猫玩偶,是去年周妄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沈意盯着那个熊猫玩偶,觉得胸口像被人用手生生撕开了一个洞。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没有人读书。语文老师进来的时候,看到全班的状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意记了很久的话。
“今天不讲课了。你们想哭就哭,想说就说,想写就写。悲伤不需要赶进度。”
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陆校长来到了教室门口。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衣服,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她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向全班同学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她说,“作为校长,我没有保护好我的学生。”
全班没有人说话。
陆校长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最后落在沈意、林肆和周妄的身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说:“苏为同学的事情,学校会全力以赴地配合处理。她是我们城北一中的学生,永远都是。”
她说完这句话,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教室。
沈意注意到,陆校长走到走廊上的时候,靠在墙上站了很久,肩膀在微微颤抖。
中午的时候,沈意一个人去了活动中心。
那间明亮的学生活动中心还在,浅蓝色的墙壁,木地板,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走到她们四个人常坐的那个角落。沙发还是那个沙发,靠垫还是那个靠垫,只是少了一个人。
苏为每次来都会坐在最靠墙的那个位置,因为她不喜欢背后有人。她会把鞋子脱掉,把脚缩到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一个球,然后看书。沈意经常笑她这个姿势像一只猫,苏为就说“猫怎么了,猫多好,猫不用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沈意坐在那个位置上,把鞋子脱掉,把脚缩到沙发上,整个人蜷成一个球。
她闭上眼睛,假装苏为就坐在旁边。
但她闻不到苏为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意听出来了——是林肆。
林肆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东西。一杯是她的冰美式,另一杯是一杯热可可。她走到沈意面前,把热可可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了。”沈意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昨天晚上把眼泪都流干了。”
林肆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了沈意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沈意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因为长期握笔而磨出的薄茧,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根绳索——在无边的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反手握住了林肆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林肆的手指都被她捏得发白了。
林肆没有抽开。
她只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把手指收拢,也握住了沈意的手。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飘落。
秋天的风穿过空旷的操场,穿过新铺的塑胶跑道,穿过那间曾经充满了四个人笑声的活动中心。风里什么都没有,但沈意总觉得那风里有什么东西——也许是苏为的笑声,也许是苏为翻书的声音,也许是苏为那句轻轻的“谢谢”。
活动中心的墙上,贴着学生会的招新海报。海报上有四个大字:“新的开始。”
沈意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别过了脸。
新的开始。
可是有些人,已经永远地留在了旧的篇章里。
她握着林肆的手,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微弱的温度,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苏为,你放心走。
你的那一份,我们会替你活下去的。
只是明天早上的英语笔记,再也没有人可以借了。
林肆侧过头,看了沈意一眼。沈意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林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把沈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有些话,她还没学会说。
有些感情,她还不知道怎么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失去了一个人的世界里,她知道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
一片,又一片,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