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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你有一个 ...

  •   幸锦添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醒来。

      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因为胃。他的胃像一台精准的闹钟,每天清晨都会用一阵轻微的绞痛把他叫醒。他躺在床上,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起床,洗脸,刷牙,给奶奶做早饭。

      早饭通常是白粥和一碟小菜。奶奶牙口不好,喜欢吃软烂的东西。幸锦添把粥熬得稠稠的,盛到碗里,端到奶奶床头。

      “奶奶,吃饭了。”
      奶奶还没醒,呼吸很轻很慢。幸锦添蹲下来,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才放下心来。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张纸条:“奶奶,粥在柜子上,我去画画了,中午回来。爱你的添添。”
      他背上背包,出了门。

      四月的荷昼城,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
      幸锦添沿着河滨公园的小路慢慢走,路过那片蔷薇花墙时停了一下。今天的花比昨天多了几朵,有一朵白色的开在最低的枝条上,花瓣上还挂着露珠。

      他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不太会用手机拍照——他只有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是奶奶用攒了很久的钱给他买的二手货,屏幕上有两道裂纹,后盖用透明胶带粘着。
      但他很喜欢拍照,拍花,拍树,拍天上的云,拍路边的小猫小狗。他想着,等以后有了钱,要买一台相机,拍很多很多照片,然后把它们贴满房间的墙。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条长椅前,坐下来,掏出素描本。
      今天要画的是蔷薇花墙。
      他刚画了几笔,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响,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和地面较劲。

      他抬起头。
      一个高个子男生正从路的另一头走过来。那人大约二十四五岁,穿着一件卡其色外套,背着一个巨大的摄影包,手里举着一台相机,一边走一边对着四周拍照。
      这个男生头发有点长,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带着一种很明亮的、像是刚刚睡醒的愉快表情。

      常清风也看见了他。

      准确地说,是透过取景器看见的。

      他正在拍蔷薇花墙,镜头里突然闯进一个人——一个坐在长椅上的男孩,膝盖上摊着一个素描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抬着头看向他这边。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男孩的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这个画面有一种奇妙的失衡感——光与影、动与静、拿着相机的他和握着铅笔的他。

      这一次,常清风按下了快门。

      咔嚓。

      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幸锦添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慌张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画画。但他的耳尖红了——他能感觉到热度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

      常清风走了过来。
      “嘿,”他在长椅旁边站定,声音很轻快,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你在画画?”
      幸锦添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画的是什么?”
      “……花。”
      “我能看看吗?”

      幸锦添犹豫了一下,把素描本递过去。他有些紧张——他很少给别人看自己的画,总觉得画得不够好。奶奶说好看,但奶奶看什么都好看。

      常清风接过素描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蔷薇花墙。
      铅笔素描,线条不算精细,但有一种很舒服的呼吸感。花瓣的边缘处理得很柔软,像是被风吹过一样微微卷曲。花墙上方的天空留了白,没有画满,反而给人一种天很空、云很轻的感觉。

      “画得真好。”常清风说。
      他可不是在客套。
      他见过很多画——给杂志拍专题的时候,采访过不少画家和插画师。但这幅小小的素描有一种打动他的东西,一种很安静的、不张扬的力量。就像画这幅画的人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像一株植物,不声不响地开着自己的花。

      “谢谢。”幸锦添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我叫常清风。”常清风在他旁边坐下来,伸出右手,“常——经常的常,清风的清风。”

      幸锦添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那是长年握相机磨出来的。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他握了上去。

      “幸锦添。”
      “幸锦添?”常清风念了一遍,“好名字。锦上添花的锦添?”
      “嗯。”
      “真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常清风,听起来像武侠小说里的配角,那种一出场就被人打败的。”

      幸锦添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像是觉得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被逗笑。

      “你笑了,”常清风指着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
      幸锦添的耳尖更红了。他把素描本拿回来,低着头继续画画,但手里的铅笔明显比刚才抖了一些。

      “你是荷昼城本地人?”常清风问,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嗯。”
      “本地人。太好了,我刚到荷昼城,对这里完全不熟。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哪里有好吃的?”
      幸锦添想了想,说:“东街有一家馄饨店,开了三十年了,很好吃。”

      “馄饨!我正饿着呢。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白粥。”

      “白粥?”常清风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四月春天的早晨,你就吃白粥?走走走,我请你吃馄饨。就当是——就当是你给我当导游的报酬。”
      “不用——”
      “走吧走吧。”常清风已经站了起来,伸手去拉他。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把幸锦添瘦小的手整个包住了。

      幸锦添被拉了起来,踉跄了一下——坐得太久,腿有些麻。常清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腿麻了。”

      常清风没有松手,一直扶着他,等那阵麻劲儿过去。幸锦添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汗味和胶片相机特有的化学制剂的味道。不是难闻的气味,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好了,不麻了。”幸锦添小声说。
      常清风松开手,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亮,像四月的阳光。

      幸锦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旧帆布鞋,鞋头磨得发白,左脚的大拇指处有一个小洞。

      “走吧,”常清风说,“去吃馄饨。”

      东街的“张记馄饨”确实开了三十年了。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和几张褪色的福字。
      老板张叔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站在锅台后面,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动作利落得像在表演。

      “两碗馄饨,大碗的!”常清风一进门就喊。
      “好嘞!”
      幸锦添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我吃小碗就行。”
      “大碗,”常清风对张叔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头对幸锦添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馄饨端上来了。汤底是猪骨熬的,泛着乳白色,上面飘着葱花和虾皮。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每一碗里还有几片紫菜和一小撮蛋丝。
      常清风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嘴里还含着半个馄饨,“这个汤——绝了。”

      幸锦添看着他吃,忍不住又笑了。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好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每一口都要嚼很多下,然后眯起眼睛,露出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你怎么不吃?”常清风注意到他只是在看。
      幸锦添低下头,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滑肉嫩,汤鲜味美。馄饨顺着食道滑下去,落在胃里,暖暖的。

      “好吃吗?”常清风问。
      “好吃。”
      “比白粥好吃吧?”

      幸锦添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他们吃完馄饨,常清风坚持付了钱——两碗一共二十四块。幸锦添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想着下次要请回来。

      “你今天要去哪里画画?”走出馄饨店,常清风问。
      “老城墙那边。城墙根下有一棵海棠树,开花了。”
      “我能一起去吗?”
      幸锦添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不去拍照吗?”
      “我今天就是在拍照啊。”常清风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拍荷昼城的春天。你画你的,我拍我的,互不打扰。”

      幸锦添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城墙在荷昼城的东边,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留下来的遗迹,经过几百年的风吹雨打,只剩下一段不到两百米的残墙。
      墙体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墙根下确实有一棵海棠树,树干有海碗那么粗,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四月中旬,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

      幸锦添在老城墙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打开素描本,开始画海棠树。
      常清风没有急着拍照。他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看着幸锦添画画。

      他发现幸锦添画画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会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好的角度。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他的嘴唇会微微嘟起来,无声地跟着笔尖的动作,好像在替画笔用力。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幸锦添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白色卫衣上落了几片海棠花瓣,他没有察觉,专注地在纸上勾勒着花的形状。

      常清风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快门声惊动了幸锦添,他抬起头,看见常清风正对着他拍照,愣了一下。
      “别动,”常清风说,“这个光线很好。”

      幸锦添乖乖地没有动,但他不知道应该看哪里,眼神有些慌乱地飘来飘去,最后落在了镜头上。
      咔嚓。
      常清风放下相机,看了看取景器里的照片,满意地笑了。

      “你有一个很好看的侧脸。”

      幸锦添低下头,耳尖又红了。他把脸埋进素描本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别拍我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好看。”
      “谁说的?”常清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相机举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幸锦添坐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的脸上,在他睫毛的末端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他的表情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认真思考什么。肩上落着几片花瓣,其中一片正好卡在他的衣领处,像一个天然的装饰。

      幸锦添看了很久。
      “好看吗?”常清风问。
      “……还行。”幸锦添把相机推开,声音很小,“是你拍得好。”
      “是你长得好。”常清风纠正他,“我只是按了一下快门。”

      幸锦添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画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一只想要破壳的小鸟。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这种感觉。
      他的世界很小——奶奶、画画、医院、吃药。四个点构成的四边形,他每天都在这个四边形里转圈,像一只被拴住的小羊。

      常清风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变量,打破了他原本稳定的轨迹。
      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那天下午,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准确地说,是常清风把自己的手机号存进了幸锦添的手机里,又用幸锦添的手机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这样他就有了幸锦添的号码。

      “你用的是老年机?”常清风看着那部屏幕碎裂、后盖用透明胶带粘着的手机,有些不可思议。
      “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幸锦添把手机揣回口袋,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上网吗?”
      “上得少。家里的Wi-Fi信号不太好。”

      常清风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孩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明明生活得那么拮据,却没有任何抱怨或自卑。
      他安安静静地接受着生活给予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接着,然后继续往前走。

      “明天你还去画画吗?”常清风问。
      “去。我想去西门桥,桥头有一棵老槐树。”
      “几点?”
      “早上七点左右。”
      “好,我明天也去。”

      幸锦添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用每天陪我,”他说,“你不是很忙吗?要拍照,要交稿——”
      “不忙,”常清风打断他,笑着说,“我来荷昼城就是为了拍照。你带我去的地方,都是最好的取景点。说起来,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幸锦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幸锦添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常清风还站在原地,正低头摆弄相机。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幸锦添脚下。

      幸锦添踩了一下那个影子,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厨房里择菜。
      “添添回来啦,今天画了什么?”
      “画了海棠花。”幸锦添换了拖鞋,走过去帮奶奶择菜,“奶奶,我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摄影师。从外地来的。人很好,请我吃了馄饨。”

      奶奶抬起头,看了孙子一眼。
      十九岁的幸锦添说起这个“摄影师”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嘴角不自觉地翘着,连择菜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是好人就行,”奶奶说,“改天请人家来家里吃饭。”
      “好。”

      幸锦添低下头择菜,但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
      常清风的笑声,他温暖的手掌,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说的那句“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

      他把一根韭菜的枯叶掐掉,放在盆里,小声地对自己说:
      “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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