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两条路 小登开始了 ...
-
小登开始了白天学手艺、晚上读书的日子。
白天在铺子里,孙匠人从最基础的教起。第一件事不是拿刀,是认脉。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这是《脉诀》。先看,看完背下来。”
小登翻开,里面画着人体的血脉走向图,从头顶到脚底,一条一条,分得清清楚楚。旁边用小字写着注解,有些字他不认识,就圈出来,晚上回去问陈婉。
背《脉诀》花了十天。背完之后,孙匠人让他把手放在不同的人身上,闭眼感觉,把感觉到的东西说出来,跟书上的图对照。
头几天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以为那天晚上的感觉是运气,或者错觉。孙匠人也不催,只是每天让他试。
第七天,他感觉到了。一个来换药的伤兵,手臂上有一道旧伤,愈合之后留下一条硬硬的疤。小登把手贴在伤疤旁边的皮肤上,闭眼等了很久,忽然感觉到那条手臂里的血流——走到伤疤的位置时,血流变细了,像一条河被石头挡住了去路,从旁边绕过去。他想起《脉诀》上画的那些线,跟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说了自己的感觉。孙匠人让他用手指指出来。他指了指伤疤下方一寸的地方。
孙匠人摸了摸那个位置,点了点头。“这里确实堵了。但不用管,不碍事。”
小登知道自己是真感觉到了。不是运气。
之后越来越顺。他能感觉到血流的速度、粗细、顺逆。有时候不用闭眼也能感觉到,把手搭上去,心里就浮出一张图,像墨汁洇在纸上,慢慢显出形状。孙匠人说这就是血感在长,像肌肉一样,越用越强。
半个月后,孙匠人教他缝合血管。不是真的缝,是用猪肠衣做的管子练。猪肠衣薄,一针下去力道不对就裂了。小登缝废了十几根,到第二天傍晚才缝好第一根。针脚均匀,不漏水。孙匠人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没说话,放在一边。
第三天,孙匠人让他上真手。一个木匠,手指被锯断了,送来的时候断指还用布包着。孙匠人把断指接上去,让小登缝血管。血管比猪肠衣还细,还滑,针尖穿过去的时候要很轻,很准,偏一点就破了。
小登缝了半个时辰。缝完之后,手指的颜色慢慢从灰白转成淡红。木匠的儿子在旁边跪下来磕头,小登把他拉起来,说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孙匠人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一阵,孙匠人开始教他接驳经脉。经脉不是血管,是另一种东西。《脉诀》的后半本画着十四条正经,八条奇经,像一张网裹住全身。血管里流的是血,经脉里流的是气。血能感觉到,气更难。
孙匠人让他把手贴在一个病人背上,感觉督脉。小登闭着眼,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条细细的线,从尾椎往上走,走到后脑就散了。不是堵了,是本来就弱。孙匠人用针在那个位置扎了一下,那条线又接上了,继续往上走,走到头顶。
“这就是通脉。”孙匠人说,“气不通,人就病。把堵的地方疏通,病就好了。”
小登觉得这比缝合血管还难。缝合血管是手上功夫,通脉是手上功夫加上心里功夫。你得先感觉到那条线在哪里、往哪个方向走、在哪里堵了,然后才能下针。差一点都不行。
他学得很慢。不是不努力,是气比血难感觉。血是实的,有温度,有速度,像摸得到的水。气是虚的,若有若无,像风,你知道它在吹,但抓不住。
孙匠人不急。“气感比血感难练。有的人有血感没有气感,一辈子做不了通脉。你慢慢来。”
李贵有时候在旁边看小登练。他不说话,但眼神复杂。他跟了孙匠人八年,到现在也只能勉强感觉到气。小登才来两个月,已经能摸到脉了。不是不努力,是没天赋。
王二倒是想得开。“人家有血感,比不了。我早就想通了,能做外造派也不错。面匠挣的钱不比心匠少。那些太太小姐,换个脸面几十两银子,比换心脏还好赚。”
小登没接话。他知道自己能感觉到气,不是因为比王二聪明,是因为手稳。手稳的人,心也静。心静了,才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东西。
晚上在家里,他继续读书。
先生走了之后,他只能自己学。县学的课本他留着,《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翻来覆去地读。有些地方读不懂,就放着,过几天再读,有时候就懂了。不懂也不急,他知道读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字还在练。孙匠人教他的握笔方式比先生教的还管用。字比以前正了,虽然还不够好,但至少不丑了。他有时候想,如果先生还在,会不会夸他一句。但先生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陈婉有时候晚上给他研墨。她看弟弟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但很稳。
“你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还不够好。”
“会更好的。”
小登放下笔,看着姐姐。陈婉瘦了,脸颊凹下去一点,眼睛显得更大了。她还在做绣活,每天做到半夜。百子千孙图绣完了,方家那边却一直没有消息。芸娘托人去问过,方家大门关着,管事说老太太身子不好,不见客。又问了几次,都说等等,等仗打完了再说。到底是等什么,谁也没说清楚。
陈婉没哭过,也没抱怨过。她只是把绣好的盖头叠好,收进柜子里,又开始绣别的,说是拿到铺子里卖,能换几个钱。
“姐,方家——”
“你别管这个。”陈婉把墨研好,推到他面前。
“等我挣钱了,我给你攒。”
陈婉笑了。“你先顾好你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框上刻着一道道痕迹,是她和小登小时候量身高留下的。她的那道停在三年前,没有再往上长过。
“你好好学。”她说,“不管学什么,学好了都是本事。”
门关上了。小登坐在灯下,看着桌上的书和《脉诀》。两本书摞在一起,一本是圣贤的道理,一本是身体的道理。他不知道自己该选哪一本。
陈明远有时候在饭桌上问他学了什么。小登说学缝合、学通脉。陈明远点点头,不多问。芸娘也不多问,只是多给他夹一筷子菜。
有一天晚上,陈明远把他叫到跟前。
“孙匠人那边,你学得怎么样?”
“还行。孙匠人说再练一年,就能做换目手术了。”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换目手术,多少钱一台?”
小登愣了一下。“看用什么眼。寻常目十五两,好一点的二十两,再好一点的几十两。”
“匠人能抽多少?”
“三成。”
陈明远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台换目手术,匠人抽成四五两。一个月做几台,就是十几两。比当掌柜挣得多。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登知道爹在想什么。爹不会直接说“你别读书了,去当人匠”。爹不是那种人。但小登能感觉到,爹心里的那杆秤,在慢慢倾斜。
那天晚上,小登在灯下写字,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纸上只剩下一个字:“人”。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他把笔放下,把《脉诀》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再把《论语》翻开,看几页,也合上。
陈婉在隔壁房间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小登把灯吹了,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道裂缝。裂缝比上个月又大了一点,能看到外面的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暗,像是要灭了。
他想起孙匠人说的话——学了真本事,你就要决定走哪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