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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长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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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兄长陆庭屿,是 5 岁那年深冬。
2005 年除夕夜。
村里家家户户贴满红对联,风雪卷著寒气一阵阵刮过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我跟著同村孩子疯玩了一整天,临近傍晚才拖著满身泥雪往家赶,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棉服,早已冻得硬邦邦。
我搓著冻红了的小手,低头快步跑著,刚拐进巷口,一辆停在雪地里的黑色奥迪便撞进了眼中,车身锃亮,映著雪光,和泥泞破败的村子显得格格不入。
墙根的婶子们拢著袖子扎堆闲聊,话语顺著风雪传到我的耳中。
“几年不见陆家老大,都开上奥迪了,真是出息啊。”
“出息又咋地?一年到头不著家,把小孩丢给老妈养,不知道的以为没爹妈呢。”
原来,是爸妈回来了。
刚走到门口,就有几道寒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我装作没看见似的走进院子,奶奶的身影就在厨房里张罗著年夜饭,香气隔著半间屋飘出来,欢喜得我眼里直闪星星,可还没走两步,就看到了主门处站著的男人——我的父亲陆峥。
一身笔挺西装,和村里那些裹著臃肿棉服的大人简直是两个世界。他握著手机低声讲话,吐出的全是我听不懂的词,什么合同,什么赶时间。
父亲随意扫了一眼进门的我,目光没有半分温度,像在看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不过半刻漠然收回。
年仅五岁的我,早已习惯。
父母常年在外,我短短五年的人生里,对他们的印象模模糊糊,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看的不真切。
我没再自讨没趣,绕著他走向了侧门,刚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沁人心脾的铃兰花香,心扑通扑通的跳著,有些欣喜,是我两年未见的母亲回来了。
我小心翼翼的进了门,先看到的却不是母亲,而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兄长。
七岁的陆庭屿坐在一张小木凳上,精致的眉眼和冷白的肤色衬得他像一个漂亮的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周遭喧闹的一切都成了他的背景板。
我的母亲柳清惠,正蹲在他身前。
她低著头,小心的用帕子替他擦拭鞋边沾到的雪泥,动作轻柔,眉眼间的温柔我从未见过。
我呆呆的看了半晌,像木头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忆里,母亲经常去国外旅游,很少回家,就算回来,也从未对我有过半分这样的亲近。我从前总傻傻以为,母亲大概是不会温柔,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她不是不会,是不对我。
在这之前,我也听过陆庭屿的大名,常听奶奶念叨起他,我们家以后的顶梁柱,这好那好就是不回来看他奶,怪母亲整日带著他瞎跑,我只当是奶奶年纪大出现了幻觉,我哪有什么哥哥,现在回看,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父亲结束了电话,缓步走了进来。
他伸手,轻轻将还蹲在地上的母亲扶了起来,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只冷冷撇向陆庭屿:
“这么大了,自己不会擦吗?”
母亲被扶起身,温柔似和煦春风般朝陆庭屿笑着,随后又佯装嗔怪般的看了父亲一眼。
而小木凳上的陆庭屿,只是抬了抬眼,没说话,也没动,长睫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看向角落才注意到了侧门的我。
他的眼睛很亮,也很凉,四目相对间,像是要把我给看穿,不过一瞬便皱眉移开,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
母亲这才想起了什么,顺著他的目光看我,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怎么弄得这么脏,也太瘦了。
她拢了拢身侧的陆庭屿,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随意地介绍道:
“陆洵,这是你哥,庭屿。”
屋子里很暖,我却觉得这里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保持著原来的动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完完整整地见到我所谓的一家四口,感受到的却不是满心欢喜,更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院子里渐渐聚起走亲戚的街坊,几个同龄的孩子被陆庭屿干静又好看的模样吸引,怯生生地凑过去,伸著小手想拉他一起玩。
少年始终安安静静地坐著,面对伸来的小手,只是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胳膊,一个无声的动作,就拒绝了所有靠近,包括他第一次见面的亲弟弟。
开席后,圆桌坐满了亲戚,众人围著父亲举杯,满口都是恭维的话。父亲也端著酒杯,笑著给长辈敬酒,说话随和,接了几分地气,眉眼间的冷漠全然消失不见。
而我的母亲柳清惠,自始至终没参与半句寒暄。
她的全世界,好像就只有陆庭屿一人。
陆庭屿多看了一眼的菜,她立刻伸手把盘子挪到他面前,拿起筷子细细挑净里面的葱姜辣椒,才夹进他碗里,耐心又细致。
满桌佳肴,陆庭屿却没什么胃口,那盘红烧排骨,是我盼了一整年连做梦都想吃的美食,可落在兄长眼里,却普通至极,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别开了脸,连碰都不愿碰。
我安静地看著眼前这一切,低下头,默默扒著碗里没什么菜的白饭。
原来,母亲是温柔的,可以对孩子事无巨细,百般疼爱。
原来,不是所有父母,都对自己的孩子冷淡疏离。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可以生来就被捧在手心,心安理得的幸福。
但这些温情,都和我毫无关系。
那一天我才知道,世上真的会有人,第一次见就让人打心底里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