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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转巷陌,案前微澜 天刚泛起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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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泛起鱼肚白,西巷还浸在晨雾里,苏檐已经起身忙活。灶膛里的火星慢慢燃起,她先将父亲今日要喝的草药按量分好,用粗纸一一包妥,又把昨夜剩下的稀粥重新熬稠,水汽裹着米香,在小小的灶间缓缓散开。
近日手里的活计渐渐多了,昨日黄昏又接下一桩邻里分家产的私契,不用过户牙行,只拟好文书做中立见证,酬劳不多,却胜在干净顺手。她将空白契纸、炭笔、软尺、印泥仔细收进竹篮,又把父亲的汤药煎制时辰写在小纸片上压在灶边,一切安排妥当,才轻轻挎上篮子,准备先去牙行核对几份旧称谓,免得拟契时出错。
刚走到院门口,还没推开木门,就听见巷口几个婶子围在老槐树下,压低了声音说话,字句断断续续飘进耳里,清晰得避不开。
“刘家那小子刘柱,昨儿半夜家里来了同乡,说是南方码头招苦力,给的现钱比本地多三倍,他爹娘逼着他去呢。”
“真要走?那之前跟小檐说的入赘之事,不就黄了?”
“可不是嘛,刘柱自己都点头了,说先出去挣三年钱,等攒够了银子再回来娶亲,他家那境况,也由不得他挑。”
“可怜小檐一片诚心相待,本以为找着个踏实肯干的,结果还是空欢喜一场……”
苏檐搭在木门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既不难过,也不恼恨,只平静地收回手,静静站了片刻。
刘柱老实、肯干、力气大,当初愿意入赘,确实是她过日子的合适人选。可她自始至终都清楚,两人之间从没有半分心动,只有合适与安稳。如今他要远行谋生,亲事自然不了了之,于她而言,不是失去,反而是一种解脱——不必勉强自己将就,不必为了过日子而过日子,反倒落得一身清净。
她轻轻推开院门,脚步平稳地走出巷子。
几位婶子一见她,脸上顿时露出尴尬又同情的神色,纷纷住了嘴,眼神躲闪。
苏檐却先主动扬起温和的笑意,声音平静安稳,没有半分勉强:“婶子们,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人生在世,各有各的奔头,刘柱要去谋生,是他的选择,我不怪他,也不往心里去。”
她话说得坦荡大方,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扭捏与委屈,反倒让几位婶子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就是太明事理。”
“是刘家没福气,留不住你这么好的姑娘。”
“你如今能干又稳重,将来定然能遇上更好的。”
苏檐浅浅点头,不再多言,客气地与众人道别,转身往城南牙行的方向走去。她从不爱在旁人的闲话里消耗自己,日子是自己的,活计是自己的,父亲是自己的,其余的人和事,来了便接,走了便放,从不强求。
走到牙行后门时,晨雾刚刚散去,阳光斜斜照进后堂,清静得很。老掌柜见她进来,指了指长案一侧:“你就在这边拟契吧,衙里有个小吏来核旧档,用案角,互不耽误。”
苏檐轻声应好,在长案左侧坐下,将契纸铺平,指尖按住边角,提笔准备先打草稿。
笔墨刚落,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安静、沉稳,没有半分急躁。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前两次擦肩而过、案头相逢的那位静客。
依旧是洗得发白的素布青衫,手肘处有一处极浅的磨损,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怀里抱着几卷衙署旧档,边角都已翻毛,显然是常年翻阅的旧物;腰间没有任何配饰,只系着一根最普通的蓝布腰带,连一方像样的砚台都没带,只用一截旧木片压着纸页。
苏檐目光只轻轻一掠,便立刻收回,专注落在自己的契纸上,落笔稳而清晰。
堂内一时只剩下两人笔墨划过纸页的细响,一左一右,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她拟的是邻里分产私契,条款简单,却依旧字字斟酌:田亩份额、房屋归属、老人赡养、日后无争,每一句都写得确凿无歧义。写到一半,需要核对旧年街巷称谓,她伸手去取案头的《街巷旧考》,指尖无意间与对方放在卷边的手指轻轻一碰。
苏檐立刻收回手,垂眸低声致歉:“抱歉,冒犯了。”
对方也停了笔,侧首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平和,没有半分不耐:“无妨,你先用。”
他还顺手将书卷往她这边轻轻推了两寸,动作客气又周到。
苏檐道谢后取过书卷翻看,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案头的一角——一方磨得扁平的旧墨,一块边角残缺的砚台,还有一个缝补过两次的素绢荷包,针脚粗拙,一看就是家常手工,绝非富贵人家所用。再看他握笔的手指,指节分明,却有些薄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人,反倒像是常年操劳、省吃俭用的模样。
她心里默默有了数。
此人虽在衙署当差,却绝非家境优渥之辈,反倒透着几分清贫与拮据。
正思忖间,老掌柜外出打水,后堂只剩他们两人。那人核档到难处,轻轻蹙了蹙眉,低声自语,语声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却偏偏清晰地传入苏檐耳中:
“家徒四壁,俸银微薄,连立身之地都无,谈何成家……”
话音落,他便轻轻叹了口气,重新低头核档,不再作声。
苏檐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墨点在纸角晕开一小点,她很快回神,不动声色地继续书写,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心底那根沉寂已久的弦,却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清、静、话少、安稳,是她心底偏喜的模样。
如今又知,他家境清贫、无财无势、在京城无依无靠,连立足都艰难。
这样的人,无家业、无根基、无牵挂,是唯一有可能愿意入赘陋巷、与她安稳度日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悄悄按了下去。
连姓名都不知,无深交、无了解,不过是三次相逢,几句无意之语,想太远,只会乱了自己的方寸。
她很快将私契草稿拟完,又誊写到正式契纸上,核对无误后盖上印泥,仔细折好收进竹篮。起身时,她对着案侧那人微微躬身,算是道别,随后便拿起竹篮,缓步离开了牙行。
走出牙行大门,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刘柱远行,亲事彻底作罢,她再无牵绊。
而那位清贫安静的衙署小吏,像一颗不经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极浅的涟漪。
她没有深想,沿着街巷慢慢往回走,顺路去药铺称了新草药,又在米店添了半袋新米。
回到西巷小院时,已是正午。
她将草药和米粮放好,把今日办好的私契锁进木柜,直起身,站在窗前,望着院外的老槐树,静静站了一瞬。
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