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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类    ...


  •   天还没亮,林述白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被冻醒的。稻草铺太薄,寒气从土夯的地面渗上来,隔着单薄的裤子,刺得脊背发凉。他盯着屋顶的茅草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杏花沟,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脚后跟的伤口,疼得轻轻皱眉。低头看了看,裤脚沾着泥,皱得不成样子。这身从家里带来的衣裳,在这个土坯房里,像是一个错误的标点符号。

      林述白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晨雾还未散去,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错落的土坯房,屋顶飘着袅袅炊烟。有早起的妇人蹲在溪边洗衣,棒槌捶打衣物的声音隔着雾气传来,沉闷而规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这身衣裳。

      不能再穿了。不是嫌弃,是太显眼。从昨天村民的眼神里他就明白,这身衣裳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异类,靶子,麻烦。

      门被轻轻叩响。

      “林公子?醒了吗?”是王铁柱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醒了,请进。”

      王铁柱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裳,蓝灰色,浆洗得发硬。他挠了挠头,不敢直视林述白:“那个……是我的旧衣裳,你先将就着穿?你的这身……太招眼了。”

      林述白接过那套衣裳,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微微一顿。

      “多谢。”他说,声音平静,“正有此意。”

      王铁柱松了口气,又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还有这个……一双布鞋,新的,没上过脚。你那双鞋……”他指了指林述白脚上沾泥的鞋子,“走不了山路的。”

      林述白低头看了看,鞋面已经布满划痕,鞋跟沾满泥。他想起昨天走的那条山路,石子硌得脚心发麻,脚后跟磨出的水泡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多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一些。

      王铁柱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欲言又止。

      “林公子,你……你换好了出来吃早饭。我娘子熬了粥,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腌菜。”

      门轻轻合上。

      林述白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套粗布衣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自己的住处,有人准时把早餐送到桌上,精致妥当。

      现在,他在一个土坯房里,捧着一套陌生人的衣裳,准备去吃一碗他从未吃过的腌菜粥。

      他没有笑出来。只是垂下眼眸,开始换衣服。

      换衣裳的过程比想象中困难。粗布衣裳的系带他不太习惯,裤腰也宽了些,不得不找了根布条系紧。最麻烦的是那双布鞋,千层底,针脚细密,穿进去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脚心的疼痛减轻了许多。

      他走到屋角的破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中人已经变了模样。一身蓝灰色粗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头发用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只有那张脸还是原来的样子,眉骨高挺,眼眸清浅,与这身村野打扮格格不入的矜贵。

      林述白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铁柱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见他出来,愣了一下。

      晨光里,这人穿着一身粗布旧衣,居然也不显得滑稽。布衣衬得身形愈发清瘦,脖颈修长,锁骨分明。明明是最普通的乡下打扮,却站出了一身清贵姿态。

      “……来、来坐。”王铁柱结结巴巴地说,指了指树下的石桌。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腌菜,还有两个粗面馒头。粥是黄褐色的,米粒稀少,腌菜切成细丝,泛着油光。

      林述白在石凳上坐下,动作牵扯到后背的淤青——昨天摔的那一下,此刻才觉出疼来。他微微蹙眉,随即舒展,伸手端起那碗粥。

      粥是温的,入口粗糙,带着一股陈米的气息。腌菜很咸,咸得舌尖发麻。他抿了抿唇,把嘴里那口咽下去,然后拿起一个馒头。

      馒头很硬,他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王铁柱偷偷看他。

      这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又像是在强迫自己咽下去。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轻轻咳嗽了两声——被腌菜呛到了。

      但他没有放下筷子。只是顿了顿,又继续吃,直到把碗里的粥喝完,把那个馒头吃完。

      “……饱了,多谢款待。”他说,声音有些哑。

      王铁柱连忙摆手:“不、不客气,粗茶淡饭……”

      “很好。”林述白打断他,抬眼笑了笑,“真的。”

      那笑容很淡,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眸清浅,看不出真假。但王铁柱看着,忽然觉得心口发闷——这人明明吃不惯,却还要说很好,还要笑得这般……得体。

      “那个……”王铁柱挠了挠头,“你今天有啥打算?”

      林述白放下筷子,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想四处看看,”他说,“熟悉一下村子。另外……”他顿了顿,“能否请教,这里最近的集市在何处?我想换些东西。”

      王铁柱一愣:“换东西?你有啥可换的?”

      林述白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回屋内。片刻后,他拿着那只碎裂的腕表出来,放在石桌上。

      “这个,”他说,“能换钱吗?”

      王铁柱瞪大了眼睛。

      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圆形的,金属的,表面碎裂了,但隐约能看出里面精细的构造。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这……这是啥?”

      “计时之物。”林述白说,“坏了,但材质尚可。应该……能换些银钱?”

      王铁柱不懂什么叫“计时之物”,但他看得出这东西金贵。他连忙摆手:“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要换钱,我借你……”

      “不必。”林述白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无功不受禄。这个,换你的衣裳、食宿,还有……”他指了指脚上的布鞋,“这双鞋的钱。”

      王铁柱还要推辞,却见林述白已经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衣裳上的灰尘。

      “带我去集市吧,”他说,“我想看看,这里能换到什么。”

      杏花沟的集市在十里外的镇上,每月逢五开市。今天不是集日,但王铁柱说,镇上总有收旧货的铺子。

      两人沿着山路走,林述白跟在王铁柱身后,步伐比昨天稳了许多。布鞋很软,很合脚,虽然样式笨拙,却比之前的鞋适合山路得多。

      他看着王铁柱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的景色。

      山是荒山,树是杂树,路边是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的野花。偶尔有村民扛着锄头经过,看见他们,目光总是先落在王铁柱身上,再移到一身布衣的林述白身上,顿一顿,露出几分探究与惊讶。

      林述白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穿着王铁柱的衣裳,宽大的粗布短打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际胡乱束着一根布条。他的脸太干净,手太白,站姿太直,与这个灰扑扑的山村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低头,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应有的从容,目光平视前方。

      "那个……"王铁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林公子,到了镇上,你少说话。你的口音……有点怪。"

      林述白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的普通话太标准,带着一点港城的尾音,与这里的方言确实不同。昨天李婶子和王铁柱没提,大概是以为他是外乡人,口音不同也正常。但去镇上,人多眼杂,难免生疑。

      "好。"他点头,"我尽量少说。"

      王铁柱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还有……你的脸,要不要抹点灰?太招眼了。"

      林述白脚步一顿。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细腻,轮廓分明,与这里的村民确实不同。不是美貌的问题,是气质的问题——那种养尊处优的干净,在这个灰扑扑的世界里,本身就是一种招摇。

      "……不必。"他说,"我自有分寸。"

      他没有解释什么叫"分寸",只是继续往前走。王铁柱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劲儿——明明穿着旧衣裳,明明饿着肚子,明明身处绝境,却还能说出"自有分寸"这样的话。

      像是天生就该被人仰望的。

      镇子比想象中热闹。

      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铺子,卖米的、卖布的、卖铁器的,还有卖吃食的,热气蒸腾,香气混杂。林述白跟在王铁柱身后,目光在两旁的铺子上扫过,心里默默记下。

      米价、布价、铁器价……与他所知的历史价格对比,大致判断出这里的经济水平。

      很低。比他想像的还要低。

      "就是这儿。"王铁柱停在一间铺子前,招牌上写着"周记典当"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铺子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打着算盘,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当啥?"

      王铁柱把那只腕表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又对着光瞧了瞧,眉头越皱越紧:"这……这是啥玩意儿?"

      "计时之物。"林述白开口,声音清浅,"西洋传来的,坏了,但金子是实打实的。"

      他撒了谎。表壳是不锈钢的,但他赌这里的人分不清。

      老头将信将疑,用牙咬了咬,又掂了掂重量,最终伸出五根手指:"五两银子,多了没有。"

      王铁柱倒吸一口凉气。五两银子,够普通人家过半年了。

      林述白却眉头微蹙。

      他不懂这里的物价,但他懂人心。老头的眼神闪烁,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太快——这是心虚的表现。

      "十两。"他说,声音平静,"或者,我换等值的货物。米、布、药材,各要一些。"

      老头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小公子倒是会讨价还价。成,八两,不能再多了。货物我这里有,但得加钱。"

      "七两货物,一两现银。"林述白说,"我初来乍到,需要现钱应急。您行个方便。"

      他说着,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眼眸清浅,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不是谄媚,是一种让人舒服的、平等的客气。

      老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明明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说话却这般从容,像是见惯了大场面。

      "……成吧。"老头摆摆手,"算我老头子交个朋友。"

      交易完成,林述白抱着一包货物走出铺子,王铁柱跟在后面,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林公子,你……你咋懂这些的?"

      林述白把包裹捆好,背在肩上。动作生疏,但还算利落。

      "家学。"他说,没有多解释,"走吧,去买些别的。"

      他们在镇上转了一圈,买了盐、灯油、针线,还有一把小锄头。林述白坚持要自己付钱,用那一两现银,虽然王铁柱再三推辞。

      "借的,"他说,"日后还你。"

      王铁柱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

      回村的路上,日头渐高,林述白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他走得很慢,但始终没有停下休息。王铁柱几次想开口说歇会儿,却见他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林公子,"王铁柱忍不住说,"你歇会儿吧,我不着急。"

      林述白脚步一顿。

      他确实累了。后背的淤青疼得厉害,脚后跟的伤口又磨破了,粗布衣裳被汗浸湿,黏在身上,难受得紧。

      但他摇了摇头:"不用,回去再说。"

      王铁柱看着他,忽然想起早上那碗粥。这人明明吃不惯,却硬撑着吃完,还要说很好。明明走不动了,却还要硬撑,不肯示弱。

      "……你这人,"王铁柱嘟囔道,"咋这么倔呢?"

      林述白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步伐稳了一些,像是用意志力压下了所有的不适。

      回到杏花沟时,已是午后。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坐着闲聊,见他们回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述白身上。

      "铁柱,这是……"一个妇人问,眼睛却盯着林述白。

      "我朋友,林公子,在咱村住几日。"王铁柱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

      妇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窃窃私语起来。林述白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从那些目光里,他读出了好奇、探究,还有一丝……善意?

      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跟着王铁柱往家走。

      "林公子,"王铁柱忽然说,"你晚上……还是来我家吃饭吧。我娘子做饭,比我的强些。"

      林述白脚步微顿。

      他想起早上那碗粥,那碟咸得发苦的腌菜,那个硬得硌牙的馒头。胃里隐隐有些不适,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好。"他说,"有劳了。"

      王铁柱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客气啥!走,先把东西放下,我带你去后山看看,那里有泉眼,水甜着呢!"

      林述白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或许没那么糟糕。

      虽然吃的粗粝,住的简陋,虽然他与这里格格不入,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这里有人愿意对他笑,愿意借他衣裳,愿意请他吃饭。

      这就够了。

      他弯了弯唇角,跟上了王铁柱的脚步。

      后山的泉眼在一处山坳里,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汪清泉,清澈见底。林述白蹲下身,用手掬了一捧水,送到嘴边。

      水是甜的,带着一丝凉意,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他喝了几口,然后捧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皮肤发麻,却也让人清醒。

      "林公子,"王铁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忽然说,"你……你到底是啥人?"

      林述白动作一顿。

      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陌生人,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然矜贵。

      "一个迷路的人。"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你……还能回去吗?"

      林述白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那个雨夜,那辆失控的车,那道刺目的光。他想起自己的公寓,那张定制床垫,那扇全景落地窗。

      然后,他想起今天早上那碗粥,想起李婶子粗糙的手,想起王铁柱借给他的布鞋。

      "不知道。"他最终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但无论如何,总要活下去。"

      王铁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力量。不是武力,是一种……韧性。像是无论把他扔到哪里,他都能想办法站起来的那种韧性。

      "走吧,"林述白说,"回去吃饭。我饿了。"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语气却依然从容。王铁柱看着,忽然觉得心口发软——这人明明吃不惯家里的饭,却还要说饿了,还要摆出一副期待的样子。

      "……成,"王铁柱站起身,"回去让你尝尝我娘子的手艺,她做的野菜饼,可香了!"

      林述白跟在他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地介绍,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
      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炊烟从村子的方向飘起来,混着柴火和饭菜的气味,在渐暗的天色里弥漫。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呼出。

      无论如何,总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体面,活得矜贵,活得不辜负……那个即便穿着宽大粗布衣裳,也依然是林述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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