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落时见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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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像打翻的调色盘，泼洒在金融城鳞次栉比的高楼玻璃幕墙上，将浓稠的夜色晕染得光怪陆离，我坐在“雾屿”酒吧二楼的卡座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空了大半的威士忌杯，冰块在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混着楼下震耳欲聋的电子乐，搅得人心底那点残存的耐心，也跟着碎成了零星的碴儿
旁边的赵远又在唾沫横飞地讲他新钓到手的小模特，言语间尽是些带着炫耀意味的荤话，惹得卡座里的其他人一阵哄笑，酒杯碰撞的脆响和刻意夸张的调笑声混在一起，像极了廉价舞厅里的助兴配乐，我扯了扯嘴角，没搭腔，这种场面我早腻了，从十七岁仗着栖家少爷的名头混进各类声色场所开始，听了三年的风花雪月，见了三年的逢场作戏，那些贴着“真心”标签的面孔底下，藏着的无非是钱、是权、是想攀着我这棵大树往上爬的野心，他们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又或者是藏不住的算计，像一群围着蜜糖打转的蚂蚁，聒噪得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我指尖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掠过楼下舞池里疯狂扭动的男男女女，那些晃动的身影在霓虹灯光里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没什么看头
“温珩，发什么呆呢？”赵远的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撞我的胳膊，他喝得有点上头，眼底泛着醉醺醺的光，朝楼下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揶揄“瞧见没？吧台那边新来个调酒的，长得贼带劲，比你上次玩腻了丢开的那个电影学院的小白脸还正”
他这话一出，卡座里的其他人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附和着，说什么“温少眼光高，这次说不定能入眼”我没理会他们的调笑，顺着赵远的目光往下瞥
酒吧一楼的光线很暗，只有吧台上方悬着几盏暖黄的吊灯，将那片区域圈出一片独立的光影，像是喧嚣洪流里一块被隔绝开来的静土，吧台后站着个男人，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件熨帖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暖黄的灯光下透着几分禁欲的质感，他正垂着眼调一杯酒，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握着雪克壶轻轻摇晃，手腕转动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经过无数次测算，连垂下的眼睫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整，每一根睫毛的阴影都落在眼睑下，勾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他周身划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在震耳的鼓点里肆意摇摆，吧台边的客人在高声谈笑，酒保们吆喝着调酒杯碰撞的脆响，还有服务员穿梭其间的脚步声，可这些热闹都像是与他无关的背景音，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株被夜色包裹的雪松，疏离、冷冽，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克制感，连空气似乎都在他周身凝滞了几分
我挑了挑眉，指尖停止了转动酒杯的动作，来了点兴致
倒不是因为赵远说他长得正——虽然他确实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的弧度锋利得能划破夜色，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英俊，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他的眼神
我混迹风月场这么久，见过太多试图在我面前装清高的人，他们会刻意板着脸，摆出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渴望，只要我勾勾手指，递过去一杯酒，就能轻易暴露出来，那些故作矜持的面具会碎得一塌糊涂，可这个男人不一样，他的目光落在酒杯上，落在晃动的冰块上，落在他手下的每一件器具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都只是与他无关的背景板，连一丝余光都吝于施舍
他身上没有那种急于讨好的卑微，也没有那种故作姿态的清高，他只是站在那里，做着自己的事，像一座孤岛，与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走，下去瞧瞧”我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打断了卡座里的喧闹，起身时，身上定制西装的衣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带着我惯用的柑橘调香水的淡香，惹得卡座里的几个人吹了声口哨，起哄声更甚了
我勾着唇角，没理会他们的调侃，踩着楼梯往下走，木质的台阶被酒吧里的水汽浸得微微发潮，皮鞋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嘈杂的环境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一步步走近吧台，那道无形的屏障似乎越来越清晰，连周遭的音乐声都淡了几分
他依旧头也没抬，专注地往一只高脚杯里倒着琥珀色的酒液，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禁欲的美感，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教科书里的范本
我靠在吧台边，手肘撑着冰凉的台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故意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轻佻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穿透周遭的喧嚣：“调杯酒”
他抬眼看向我
那是一双极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像寒潭，又像深夜的星空，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掠过我眼角那颗天生的泪痣，停留了不过半秒，又淡淡移开，声音低沉清冷，像碎冰撞在石上，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凉：“要什么？”
“你拿手的”我笑了笑，故意往前凑了凑，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衬衫上的纽扣，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酒吧里常见的烟酒味，也不是廉价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清冽干净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酒精气息，意外地好闻，像是雪后松林里的风，能吹散人心头的烦躁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转过身去拿器具，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没有因为我的靠近而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刻意的疏远，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好到让我觉得更加有趣
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线紧绷着，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硬，连脖颈的弧度都带着一种克制的美感，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握着调酒勺的姿势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规整，他不像个调酒师，倒像个坐在写字楼里运筹帷幄的精英，一举一动都透着克制与精准，仿佛手里的不是调酒勺，而是能搅动风云的钢笔
旁边有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妆容精致，裙摆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端着酒杯凑过来，声音娇滴滴的，带着刻意的妩媚：“帅哥，给我调杯最烈的酒呗，要能醉的那种”
他头也没回，背对着女人，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烈酒会伤胃，换个温和的”
女人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被一个调酒师拒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讪讪地笑了笑，又不死心地追问，手指甚至想搭在吧台边缘，试图拉近与他的距离：“帅哥，你叫什么名字啊？加个微信呗，下次我还来捧你的场”
他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女人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像是寒冬里的风，能刮得人皮肤发紧，他的薄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抱歉，上班时间不闲聊”
女人碰了一鼻子灰，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悻悻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扭着腰肢走了，临走前还不忘朝我抛了个媚眼，可惜我没心思理会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里的沉闷一扫而空
有意思
真的太有意思了
我混迹酒吧这么久，见过的人形形色色，有想攀附权贵的，有想一夜成名的，有想逢场作戏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不给面子，那些围着我转的人，别说加微信了，就算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估计都会笑着应下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可这个男人，面对主动送上门的搭讪，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他的拒绝不是故作姿态，而是真的对这些毫无兴趣
他将调好的酒推到我面前，酒杯是精致的古典杯，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酒液呈漂亮的琥珀色，上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泡沫，杯口插着一片削得极薄的柠檬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雪松晚风”他说，声音依旧清冷“度数不高，口感偏清冽”
我端起酒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先是淡淡的柑橘香，很像我惯用的那款香水，随后是雪松的冷冽，像是雪落在松针上的味道，最后是一丝微苦的回甘，层次分明，口感绝佳，像是把一整个雪夜的松林都装进了酒杯里
“味道不错”我放下酒杯，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赏“比我喝过的所有酒都好喝”
他没接话，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白色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用过的器具，从雪克壶到调酒勺，再到量杯，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丝不苟，动作依旧是那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仿佛手里的不是调酒器具，而是价值千金的艺术品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指尖轻轻划过杯口的泡沫，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他擦拭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我，目光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深水：“魏砚寒”
魏砚寒
名字和人一样，带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儿，像砚台里磨出的墨，带着三分寒意，七分风骨
我笑了笑，指尖划过眼角的泪痣，声音里带着惯有的风流调调，却又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真：“我叫栖温珩，下次来，还点你的酒”
他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又低下头去擦拭器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仿佛我刚才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看着他握着抹布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觉得，那些以前被我当作玩物的男男女女，瞬间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们太聒噪，太急切，太懂得如何讨好，也太容易厌倦，那些所谓的真心，不过是镀了金的谎言，一戳就破
而魏砚寒不一样
他像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山，沉默，冷冽，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寻的神秘，他周身的那道屏障，像一层薄冰，看似脆弱，却又坚硬得让人无从下手
我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念头
不是玩玩而已，不是逗逗就丢开，不是像对待那些趋之若鹜的人一样，腻了就随手丢弃
而是想打破那层屏障，想看看冰山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是滚烫的岩浆，还是更深的寒意？
身后传来赵远他们的起哄声，还有几道暧昧的口哨声，他们大概是觉得我又看上了哪个漂亮的玩物，等着看我出手，我没回头，只是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杯名为“雪松晚风”的酒
酒液的冷冽混着雪松的清香，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种让人上瘾的味道
我看着吧台后那个沉默擦拭器具的男人，嘴角的笑意，渐渐染上了几分真切的兴致
这个魏砚寒，好像比我玩过的所有游戏，都要有趣得多
我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会不会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点的这杯酒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金融城的高楼像是沉默的巨兽，盘踞在夜色里，而酒吧里的这一方小小吧台，却像是藏着一整个雪夜的秘密，等着我去揭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落时见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