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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暖炉边的犹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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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雪还在落,簌簌地敲打着魏砚寒家书房的落地窗,把窗外的雪松裹成了一团团蓬松的白,风卷着雪沫子掠过玻璃,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水痕,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我坐在壁炉边的单人沙发上,指尖摩挲着一本封面素净的书,纸面的纹路被体温焐得温热,鼻尖萦绕着松木燃烧的暖香,还有空气里淡淡的、属于魏砚寒的雪松味,那味道清冽干净,像雪后初晴的山林,悄无声息地漫进每一寸空气,熨帖得让人几乎要沉溺
这是我留在魏砚寒家的第三天
从雾屿的玻璃门后走出来,到这栋藏在山林间的别墅,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酒肉朋友在耳边起哄的喧嚣,没有商业酒会里推杯换盏的虚与委蛇,没有霓虹灯下晃眼的光怪陆离,只有晨起时餐桌上温得刚好的热牛奶,杯壁上凝着薄薄的一层水汽;只有午后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的暖阳,落在地毯上,投下窗框细碎的影子;还有傍晚时分,和魏砚寒并肩坐在壁炉边的沉默时光,时光在这里流淌得格外温柔,温柔得让人心头发痒,又忍不住生出几分惶恐
魏砚寒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后,处理着一些文件,台灯的暖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像是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的画,他握着钢笔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落笔时力道均匀,每一个字都写得规整漂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精准,像他在雾屿吧台后调出的酒,分量、配比、装饰,分毫不差,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淡
我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被风吹皱的湖面,一圈圈荡开涟漪,那情绪里有安心,有贪恋,有欢喜,却又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惶惑,缠得人喘不过气
这三天里,他待我极好,好得让我几乎要忘记从前那个在雾屿里对我冷淡疏离的调酒师,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早餐的三明治里永远剔除得干干净净;会在我看书看得入神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杯柄朝着我最顺手的方向;会在雪夜里陪我站在庭院里,看雪花落在雪松枝头,簌簌落下,积成厚厚的一层白,我们并肩站着,不说一句话,却默契得不像话,像一对相处了多年的恋人,连呼吸的频率都渐渐趋于一致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的不安就越是汹涌,像潜藏在深海里的暗流,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眼角那颗痣,冰凉的触感让我微微一怔,从前的我,最喜欢用这颗痣做武器,对着那些趋之若鹜的人笑得风流倜傥,眉眼间的风情能勾得人心神荡漾,那个流连于各种声色场所的栖少爷,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把感情当成一场场游戏,兴致来了就入局,玩腻了就抽身,从不肯多停留片刻,我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那些带着傲慢与轻佻的话,想起雾屿的玻璃门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凉意,像冰棱子,刺得人心里发疼
现在的我,真的变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密的针,轻轻扎在我心里,不痛,却痒得厉害,让人坐立难安
我是真的愿意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安宁,陪他度过往后的岁岁年年,看遍每一个春夏秋冬的日出日落?还是只是暂时厌倦了从前灯红酒绿的生活,把这里当成了一个避风港,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驿站,等新鲜感褪去,又会重新踏上那条喧嚣的老路?
我不知道答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硌得人难受
“在想什么?”
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我纷乱的思绪,我猛地抬起头,看见魏砚寒不知何时放下了钢笔,正看着我,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潭水,能把人的心事都照得一清二楚,连一丝一毫的躲闪都无处遁形
我攥紧了手里的书,指尖微微泛白,书页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我移开目光,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含糊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还是从前那副风流散漫的腔调:“没什么,就是……有点无聊”
这话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明明是这样安稳的时光,明明是我从前梦寐以求的平静,可我偏偏要用“无聊”两个字来搪塞,大概是骨子里的那点别扭在作祟,越是在意,就越是不敢坦诚
魏砚寒没说话,只是起身,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既不会让人觉得压迫,又足够清晰看清对方眉眼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在那目光里败下阵来,久到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暖光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太聪明了,聪明得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口是心非
“你不习惯”他说,语气笃定,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愣了愣,握着书的手指又紧了紧,低下头,看着地毯上细密的纹路,那纹路像一张网,把我困在其中“不是不习惯”我轻声反驳,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壁炉里的声响吞没“就是……有点不真实”
真的太不真实了
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梦里有暖炉,有雪松,有他清冽的味道,有恰到好处的温柔,我怕自己一觉醒来,梦就碎了,又回到了那个纸醉金迷的圈子,回到了那个身不由己的栖少爷的身份里,我怕自己终究还是抵不住诱惑,会再次松开他的手,会再次把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摔得粉碎
魏砚寒沉默了片刻,壁炉里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又很快湮灭在灰烬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那里的雪积得很厚,像一床白色的绒毯“我知道你”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通透,像历经了千帆过尽的智者,看得清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彷徨“你骨子里的野性,没那么容易被驯服”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呼吸都滞了一瞬
是啊,他说得没错,我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纵然笼子再精致,再温暖,也终究抵不过骨子里对天空的渴望,从前的那些自由散漫,那些桀骜不驯,早就刻进了骨血里,怎么可能轻易被抹去?
“我见过很多人,试图改变自己,最后却还是败给了本性”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像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剖开我层层包裹的伪装,露出最真实的内里“我不会逼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忽然就热了,水汽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却偏偏把他的眉眼看得更加清晰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心里的犹疑,知道我骨子里的不安分,知道我害怕自己会再次辜负他的信任,知道我所有的惶恐与挣扎,可他没有戳破,没有质问,没有用那些温柔的过往逼我给出一个答案,只是用这样一种平静的方式,告诉我,他给我选择的权利
选择留下,或者选择离开
“魏砚寒……”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太轻,承诺的话太重,我怕自己担不起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那是一种夹杂着期待和克制的眼神,像一个赌徒,压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却又不敢奢求结果,生怕一开口,连现有的一切都会失去
“我等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心底的湖,激起千层浪“等你自己想清楚,是不是真的愿意留下来”
等你自己想清楚
这七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包容和克制,看着他眉宇间淡淡的温柔,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犹豫,那些惶恐,都显得那么可笑
是啊,我在怕什么?
怕自己改不掉从前的毛病?怕自己终究还是会辜负他?怕这份温柔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可如果连尝试都不敢,又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如果连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配得上他的这份等待与包容?
壁炉里的火焰越烧越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暖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柔的剪影,我看着魏砚寒的侧脸,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影,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薄唇微抿的弧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我想告诉他,我愿意试试
想告诉他,我愿意为了他,收起骨子里的野性,把那些风流散漫都藏起来;愿意守着这一方暖炉,陪他度过往后的每一个冬天,看每一次落雪,等每一次花开;愿意学着做一个安稳的人,学着把“永远”两个字,慢慢变成现实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我咽了回去
舌尖抵着牙齿,尝到一丝淡淡的涩味,我怕自己的承诺太轻,轻得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怕自己的心意太浅,浅得抵不过世事的变迁;怕自己终究还是会食言,会让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魏砚寒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雪后的清冽,却偏偏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一剂良药,抚平了我心底所有的躁动“别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很多时间
这四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落进我心里,瞬间抚平了所有的惶惑与不安
足够我想清楚自己的心意,足够我慢慢戒掉从前的自己,足够我一点点变成更好的人,足够我……变成一个值得他等待的人
窗外的雪还在落,簌簌的,像一首温柔的歌,唱着岁月静好,唱着来日方长,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暖光漫遍了整个书房,连空气里的尘埃都染上了暖意,我看着魏砚寒的眼睛,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映着壁炉跳跃的火光
心里的犹疑一点点散去,像被暖阳融化的积雪,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像破土而出的嫩芽,带着勃勃的生机
也许,我真的可以
也许,这一次,我真的可以留下来
我微微偏过头,对着他露出一个笑,眉眼间的风流依旧,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认真,指尖轻轻勾住他的掌心,触感微凉,却格外安心,窗外的雪还在下,雪松的影子在月光下舒展,壁炉的暖光里,时光仿佛静止在了这一刻,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考验要面对,可只要身边有他,只要他愿意等,我想,我总能一步步走下去,走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