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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藏心 榴下相嬉突 ...

  •   初秋的日头早已褪去夏日灼人的热辣,只剩温软的光洒在庭院里。院角石榴树枝桠低垂,坠满沉甸甸的果实,红澄澄的果皮裹着饱满果粒,被微风拂过,轻轻晃出细碎的弧度。

      第二日天刚亮透,晨雾散尽,沈承安换上一身簇新的官服,正整理衣袂,准备进宫面圣。顾锦宁立在外院那棵石榴树下,抬手指向高处枝桠,轻声唤他:“承安,你瞧,那枚果子又红又大。”

      沈承安顺着她指尖望去,只见石榴树顶的细枝上,挂着一枚通体艳红的石榴,个头比周遭果实都大上一圈,色泽鲜亮得晃眼。他唇角弯起,打趣:“想吃了?”

      锦宁眉眼含笑,轻轻点头。一旁侍立的林管家连忙上前半步,躬身道:“世子,少夫人,奴才这就去搬梯子。”

      “不必。”沈承安抬手拦下,语气里藏着几分宠溺的玩笑,“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没赶上,这秋日头熟的石榴,总得亲手摘来尝一口。”

      话音落,他干脆利落地蹲下身,抬手朝自己脖颈旁示意。锦宁瞬间会意,笑着拎起轻薄裙摆,利落翻身骑坐在他肩头。沈承安稳稳托住她的腿弯,缓缓直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石榴树下。锦宁伸臂轻探,指尖刚好触到那枚红石榴,微微一拧,便将果子摘了下来。

      恰在此时,观澜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王管家领着一位年长嬷嬷走进院中,恰好撞见这一幕。王管家猛地顿住脚步,窘迫地轻咳两声,方才躬身行礼:“世子。”

      沈承安闻声转身,锦宁安坐他肩头,手里攥着刚摘下的石榴,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模样鲜活灵动。

      王管家连忙侧身,让出身后之人,抬手恭敬介绍:“这是侯爷特意为少夫人请来的女师,赵嬷嬷。”

      锦宁与沈承安顺着手势看去,只见那赵嬷嬷脸色铁青,怀里紧紧抱着几册线装古书,眉头拧成一团,沉沉的目光直直落在两人身上,满是苛责。

      沈承安缓缓蹲下身,锦宁顺势从他肩头跳落,顺手将石榴揣进袖中。他抬眼看向王管家,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何来的女师?要教什么?”

      王管家尚未开口,赵嬷嬷已抢先出声,语气冷硬:“教规矩。”

      沈承安闻言,脸色瞬间沉下,声音陡然拔高,怒意毫不掩饰:“给我滚出院子!”

      可赵嬷嬷依旧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脸上也无半分惧色,依旧用那冷冰冰的腔调道:“侯爷有令,少夫人若不肯学规矩,往后便不许去探望小世子,免得小世子自幼被带坏,失了体统。”

      这话如一根尖刺,狠狠扎进沈承安心底。他胸口剧烈起伏,怒到了极致,攥紧拳头便要上前理论。

      锦宁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胳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还有朝堂公事要办,万万耽误不得。”

      她转头看向沈承安,眼神笃定,又补了一句:“放心,我能应付。”

      说罢,她不由分说推着沈承安往院门外走。沈承安被推得踉跄两步,频频回头看她,眼底满是担忧。锦宁朝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硬是将人送出了观澜院。

      转过身,锦宁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看向王管家,神色不卑不亢:“王管家,劳烦转告侯爷,此事我已知晓。”

      随即,她又将目光投向一旁面色依旧冷峻的赵嬷嬷,一字一句清晰道:“赵嬷嬷可以留下。”

      王管家见状,躬身行了一礼,不敢多言,转身快步离开观澜院。

      不多时,青荷从廊下快步走来,凑到锦宁身旁,压低声音道:“少夫人,屋里的绣线用完了,能否让陆大哥赶车,陪我去街上采买一些?”

      锦宁看了她一眼,心里隐约察觉到她与陆离有话要谈,并未多问,只点头应允:“去吧,早去早回。”

      青荷喜滋滋应了一声,转身便一溜烟跑开了。

      陆离赶着马车,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响。他目视前方,握着缰绳的手稳当有力,头也不回地问:“青荷,要去哪家铺面买绣线?”

      青荷坐在车厢内,闻言轻轻掀起一角车帘,露出半张神色认真的脸,轻声道:“陆大哥,能不能找个偏僻的小巷停一停?我有话想问你。”

      陆离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欣喜,随即点头应下:“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你说。”

      不过片刻,陆离便赶着马车拐离主街,停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子两旁高墙耸立,鲜有行人,唯有风吹过墙顶野草,发出沙沙轻响,四下静极了。

      马车刚停稳,青荷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她直直看向陆离,一字一句郑重问:“陆大哥,你究竟是何人派来侯府的?到底有什么目的?”

      陆离闻言一怔,满脸疑惑,皱起眉头反问:“青荷,你怎会突然说这话?”

      青荷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摆,纠结半晌,终是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执拗:“我亲眼看见你身着黑衣深夜外出,又悄无声息返回。你别骗我,若是不说,我便如实告知世子和少夫人。”

      陆离脸上的疑惑渐渐散去,沉默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坦诚:“我是六殿下的人,奉命前来观澜院,贴身保护少夫人安危。”

      “六殿下?”青荷猛地睁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

      “是。”陆离郑重点头。

      青荷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话,只是垂着头沉默。她心里清楚,六殿下对少夫人的那份心思。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零星蝉鸣,秋风拂过,掀得车帘轻轻晃动。陆离看着她低垂的侧脸,语气认真道:“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青荷茫然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恍惚:“什么事?”

      陆离牢牢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郑重,字字坚定:“上次我向世子请长假回乡,已然跟父亲禀明,我要娶你。从前说过要给你一个交代,我从未忘记。”

      青荷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是被天边晚霞染透,连耳尖都烫得厉害。她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从未说过要嫁你,况且我还想多陪少夫人几年。”

      陆离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漫开温柔深情,语气温柔却无比笃定:“无妨,我可以等,等你愿意。”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对手镯。镯子是上等暖玉所制,莹润通透,似裹着一层清浅月光,镯身细细雕着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泛着柔和光晕,一看便是精心准备的物件。

      他轻轻拉过青荷的手,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手镯套在她的腕间:“这是我母亲特意嘱咐我送给你的,是我们山庄里,只有未来主母才能佩戴的款式。”

      青荷的手微微一颤,像是被玉镯的冰意触到,羞怯地抽回手,攥着袖口往后缩了缩,随即转身放下车帘,将自己藏在车厢的阴影里,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小巷之中情愫暗生,观澜院内的气氛却依旧凝滞压抑。

      “少夫人可知,方才与世子那般举动,有失体统!”赵嬷嬷的声音依旧冷硬刺耳,“世家女子,当行得端、坐得正,一言一行皆守礼法,怎能毫无顾忌,登至男子肩头?若是传扬出去,必定沦为旁人笑柄,辱没侯府门风。”

      锦宁垂眸应声,语气平和淡然,听不出半分抵触:“嬷嬷教训的是,是我行事失仪了。”

      赵嬷嬷又道:“少夫人之父乃是太子太傅,专教储君礼仪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大至家国天下,小至平民百姓,皆要守礼循矩,这个道理,少夫人理应明白。”

      锦宁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不知嬷嬷打算从何处教起?”

      赵嬷嬷从怀中的书册里抽出一本,递到锦宁面前,声音沉冷:“先从这本书学起。”

      锦宁抬眼望去,只见书封之上,赫然写着“女诫”二字。

      为了能早日见到若星,锦宁果真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潜心学习这本《女诫》。她日日伏在案前抄写背诵,丝毫不敢懈怠。

      起初,赵嬷嬷盯得极紧,每日必来观澜院查验功课,或命锦宁当面背诵,或突然抽查行礼姿态,稍有差池便冷脸训斥。锦宁从不反驳,只一一照做。三五日后,赵嬷嬷见她言行始终挑不出错处,便改为隔日一来;再过几日,又减至三日一回。她有时会悄悄立在廊下,暗中观察锦宁与沈承安相处,见锦宁在人前依旧恭谨守礼,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到后来,她来观澜院督查的次数越来越少,竟隔上三五日才来一趟,每次也只略略看几眼便离去。

      只要赵嬷嬷在旁,她便对沈承安端足了规矩礼数,言行举止恭敬疏离。沈承安实在受不住,凑到她耳边低声抱怨:“别这般对我,浑身都不自在。”锦宁便抿唇轻笑,轻轻推他一下:“配合我些,都是为了若星。”

      赵嬷嬷对这个一改往日随性的学生,很是满意。

      没过多久,锦宁便如愿以偿,见到了心心念念的若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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