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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再见。 巧克力面包 ...

  •   人类贪得无厌,所以研究爱。

      爱是无限接近于半成但被推举上市的商品,爱是被关在橱窗背后的名牌奢侈,爱是钟清可望不可及的......引导他发疯、犯贱、做傻事的赃物。

      钟清,很不高兴地为所有人介绍这个无名小卒,他就是我。

      人类贪得无厌,但我得感谢热衷于研究爱的这些人,因为这群体足够庞大,他们带来消费,尽管是一部无聊短剧,在西湖,在雷峰塔,在白蛇传说的背景,在细细密密的烟雨,演员身着粗制滥造的古装,在雨里挣扎着睁开眼,在眼珠被大自然的水泡个生疼后,等一句“咔”。

      “好,很深情。”导演棚(虽然是几柄伞搭起来的)里传来满意的回复。

      我好脾气地笑笑,都多少遍了,没有情绪也逼出来了,是该深情。

      “今天就这样吧,雨下大了很难搞。”妆造组的抱怨一向是有用的。

      花了的妆连美颜滤镜都救不了,没人喜欢难看的爱。

      我抖落帆布包上的杂草,上上下下摸一遍,干的,60%干的,心里难得有点欣慰,随后掏出里头的巧克力面包,这是我的晚餐。

      撕开包装,棕黄的面包纹路下透着黑,怎么说呢,巧克力酱的量和走势不错,我有这样的直觉,欣慰又多了一点点。

      “筱筱!你结束了,我从早上7点就在旁边待着了,你都不愿意看我一眼......没有啊,不是怪你,真的...筱筱,现在都8点了,我送你回家吧!”

      “你有病吧,我们分手了分手了分手了!”楚筱——短剧团队毋庸置疑的导演,一个看着约莫才大学毕业的编导系优秀毕业生,一个被痴情前男友苦苦拉扯的女孩,一个若非手上扛着卖了我都赔不起的器材,就要对眼前男人大打出手的火爆川妹。

      让这对“苦情人”来拍虐恋题材应该比我们这些外聘的演员要上道,旁若无人的,对爱情的不舍和失望的,好演技,我的演技在他们面前相形见绌。

      入戏深是好事,但是也得有人来喊“咔”——我看了一眼被那道高喊着“筱筱”就冲上去的矫健身形,又看了一眼被这矫健身形撞掉在地的巧克力面包,沾染了泥土、污水,但依旧可悲得钓着我的味蕾,使食欲蠢蠢欲动......视觉冲击返还给大脑后,这个想法就顺理成章凝聚好了。

      我走上前扯开“前男友”不安分的狗爪,把每晚10点勤勤恳恳日结工资的导演拉到背后,在“前男友”张口怒斥之前甩了他一巴掌,很重,因为我的手也很痛。

      容我解释,我并非鲁莽行事的人,但是通常来讲,一个人被殴打后给到的反应能让我有效判断和选择接下来的行动。

      男人受击后偏着脑袋,淋雨后,染作红色的毛发不可避免得散乱垂坠,只能通过眼睫的微颤来隐隐探查他的情绪...其实我也紧张,好在他数秒后把头掰回来了,用一种我没有料到的眼神回视。

      最好是愤怒的,被打了正常人都该生气吧。

      其次是疑惑的,毕竟从任何角度来讲我们不认识。

      然后...没有了,我没再想到什么了。

      毕竟那层思考的结界被对视的瞬间击破了。

      男人什么话也没说,我怀疑他的眼神甚至都没对上焦,但是无人在意。

      楚筱扯了一下我的袖子,道了声“阿卿,别理他,就个神经病,走吧。”

      “哈...”男人喉咙里溢出气音,“阿卿。”

      我的无奈溢于言表,楚筱当然也知道对方在误会什么,在她轻挑的眉梢间蕴含着报复的快意,于是我们默契得并肩离开,在那个男人韵味浓郁的注视下。

      8点对杭州而言还算早得很,从拍摄的僻静地踏入喧嚣人海,就当我的任务大功告成了。

      我当然得尽早告辞了,因为一直以来,回出租屋的形容词就是个“远”,反方向距离的拉长会给其再添个前缀,“遥远”,我的睡眠和钱包和胃,都吃不消。

      楚筱扶了下眼镜,路灯折射的光模糊了镜面后的瞳孔——搞得我算不准她的心思,不过女人心本就是海底针,算得准才有鬼。

      “钟清,谢了。”是了,阿卿是我的戏名,巧的是与本名同音不同字,我得承认,那巴掌后的紧张情绪下不来,就有这称呼的功劳,奇怪的,微妙的,暧昧。

      但是现在这暧昧没了,公路旁快速驶过的车灯让楚筱的镜片忽明忽暗,她笑着说;“今天这样的情况,不会送女孩子到半路就撤退的,如果你对我有意思。”

      她说的对,无论是从保护女孩脱离前男友的骚扰苦海,还是从双人成行漫漫夜路的角度,前者是我的确不那么好心,后者是我不存在过界的感情。

      “谢谢你没让我误会下去,如果你对我有意思,我会追你,可能会一直叫你‘阿清’,抱歉,虽然那次不是故意的,但是我真的好爽,他的表情,哈哈。”

      她回味那个男人的痛苦,随后又夹杂歉意地说:“我帮你打辆回去的车吧。”

      “嗯。”我不介意她的利用,退一步讲,她是我的雇主,房租的来源,就是被利用一下又能怎么样?

      但是我没忍住,人类研究爱,我研究研究爱的人。

      我问她:“你还是在乎他吧。”

      “......路阳,我和他,从高中入学的第一天就认识了......”打车成功后,屏幕暗下去,香烟亮起来。

      在路边路灯下,我有幸听闻了他们的故事,一条公路回头望,望到尽头,发生在青春的爱恋从重彩油墨的写真集到简笔勾勒的删减文。

      虽然是我诱导的话题,但是似乎只是平常的爱情,没有在我脑子里停留的必要。

      再转过头,打的车由远到近,讲述故事的人顺势停下了情绪的酝酿。

      “钟清,明天再见。”

      坐上回家的车,车窗框出一片幕布,里面的人消逝如流水,每当来到红灯前,幕布里的人就慢下来......像一部时不时快进的电影,可惜尾声处没法出现“根据真实案例改编”。

      直到这幕里的画面大晃了一番,伴随急刹的是司机师傅的叫骂。

      他说有个蠢货不知道碰瓷还是寻死。

      那个被骂了祖宗十八代的躺地上起不来,眼见周围的人被这动静吸引过来,料想事情很难善了,于是和司机师傅一起查看情况。

      想起某些法治相关的短视频内容,我举起手机拍摄视频,以便保留第一时间的现场证据。

      啊,一头红毛。

      我有不祥的预感。

      嗯,红毛的脸十分眼熟。

      预感成真了。

      所以说因果好轮回,善恶饶过谁,不久前欺负了我的晚餐的人,此刻就像那块巧克力面包一样,化进污垢里。

      我蹲到他面前,掰过那张脸,一句没有实质性用处但是满含关心(对我的钱包)的“你没事吧”尚未出口。

      他满脸病态潮红,酒气冲天,看着混沌,姑且还是来了点动静:“阿卿?”

      “嗯。”我下意识回应了,嘴巴比脑子的反应要快。

      “你们认识?”司机语气里透露着鄙夷,“搁这拍电影呢?”

      “额...是我朋友,不好意思。”我感到局促极了,脑海里空白了两下,好似个被屈打成招的罪犯应着“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脏兮兮且有碰瓷嫌疑的男人不被允许上车,司机宁愿退回车费也不要搭理我们这对闹事的“朋友”。

      我怎么和他绑到一起的,一整天的倒霉让人疲惫,但是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把他带回家了。

      请不要误会,我得先行解释以摆脱“捡尸”的罪名,我真希望他的口袋和他的食道一样充实,可惜不然,在现代生活如果失去了手机可以形容为裸奔的话,那此人就是赤条条的状态。

      让人想不明白的是,他认出来我,眼里燃起正宫处决小三的光辉战意,发动攻击的方式却是扒开我的外套,意图用天灵盖顶我的胸膛...也许在他的视角,他是一头独角兽吧。

      警局是告发独角兽的好地方,动物园也方便收容,但那些地方都太远了,过长的牵制时间想必会极大的丰富路人无趣的生活——所以再次声明,出于对我自己的人道主义关怀,我把他带回家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 ,给我如实回答!”

      我的眼皮子是被炮轰开的,路阳愤怒又决绝的声浪冲刷干净剩下那点迷迷糊糊。

      他撑在上方,屁股坐在我的肚子上,用全身的重量压得我动弹不得,两只手掌卡在锁骨那两块骨头上,两具躯体倒显出了诡异的暧昧——一旦我的回答有任何增添误会的地方,毫无疑问,锁骨上的痛就会转移到呼吸道上。

      “你喝醉了,碰瓷了我的出租车...”

      “我不记得有这种事。”

      “......”我知道哑然失笑是种什么感觉了,会失忆的醉鬼真的能把人气笑。

      摸到床头的手机,我划开屏幕,把视频扔给他。

      看他表情上一闪而过的尴尬,我想第一回合应该是我胜利了。

      “那,现在这样又是怎么回事,我的手机呢,衣服呢?”他紧了紧眉头,左顾右盼。

      突然,他指着桌子某处,大叫着质问我那是什么东西。

      他松了手,我趁机腰腹发力把人顶开,翻身制止了对方的抽风,强调道:“安静,听我讲。这里是我家,如果我能找到你的手机,你就不会在这里了,更没有机会坐在我身上发疯...”

      我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满腹情绪也逐渐沉寂,因为路阳的目光根本不在我身上。

      在我安然睡觉的时候,他急冲冲弄醒我,在我打算解释清楚的时候,他又心不在焉——气的人脾气都好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桌子上有一团聚拢的白粉末。

      “是什么药?没有成瘾性吧?”路阳瞳孔巨震、声音颤抖,那个因为误会嚣张发怒的人突然变得灰扑扑的。

      “...你这里痛不痛?”我把手伸到他肩胛骨的位置,用力摁了一下。

      路阳倒吸一口凉气。

      “痛就对了,你喝醉的时候用这里撞墙上了,上面的墙皮掉下来了,那能是什么,是墙粉。”

      我扶额,后知后觉自己的呼吸正莫名急促,差点被愚蠢的城里人气死。

      路阳抿唇,这害我忙活到天亮的罪魁祸首终于显出一点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把昨晚那点破事掰扯清楚了,路阳挠挠头,表示会补偿给我添的麻烦。

      他打算给钱,给5千,数额挺大方,我觉得很好,我确实需要钱——虽然只是空头支票,但我不在意,有当然好,没有也无妨,我并不是一定要他的回报。

      这种信任出乎了他的意料,路阳变扭的再三强调,一定会给的。

      “所以,我衣服呢?这样光着不好吧,虽然你我都是男的。”路阳拉开衣柜,扫了一眼后合了回去,“额,这里头没几件呢,我也不想让你更不方便了,我的就算脏了也先穿走吧。”

      我指了指窗口,他探头望出去,衣服裤子袜子甚至内裤都挂在树杈上随风轻摇荡。

      “你打篮球吧,扔的又准又快的,拦都拦不住。”我没忍住调侃了两句。

      路阳的耳朵染上薄红,他这会儿倒是乖,没有针锋相对的戾气了。

      “别跟我客气了,你把澡洗完再走吧。”我从衣柜里抽出仅剩的一套干净衣服,塞进他手里。

      12月的天气,救只淋雨流浪猫也得吹晒干净放归大自然吧,更别说人了。

      “谢了,兄弟。”路阳进了卫生间,拉上门的前一秒留下轻声的道谢。

      听见里头开始放水,我突然意识到两个人闹了一通,竟然都犯了个常识性错误——空腹不宜洗澡。

      “少洗一会,别晕里面,我去买早餐。”嘱咐里头一句,我攥了下睡衣领口,忽觉得林冲风雪山神庙还有壶酒,今天该赏自己吃两个包子。

      “唔,好...不不!不用麻烦了!”

      我失笑:“不是说了吗,别跟我客气了。”

      “...那你过来一下。”卫生间里停了水,他的声音变得清晰。

      我在门前站定,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卫生间门突然打开,路阳够着半边身子,裹着热气白雾,用一种我难以分辨意味的眼神盯着我。

      他被水熏熟了,染过的头发是红的,眼尾是红的,脸颊是红的,但都不如嘴唇红,而且他的眼睛太亮了,我只觉得目光无处安放。

      这时,我脑海里突兀的响起了楚导演的指挥。

      “男主角不要老是回避眼神,你要入戏一点,你要...”

      回应他。

      不不不,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频道吧。

      但是路阳,他不是故事里只于礼,只于目光的女主角,他比我想象的更有攻击性。

      在那团朦朦胧胧的雾气里,他吻了上来。

      他的嘴唇好软好烫,热量传递到我的脸颊上,哪怕只有一秒钟,都让我有种被烧穿的错觉。

      他给我的压迫感并不输于目光灼灼的女主角,一切都乱套了。

      “谢谢你,你是个很好的人。”他声音抖着,我再回神时,门已经关上了。

      我听出他声音慌乱,但我比他更慌乱,满脑子疑惑、满胸腔情潮——我既没空细究也不想细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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