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山中野人 镇上的秘密 ...
-
两人刚踏上第四层,就看见草筐少女和羿沦二人,正死死对峙着一个身形粗野、却长着狰狞鹿头的怪异怪物。那怪物周身散着逼人的凶气,而草筐少女此刻正被少年死死搂在怀里。
就在此时,那怪物好似察觉到身后有人。它迅速拧转脖颈——以违背骨骼常理的速度。颈椎发出爆豆般的错位声响,满脸的褶皱正因嗜血的狂喜而堆积成狰狞的沟壑。却在目光触及少女面纱的刹那,被一道极轻极静的蓝,猝不及防地钉穿了。
那是一种不容分说的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水的蓝,而是深埋于冰川最古老岩层里、从未被阳光惊动过的蓝。那蓝色仿佛有细小的孔洞,像是一张覆盖在时间表面的滤网。怪物刚才还翻涌着的凶戾撞上去,顷刻间便被筛得只剩粉末。
于是面目的转变发生得毫无过渡,又理所当然。
狰狞不是消退的——是被抽走的。如同滚烫的烙铁浸入无声的冷水,嗤的一声之后,连颤抖都来不及有。那些因暴怒而贲张的血管平复下去,獠牙合拢,眼皮垂下。怪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沉默”的表情。那沉默厚重、密实,像暴风雨骤然停歇后,旷野里那种令人耳聋的绝对安静。
而它甚至来不及困惑,便已在那片蓝色的有孔的光晕里冷静了下来。仿佛它从来不曾愤怒过。仿佛它生来就是为了在这一刻,仰望着这片蓝色,然后归于沉默。
怪物那狰狞的面目在平静下来之后,突然多了一种茫然。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利爪——那爪尖刚才还渴望着撕裂,此刻却只是在空中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忘了要抓的东西是什么。
它走了。动作变得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像一个在梦境中横冲直撞的巨兽,突然被唤醒后,失去了梦里的那股戾气,只剩下现实躯体里沉重的倦怠。那少女面纱上的蓝色有孔,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不仅过滤掉了它的杀意,还滤走了它存在于这里的理由。
因此它的离开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仿佛它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画面里。它越走越淡,不是距离拉远的那种淡,而是像一滴墨汁落入深潭——那种存在感被环境彻底溶解的淡。最后,连影子都融化在了石壁的灰暗里。
此刻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你,用那双深黑的眸子,静静地望着旁边的那位面纱少女。你的嘴巴一张,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游到了舌尖,只差最后一点力气就能推出去。可那点力气始终没来。你终究还是合上了嘴,把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她好像察觉到了你的目光,便学着你方才的样子,歪了歪头,盯着你看。透过那层面纱,你依然能看见——那是一张沐浴着阳光的、正对着你的笑脸。
但是呀……
你透过她那眼神,明显得知她有心事。那笑脸是迎着你的,阳光如烈,可眼底有一小片阴影,像是一盏灯芯被谁用手指轻轻按住了一角,但始终照不透她自己。
这时,旁边的羿沦猛地大叫出声:“幸好——幸好你们来了!你们是不知道,这怪物凶残得要死,走路连口气都不喘……我、我瞧见它的那会儿,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在我眼跟前,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你从面纱少女那里收回了目光。那道目光收回来的速度很慢,像是从很深的水里往外捞一件东西。然后你转向羿沦,说:“结果平安就好。”
面纱少女走到草筐少女面前。她弯下腰,那层面纱垂下来,几乎碰到了女孩的额头。她轻声问道:“感觉好些了吗?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事了吗?”
草筐少女一见是面纱少女,什么话都没说,先一头扎进她怀里,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半晌,才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姐姐……我当时在南屋睡觉,忽然闻到一股好刺鼻的味儿,头好痛。再睁眼,我就在一个竹筐里了,被封得严严实实,动不了……然后有个老人,没看见脸,给我打了一针,我就又睡过去了。姐姐,我害怕……”
面纱少女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急着追问,只是眼神温和地任由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然后,她慢慢、温温柔柔地开口:“别怕,别怕,姐姐在。”
你忽然开口,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再过三天就是祭祀节了。明天开始,他们会举行前奏。今晚……你们先安顿一晚,好好休息。明天你过来看看。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三人便都答复可以。就在这时羿沦笑道:“看来这少女和你比较亲。那今晚上就麻烦你安慰她吧。我和我的纪叙哥哥睡一起了。”
听完这话,少女本以为他是在挑衅自己。可当她转向他时,却发现他的视线越过了她,正正落在他怀中的那个少女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挑衅,只有小心翼翼的、藏都藏不住的心疼。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接话。俯下身去,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抄起她的膝弯,轻轻将她从地上托了起来。草筐少女的身子很轻,落在她怀里几乎没有分量。面纱少女将她往胸口拢了拢,横抱着,一步一步朝屋里走去。
你瞥见羿沦眼里那股子不舍和担忧,便笑了笑,语气放软下来:“说好了啊——她没事的,不必这么担心。我们回屋睡去吧。药给她了吗?”
这时他的眼神转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你,那眼神里分明还有话,可到了嘴边,只剩一句乖乖的:“好吧,叙哥。但是,今天晚上你得和我睡在一起。给了。”
你看了看他,宠溺地点了点头,笑了笑:“好啦,都依你。”
今夜静得不像话。
月亮很好,风也很轻。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被照得发白,看着竟有些温润的意思。竹筐被谁顺手搁在廊下,歪歪地靠着柱子,像是一个累了的人。
灯都熄了。呼吸声从各间屋子里慢慢匀开来,长一声,短一声。一切都安安静静。
只是月亮照不到的地方,那片竹林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