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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团体 住院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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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一周,林晚棠参加了一个团体治疗。
团体治疗是身心医学科的核心项目之一。每周三次,每次九十分钟,由一位治疗师带领,六到八个患者围坐在一起,围绕某个主题进行交流和分享。主题包括情绪管理、人际关系、自我认知、应对策略等等。
林晚棠第一次参加团体的时候,坐在一个半圆形里,对面是治疗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孙,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前倾身体,给人一种“我在认真听你说话”的感觉。
其他成员包括:老周、小凡、赵姨、那个喜欢发呆的男孩(他叫阿杰,二十一岁,大一休学,诊断是抑郁症)、以及一个林晚棠还没怎么说过话的女人(她叫方琳,三十五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文案,诊断是广泛性焦虑症)。
“今天我们的主题是‘面具’。”孙医生说,“我想请大家分享一个话题:你在日常生活中,会戴什么样的面具?为什么戴这个面具?摘下面具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老周第一个开口了。
“我先来吧。”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我的面具是‘成功商人’。出门见人的时候,我总是穿着得体、笑容满面、说话滴水不漏。我让别人觉得我是一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什么都不缺的人。但实际上呢?我欠了一屁股债,每天晚上要靠药物才能睡着,和我老婆已经分房睡两年了。”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面具我戴了十几年了。戴到最后,我都分不清哪个是面具,哪个是我的脸了。”
孙医生点了点头。“你觉得这个面具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社会逼的呗。”老周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你是一个男人,你是一个做生意的,你必须成功,必须强大,不能示弱,不能让人看到你的软肋。你要是说你撑不住了,别人就会说‘你不行’、‘你不是这块料’。所以我一直撑着,撑着撑着就撑出病来了。”
“现在呢?”
“现在?”老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现在我没法戴面具了。在这里,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衣服,吃着一样的饭,做着一样的治疗。你是老板还是打工的,你是博士还是小学毕业,在这里都没区别。我们都是……病人。”
他说“病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羞耻,而是一种奇怪的坦然。
“刚开始的时候很不习惯。”他继续说,“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事业、面子、尊严。但后来我发现,不戴面具的感觉,其实……挺好的。你不用演戏了,不用时刻担心被人看穿。你可以直接说‘我今天很难受’,而不是‘我没事’。你可以哭,可以发脾气,可以承认自己不行。”
他转过头看了看林晚棠。“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团体里哭的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会看不起我。结果呢?赵姨递给我一张纸巾,小凡给我倒了一杯水,孙医生说了一句‘谢谢你愿意让我们看到你的脆弱’。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原来脆弱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林晚棠的眼眶又热了。她发现自从开始治疗后,她变得比以前更容易哭——不是那种失控的、绝望的哭泣,而是一种被触动的、被理解的眼泪。
“晚棠,你想分享一下吗?”孙医生温和地问。
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面具是‘正常人’。”她说,“一个正常的、独立的、坚强的女性。我能处理好工作,能处理好感情,能处理好生活。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这个面具……越来越重了。重到我快要撑不住了。因为我其实什么都不是。我什么都处理不好。工作做不了,感情……我在拖累我男朋友,生活……我连吃饭都觉得费力。”
“你觉得自己在拖累你男朋友?”孙医生问。
“对。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对我也很好。但我什么都给不了他。我不能让他开心,不能给他支持,我甚至不能……不能像一个正常女朋友那样,和他一起吃一顿饭而不走神。我觉得他在和一个空壳谈恋爱。”
“你有跟他聊过这个感受吗?”
“没有。”林晚棠摇头,“我怕他觉得……怕他觉得我太麻烦了。”
“所以你宁愿自己承受这些感受,也不愿意让他知道?”
“我……”
她停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这和她小时候的模式一模一样——不敢让父母知道她的脆弱,不敢让他们失望,不敢让他们看到“不够好”的她。她在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沈默。
“我好像……”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我一直觉得,如果让别人看到真实的我,他们就会离开。”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飘浮。
“晚棠,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孙医生的声音很温和,“你的这个信念——‘如果让别人看到真实的我,他们就会离开’——它不是事实,它只是一个想法。一个从过去的经历中形成的、被你反复验证了很多年的想法。但它不是事实。”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事实?”林晚棠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是挑战性的东西。
“我不知道。”孙医生平静地说,“但我猜,如果你愿意给沈默一个机会,让他看到真实你的机会,结果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林晚棠没有说话。她在想那天晚上——她在沙发上哭的时候,沈默抱着她,说“谢谢你告诉我”。他在医院走廊里等着她的时候,表情平静而坚定。他每天提醒她吃药的时候,认真拍照的样子。
也许——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他。
团体治疗结束后,方琳——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焦虑症患者——走过来,递给林晚棠一颗糖。
“薄荷糖,吃吗?”
林晚棠接过来。“谢谢。”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特别有共鸣。”方琳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节奏,“我也总觉得我在拖累我老公。我焦虑发作的时候,会不停地打电话给他,让他回来陪我。他在上班,根本走不开。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做,但我控制不住。每次打完电话,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疯子。”
“你不是疯子。”林晚棠说。
方琳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你看,你对别人就能说‘你不是疯子’,但对自己就说不出来。”
林晚棠愣了一下。她说得对。她可以理解方琳,可以安慰方琳,但她无法把同样的善意给予自己。
“这就是抑郁症的另一个特征。”孙医生从旁边走过,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插了一句,“患者对别人很宽容,但对自己极其苛刻。你们需要学习一件事: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自己。”
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自己。
林晚棠把这个句子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尝试。她想象自己是一个朋友——一个正在经历抑郁症的朋友。如果这个朋友告诉她“我在拖累我男朋友”,她会怎么回应?
她会说:“你没有在拖累他。你在生病。生病不是你的错。他选择留在你身边,是因为他爱你,不是因为你在拖累他。”
然后她把这个回答,对自己说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相信它。但她说了。这是第一步。